
一
吳高仁接到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林凱的電話。于他而言,接到縣領導的電話已經是很稀少的風景了。
吳高仁現任西水縣政協文史委員會主任,屬于靠邊賦閑的位置。24歲時他就是正科級干部,到了40歲,依然是正科級。吳高仁感慨“命里八升,莫求一斗”,主動找縣委王書記匯報思想,要求到政協發揮余熱。
林凱請吳高仁到賓館商量急事。原來,一篇名為《西水縣為樹典型舉債建新村》的新聞將東嶺新村曝了光。縣里要有應對準備,縣委王書記親自點將讓他參加應急小組。
吳高仁先后當過宣傳部新聞科長、外宣科長、副部長,前幾年參與處理過山火致人死亡事件的危機公關處理。
到了賓館,吳高仁發現除了林凱之外,還有縣委辦主任、政府辦主任以及兩辦綜合、信息以及縣委宣傳部新聞、外宣、網絡等科室的科長、副科長,東嶺鎮書記劉大文、鎮長何金凱、宣傳委員林明金也都在場,賓館一號接待室很是熱鬧。
王書記和李縣長走進會議室。聽了林凱的匯報,吳高仁才真正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前往東嶺鎮采訪的記者屬于某國內知名網站,到訪時間是周末下午三點,這個時段來客多少有點討人嫌,且東嶺新村出名之后,采訪不斷,鎮里習以為常,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書記、鎮長都以開會脫不開身為由,沒有趕回鄉鎮接待采訪。記者就聯系了鎮黨委宣傳委員,可當時他已在回縣城給老婆過生日的路上,就謊稱自己在出差,讓宣傳干事陪同記者前往采訪。
接待標準一瀉千里,讓該記者心情大為不爽,在采訪過程中就變了方向。到了東嶺新村,他讓宣傳干事到群眾家里喝茶,自己到處轉悠。宣傳干事落得清閑,在回鎮里的路上,還順著記者的思路唧唧呱呱地說了許多,把記者采訪當成朋友往來的推心置腹,包括宣傳委員在記者到來之時剛剛離開鎮政府,趕著給老婆過生日的事情也竹筒倒豆子,講得干脆明白。
記者回去連夜寫稿,把西水縣的天捅了一個大窟窿。
在國務院要出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一號文件的節骨眼上,肯定要樹立正面典型,也要尋找幾個反面典型,以供借鑒參考。王書記和李縣長的臉都陰得擰出水來。
“小吳,你說說,要怎么應對?”王書記開始點將。
吳高仁先說了一通正確的廢話,接著表示下面肯定要應對蜂擁而至的媒體,應該成立個宣傳報道危機公關工作小組,同時要采取幾條措施;一是要組織一篇新聞通稿,統一新聞口徑,這件事建議由兩辦承擔,東嶺鎮配合;二是要撫慰情緒,要讓村民別再亂說,不私自接受采訪,這件事可能要東嶺鎮為主,信訪局配合;三是要密切關注,跟蹤網上輿情動態,發現外來記者馬上報告,跟進溝通,宣傳部新聞、外宣、網絡等科室為主;四是要把歷年來上級領導前來東嶺新村視察的音頻、文字、視頻、照片整理一份,同時梳理一份在外的西水籍新聞記者名單備用,由宣傳部新聞科牽頭,廣電局、報道組負責。
其他領導也先后發表了看法,總體就是圍繞吳高仁的建議做一些闡述、補充。王書記最后定調:就按照大家的建議,成立一個應急工作組,林部長當組長,吳高仁掛常務副組長,具體負責這件事的處理。
二
不久,市委常委、宣傳部秦部長也因為該篇報道匆匆而來。秦部長的到來是因為這篇報道確實太敏感,適逢國務院一號文件出臺前夕是一個原因,另外一個原因不能擺上臺面,那就是省里正要增補一個副省長,競爭激烈,最有希望的是兩個省直單位的廳長,一個是牛廳長,一個是朱廳長。牛廳長曾經在西水縣擔任縣委書記,東嶺新村的典型就是在他的任上冉冉升起。這樣的時刻捅出這樣的新聞,新聞背后是否有其他因素就令人琢磨。
秦部長帶來了市電視臺柯臺長、市委宣傳部新聞科科長丁銘幫忙協調處理此突發事件,發表完重要指示,就趕回了市里。
東嶺新村距東嶺鎮十公里,人口不多,只有52戶,清一色姓陳,村里地廣人稀,人均有20畝左右的山地,1畝田地,大面積種植柑橘等水果,雖然比較偏遠,但收入不錯,人均水平遠高于鎮區水平。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該村青壯勞力傾巢而出,到全國各地開設家具店、面包店,又賺得盆滿缽滿。有了錢就想蓋房子,剛好當時上級正提農村蓋房要有規劃,避免雜亂無章地亂蓋。鎮里就請了縣設計院統一規劃設計,52戶三層小樓蓋起來之后,坐落在山嶺之上,房前屋后是綠色的柑橘樹,到了收獲季節,紅通通的柑橘閃爍枝頭,給人鄉村別墅群的美感。
東嶺新村建成之后,各級媒體報道,各地前來學習,各級領導前來視察,一下子就成為新農村建設典型,捧回了一塊塊獎牌,給東嶺鎮、西水縣貼了許多金。
兩辦的筆桿子很快整出一份新聞通稿《關于東嶺新村建設情況的說明》,重點對“舉債”做了回應說明:當時在村民的強烈要求下,東嶺鎮黨委、政府本著急群眾所急、想群眾所想的出發點,把幫助群眾解決建房資金問題作為服務村民的實實在在舉措,遵循群眾的需求和自愿的原則,協助和農村信用社溝通,為群眾解決了貸款難的問題。每戶貸款5000元到25000元,都在可承受范圍之內。
吳高仁等幾個領導對宣傳部提供的西水縣在外記者名單也審閱多遍,要求上級領導視察東嶺新村的各種資料收集連夜進行,復制五十份備用。
三
吳高仁大學畢業后從辦事員干起,一步一個腳印。但是在縣里頭,正科到副處是一個大坎。三年前,一場山火燒出了吳高仁的希望,但在山火熄滅之后,他升官的希望也隨之熄滅。
其時正值換屆前夕,原縣長很有可能升任縣委書記,可這場大火讓事情復雜了。時任縣委宣傳部副部長的吳高仁,奉命參與處理善后事宜。
吳高仁使出渾身解數,應對新聞媒體,防止跟風炒作,更為關鍵的是處理重傷者。死亡兩個人是重大事故,三個人是重特大事故,兩個小時之內必須報到省里,四個小時必須報到國務院相關部門。吳高仁陪同縣長第一時間趕到縣醫院,傷者在ICU病房救護,院長親自掛帥,吳高仁對院長下死命令,一定要保證傷者維持生命體征,拖也要拖到下周。
因為一個只是重傷,沒有當場死亡,事故認定死亡兩人,一周后,縣長平調到市體育局當局長,屬于不幸中的萬幸。傷者在前縣長現體育局長上任第二天死亡,不在責任追究期限。
之后,吳高仁卻沒有意料之中的提拔。前縣長沒有當成書記,現任書記是從市直部門下放,縣長也是從縣委副書記提拔,吳高仁已沒有遮蔭的大樹,況且縣委副書記和當時的縣長不和,吳高仁極力為后者開脫責任,前者難免不快活。
吳高仁心灰意冷,主動要求去政協研究文史資料。原來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誰知道這時候王書記扔給他幾個小石頭。
四
吳高仁接到縣委宣傳部新聞科長郭志強的報告,已有多家媒體的記者趕到西水縣,還有不少記者正在往西水縣趕。吳知道這些記者大多是周邊的記者,相對比較容易對付。他讓賓館餐廳開了兩個包廂,叫郭志強把記者按照西水縣籍和非西水縣籍分開安排就餐。在非西水縣籍這個包廂,吳高仁要求外宣科以最快速度搬來一臺DVD。
吳高仁先到西水縣籍這個包廂,他倒了三杯白酒。舉杯的時候,他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歡迎大家回到家鄉;第二句,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家鄉有不盡人意的地方,請大家包涵,能說好話的盡量說好話,不能說好話的保持沉默;第三句,這幾天西水縣客人會比較多,吃完飯如果想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如果不想回家的就先回自己工作的地方,招待能力有限請大家理解。
說完,吳高仁把三杯白酒干了。記者們多數表示吃完飯就返回。有幾個不表態的,吳高仁把他們分開請到隔壁一個空的包廂,逐一單獨交流,或者告訴他其親戚違反計劃生育的事情已經有人舉報,或者告訴他其父親違章建房此次在縣里清查的范圍,或者告訴他其妹妹評職稱的事情遇到麻煩。單獨談話的記者紛紛要求吳高仁給予關照,吳高仁表示互相支持互相關照。
進了另一包廂,吳高仁連聲道歉,說賓館服務能力比較差,到現在還沒上菜,只好讓宣傳部的給大家放點視頻資料,權當消遣。外宣科長馬上放映東嶺新村建成以來,各級領導參觀視察的視頻資料。幾年來,東嶺新村迎來不少重量級人物,他們視察的時候無一不是充分肯定,要求推廣該村建設經驗。
看完視頻資料,市委宣傳部新聞科長丁銘進來敬了一圈酒,說剛好來西水縣調研,看到這么多記者前來,肯定要過來喝幾杯。丁銘出去沒多久,在座許多記者都陸續接到電話,回話基本上就是“是、是,吃完飯我馬上趕回去”。
午餐吃完,兩個包廂的記者全部告別,吳高仁一一握別,每人送本地土特產一份,土特產包裝袋里都放有一個信封。
吳高仁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比較麻煩的是那些正在路上的記者,他們級別高,很容易就居高臨下。他要宣傳部兩個科長,逐一告知縣城的賓館酒店,所有入住的旅客全部要登記,一旦發現記者或者攜帶攝像機、照相機的人馬上報告。
五
吳高仁驅車前往東嶺新村。村民小組組長陳大順把村民招呼到休閑廣場。吳高仁將一摞照片分發給大家,都是東嶺新村建成之前的老照片,老房子稀稀落落,村里到處坑坑洼洼。大家看著,小聲地議論起來。
陳大順破口大罵:“當時你們是怎么求著要批宅基地建房子?怎么說房子要蓋就蓋漂亮一點,差點錢就借,柑橘收了就還?怎么求我去找鎮干部幫忙貸款?”
吳高仁開口了:“借債建房?有的人以為這事情多委屈?你們當初貸的就是幾千塊,最多的也就是三萬塊,你們還不起這個錢嗎?我來給你們算算帳,你們村238人,52戶,大面積種植柑橘,去年人均收入12300元,還不包括外出辦家具店、面包店等的收入。除了這套房子,你們東嶺新村擁有小汽車22部,摩托車86部,存款超過10萬元的至少有15戶,存款幾萬元的基本上每戶都有,你們還說還不起那幾千塊,兩三萬塊?”
果然,村民們開始有人說話了,說接受采訪的人沒有良心,說欠債不還的人丟了東嶺新村人的臉,有幾個還欠著一點尾巴的人說等會立刻就去還錢,丟不起這個人。
其實,昨晚吳高仁已經列出東嶺新村外出干部的名單,本縣的要求其單位領導出面談話或者打電話,讓他們做家人或者親戚的思想工作,外縣的通過不同的關系打過招呼,同時還要求東嶺鎮書記、鎮長和包村干部給所有東嶺新村在外做生意、打工的人打過電話,務必不再掀起波瀾。
隨后,吳高仁的車直驅縣城,已有兩撥從北京趕來的記者到了縣城。其中一撥主動聯系縣委宣傳部,要求采訪東嶺新村。另一撥卻不聲張,悄悄地入住縣城某個小酒店,想單方面行動。
吳高仁讓郭志強把兩位記者請到西水賓館用餐,見面后發現他們居然是同事,只是隸屬于不同的小組。頻頻舉杯之間,記者表示想聽聽吳高仁對東嶺新村報道事件的解釋。
吳高仁把下午在東嶺新村現場所說的數據復述一遍,還深入拓展闡述:村民的這些收入說明,該村村民是有償還能力的,他們是覺得公家的錢能拖就拖,能賴就賴,說不定拖久了就拖沒了,賴久了就賴成了。說到底,這是誠信缺失的問題,當初貸款,他們也是熱烈期盼的,按了手印,簽上按時還款付息的保證。
對吳高仁的說法,記者們也基本認同。吃完飯,兩組記者達成一致:既然是同一欄目的,沒有必要重復勞動。一組先行撤離,另一組到東嶺新村,是否進一步報道看看具體情況再行決定。
第二天早餐后,在吳高仁陪同下,該記者到東嶺新村實地采訪,他認為原來的報道有失偏頗,個別地方被放大了,和領導匯報溝通之后,決定撤銷該選題。
六
柯臺長和丁銘正在返回市里的路上,就接到信息:又有兩攤記者到了,只好掉頭回去。這兩攤記者都是悄悄前來,沒有和縣委宣傳部聯系,是酒店服務員發現他們背著照相機,立馬報告宣傳部。
兩撥人都來自北京,根據入住登記,一撥姓劉,一撥姓柯。吳高仁和柯臺長開玩笑,姓柯的是你本家,就由你出面接待。一見面,簡直是冤家路窄。柯記者和柯臺長同村,屬于侄兒輩,大學畢業后,小柯叔叔長叔叔短纏著,進入市電視臺當記者。可他不務正業,由柯臺長自己提議,臺里把他解聘。誰知道他晃來晃去,居然被北京的某新聞單位聘用。小柯也認出他了,大大咧咧地說:“地方臺的領導就是重視,我們一到就來看望了,其實不用那么客氣。”柯臺長把“小柯”兩個詞吞進肚里,人家不認親就不必套近乎。
另一撥姓劉的記者,根本不吭聲,連房間門也不開。吳高仁讓新聞科的人在房間門前守著,每隔五分鐘敲一次門。半小時后,房門被敲開。劉記者解釋路途勞累,睡著了,沒聽到敲門聲。對吳高仁陪同采訪的安排他表示拒絕,吳高仁堅決表示來者都是客,不管如何報道,沒有讓記者自己辛苦前往的道理,縣里一定派車派人陪同。
小柯記者提出要柯臺長陪著他去市電視臺看看老同事。到了臺里,他一個一個科室走過去,一一同大家握手,對各科室的工作評點一番,還不時回頭和柯臺長說幾句建議什么的,如同上級領導視察,柯臺長成了陪同視察的跟班一樣。
吳高仁有點咬牙切齒,得意忘形,不給點苦頭吃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手機響了,是郭志強的。小柯記者召娼,被逮住現行,現在人在派出所,小柯和暗娼在床上的鏡頭被電視臺的記者拍到了。小柯要求面見吳高仁或者柯臺長。
吳高仁讓郭志強轉告他,領導暫時都聯系不上,并悄悄告訴派出所把小柯記者用手銬銬在大廳。
估計小柯在派出所把頭抬了,又低了,吳高仁才趕過去。小柯一個勁說自己酒喝多了。吳高仁帶著小柯回到賓館,見到柯臺長,小柯腿一軟,跪了下去:“叔,您可得幫幫我。派出所說要把處罰結果和錄像寄當事人單位,如果這樣我就完了。”吳高仁回過頭,吩咐郭志強找電視臺把小柯這一段錄像給刪了。小柯表示現在就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回去。
吃早餐的時候,劉記者問起小柯,吳高仁說小柯臨時有采訪任務,先行離開。早餐后,劉記者在一群人的陪同下,前往東嶺新村。劉記者出了這家走進那家,吳高仁出于禮節,陪同劉記者走訪了幾個家庭,就在劉記者的堅持下,歇在一個家庭喝茶,讓劉記者自行去參觀采訪。
吳高仁完全放心,村民不會再胡亂說什么。用陳大順的話說,村民原來想把錢賴過去,后來發現賴不了,也就不會去亂說。都是鄉親們,誰家有錢沒錢,還不是一清二楚,亂嚼舌頭,一人一口唾沫就可以把人淹死。想清楚了,事情就簡單了,19戶人家欠下的錢全部還清。
劉記者顯然沒問到什么新的東西,看他好像有點不甘愿的樣子,吳高仁跟他說了一段話:當年東嶺新村剛建成的時候,老百姓感恩戴德,春節往鎮政府送柑橘、送自家釀的米酒,有人來參觀了,都爭著往自己家拉,不用說,衛生都打掃得十分干凈。后來,村民們變了,變得無所謂。再后來,開始有怨言了,說政府要大家蓋新房子,有人來參觀了,衛生干脆不打掃,要打掃也可以,發工錢。典型這時候在村民的心里已經變味了,他們認為這都是給政府貼金,自己純屬付出。以前鄰居家借勺鹽借兩把柴火都按時還,最后借錢卻不還了。吳高仁說得很平靜,劉記者卻是聽得目瞪口呆,隨行的鎮干部證實,吳高仁并沒有添油加醋。
送走劉記者,吳高仁握著柯臺長和丁銘的手說:“我也不想再留你們。送戰友,希望你們不再半路返回。”
(原載于《福建文學》2012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