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鎮黨委書記群像——一個特殊群體的生存狀態

劉丹

有超過80%的鄉鎮黨委書記，需要用10年以上的時間，完成從一般干部到鄉鎮書記的轉變。

鄉鎮黨委書記作為基層政權領導班子的領頭羊和班長，肩負著維護社會穩定等重要職責，其作用發揮好壞，直接關系一方經濟社會發展和人民群眾幸福。

2011年下半年，借某省鄉鎮黨委書記社會管理大培訓之機，我們對當前鄉鎮黨委書記的生存狀態進行了一次較為全面而系統的調查，從參加培訓的1000多名鄉鎮黨委書記中隨機抽取了234名進行問卷調查，這234名書記來自該省13個市州中的8個，具有較為廣泛的來源。

狀態：年輕化的群體

一個很明顯也很有趣的統計結果是，參與調查的234名鄉鎮黨委書記中男性為222人，占被調查人員總數的94.9%。這說明，在當今鄉鎮黨委書記這個群體中，男性明顯占據主導地位。這一方面可能受女性在從政參政方面傳統觀念影響，另一方面則可能與鄉鎮黨委書記這個職位的特殊性有關，在轄區廣大而又相對偏僻落后的地區任職，常常需要更好的身體素質和更強的意志，也因此被認為不適合女性的職位。可喜的是，女性已經在這個群體中出現并占到了總人數的百分之五，這應該會為今后女性更多地進入這個群體提供榜樣。

另一個可喜的現象是，過去在電影中常常被人們描述為“德高望重”，尊稱為“老書記”的鄉鎮書記形象正在發生根本性的變化。統計數據顯示，在今天的鄉鎮黨委書記中，年齡在30—40歲之間的已占到57.7%，甚至還出現了20多歲的年輕人。相比之下，年齡在40—50歲之間只有39.7%，50歲以上的僅為2人，不到總數的10%。這說明，多年來加強基層干部隊伍建設已經顯現成效，中青年干部甚至是90后干部正在成為鄉鎮黨委書記群體的主體，預示著這個日益年輕化的群體將給中國鄉村管理注入更多活力。

同樣值得欣喜的是，鄉鎮黨委書記群體的受教育程度也有了顯著的提升。根據統計，參與調查的234名鄉鎮黨委書記中擁有本科學歷的181人，占總數的77.4%，擁有研究生學歷的19人，占8.1%，另有1人擁有博士學位，只有不到15%的人是本科以下學歷。這說明，當代鄉鎮黨委書記的學歷知識水平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年輕、有知識、敢于開拓和創新，已經成為新一代鄉鎮黨委書記的新特征、新標簽。

升遷：空間有限

統計數據表明，盡管近年來從大學生村官等外來人員中培養成長起來的年輕鄉鎮黨委書記逐漸增多，但依然有相當多的鄉鎮黨委書記是從鄉鎮基層干起，并且一呆就是多年。調查數據顯示，234名鄉鎮黨委書記中在鄉鎮工作5到10年的有54人，占被調查人數的23.1%，在鄉鎮工作10到20年的有106人，占到總人數的45.3%，還有44人（占18.8%）在鄉鎮工作的總時間超過了20年。而在鄉鎮工作不到5年的只有30人，僅占12.8%。可見，在鄉鎮這個最艱苦的地方干上5年、10年甚至更久，是時下鄉鎮書記的常態，有的甚至一輩子都在鄉鎮“摸爬滾打”，為改變中國鄉村的面貌而無私奉獻。

那么，從一個鄉鎮的普通干部成長為一名鄉鎮黨委書記到底需要多長的時間？調查統計的結果或許可以幫助我們解開這個謎團。數據顯示，被調查的鄉鎮黨委書記中，有23人用了20年以上的時間，165人用了10到20年的時間，而用了不到10年時間的只

有46人。這也是說，有超過80%的鄉鎮黨委書記，需要用10年

以上的時間，完成從一般干部到鄉鎮書記的轉變。從中，我們也不難窺見鄉鎮黨委書記要求之高、成長之難，升遷之慢。

調查結果還顯示，現任的鄉鎮黨委書記絕大多數是新提拔不久的干部，但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是在這個崗位上工作多年的“資深書記”。其中擔任現職時間為5-10年的有47人，占到被調查人數的20%左右，還有9人擔任鄉鎮黨委書記超過10年甚至長達20多年，這些人可以說在鄉鎮書記位子上干了大半輩子，但卻很難有繼續升遷的機會，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和挫傷了這個群體的積極性，甚至在部分鄉鎮書記那里引發牢騷和怨言。

盡管如此，這些鄉鎮書記絕大多數還是能夠正確對待權力和升遷。數據表明，接受調查的234名鄉鎮黨委書記中選擇回答很安心工作和比較安心工作的有48人和122人，分別占被調查人數的20.5%和52.1%，兩項相加的總人數超過了七成，而回答不太安心和很不安心的只有64人人，不到總數的27.4%。在交談中，不少鄉鎮黨委書記表示，在最艱苦的基層鍛煉，是磨練意志、積累經驗、提升素質和能力的重要途徑，是擔當更大責任的必要準備。當然，他們最大的心愿也是黨和人民能夠看到這個群體的付出與擔當，在各方面更多地關注和關心這個特殊的群體。

認為自己所在鄉鎮領導不安心的超過了四成，其中很不安心工作的有15人，占到總數的6.4%。

工作：最大問題是職能有限

鄉鎮黨委書記是基層政權和基層管理的領頭羊，其作用的發揮和作用的顯現，都與鄉鎮干部隊伍建設的總體狀況息息相關。那么，當前鄉鎮干部隊伍的整體狀況如何呢？接受調查的234名鄉鎮黨委書記中，有26人認為其所在鄉鎮干部隊伍的整體狀況很好，占總人數的11.1%，認為較好有125人，占53.4%，認為一般和不好的分別為70人和13人，占29.9%和5.6%。對于當前鄉鎮領導班子存在的主要問題，選擇自身素質和能力不足的有132人，認為是班子成員結構不合理有51人，認為基層工作經驗不足有42人，認為班子成員年齡老化的有20人，認為是其他問題的有22人，分別占到被調查人數的56.4%、21.8%、17.9%、8.5%和9.4%。這說明，當前鄉鎮干部隊伍的整體狀況還是不錯的，但仍有相當一部分有待加強，特別是在當前面對科學發展的新形勢、新任務、新挑戰，不斷提高自身素質和能力，特別是帶動科學發展的能力、應對突發事件的能力、做群眾工作的能力，成為基層干部隊伍建設的重要任務。

涉及到鄉鎮干部的思想狀況，受調查的鄉鎮黨委書記顯得有些憂心忡忡。數據顯示，鄉鎮黨委書記認為自己所在鄉鎮的其它干部很安心現在工作的非常少，只有7人，而多達54.7%的人認為只是比較安心。同時，認為自己所在鄉鎮領導不安心的超過了四成，其中很不安心工作的有15人，占到總數的6.4%。那么，是什么導致了部分鄉鎮干部不安心現在的工作呢？工資待遇差還是條件艱苦？統計數據顯示，受調查的鄉鎮書記從高到低依次選擇的是工作壓力太大、工資待遇太差、升遷慢升遷難、工作環境和條件太差以及工作難度太大，這些選項的占比分別是72.2%、69.7%、55.6%，、51.7%和31.6%。由此可見，鄉鎮工作點多面廣，耕地保護、森林防火、糧食生產、黨的建設、重點工程、財政稅收、優化環境、遠程教育、清潔工程、防汛抗旱，項項都責任重大，特別是在計劃生育、信訪維穩、安全生產方面實現的一票否決，讓包括鄉鎮黨委書記在內的基層干部感受到了極大的壓力，加上工資待遇低，自然導致部分鄉鎮干部不安心鄉鎮工作，渴望早日脫離“苦海”。

讓鄉鎮黨委書記苦惱的是，面對來自上級各部門的千條線，基層政權的管理明顯缺乏授權和手段，鄉鎮所承擔的責任與它擁有的權力、資源和條件極不相稱。在回答什么是當前鄉鎮工作遇到的最大困難這個問題時，面對幾個選項鄉鎮黨委書記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職能有限、責權利不對稱、經費和保障不夠。其中選擇職能有限的222人，占94.9%；選擇責權利不對稱209人，占89.3%；選擇經費和保障不夠的147人，占62.8%。這充分說明，不斷改革和完善鄉鎮管理體制，切實落實基層管理的責權利，真正賦予鄉鎮經濟社會管理的各項權能，已經成為當前鄉鎮黨委書記共同的迫切要求。

按照中央對鄉鎮黨委的要求，鄉鎮黨的基層組織的主要職責是推動科學發展、維護社會穩定、處理突發事件、加強黨的建設。那么當前鄉鎮黨委書記帶領一班人履行這些職責的實際狀況如何呢？問卷調查表明，鄉鎮黨委書記認為當前鄉鎮黨委在開展各項工作時，感覺最難的是兩項，一是維護社會穩定，有162人選擇了這個選項，占到了總人數的69.2%；二是推動科學發展，選擇這個選項的有130人，占總人數的55.6%，排在第三和第四位的是應對突發事件和加強黨的建設。由此可見，維護社會穩定和推動科學發展，成為當前鄉鎮工作的重點和難點。

生活：艱苦與內疚

工資收入低、待遇差，是本次問卷調查反映出來的普遍問題。我們從比較好計算的財政工作這一部分入手，對當前工作在基層最前線、最辛苦也最有壓力的鄉鎮黨委書記的收入水平進行了了解。從統計數據看，接受調查的鄉鎮黨委書記的年收入水平（主要指從財政得到的收入）在3萬元以下有189人，占總數的80.8%，年收入在3-4萬元之間的有41人，占總數的17.5%，年收入在4-5萬元之間的有4人占1.7%，年收入在5萬元以上的為0。這說明當前鄉鎮黨委書記的收入總體處于較低水平，與他們所承擔的責任、付出的努力相比有明顯反差。

調查顯示，盡管近年各地黨委政府大力改善鄉鎮政府的辦公條件，但從全省情況看，鄉鎮的辦公條件和生活設施還是比較落后的。統計數據表明，只有不到三分之二的鄉鎮能夠提供一人一間的辦公條件，77.4%的鄉鎮有食堂就餐條件，只有23.5%的鄉鎮能夠提供較為方便的淋浴衛生條件。鄉鎮黨委書記異地任職現象比較普遍，調查顯示有將近30%的鄉鎮黨委書記不在自己工作的鄉鎮住宿或者短期住宿。這種工作地與家庭分隔的狀態使得部分鄉鎮黨委書記不得不來回奔波，有些因無力解決配偶就業、子女就學、父母贍養照顧等問題而心存愧疚，承受較大的心理壓力。

調查顯示，當前幾乎所有的鄉鎮都有債務。其中長期負債的占到70.9%，短期負債的占到26.9%，而回答沒有負債的只有5人，占2.1%。在回答有負債的216個鄉鎮中，累計負債水平在50萬元以下46個，占19.7%，累計負債50-100萬元的鄉鎮67個，占28.6%，累計負債在100-500萬元72個，占30.8%，累計負債在500-1000萬元之間的18個，占7.7%，累計負債在1000萬元以上13個，占5.6%。這說明鄉鎮當前的債務負擔相當沉重，這導致很多鄉鎮黨委書記無法一心一意抓發展、抓穩定、抓黨建，而必須將相當一部分精力和時間去跑項目、跑經費，保人員工資、保正常運轉成為了一些黨委書記的主要任務。

“基礎不牢，地動山搖”，這是人們對于鄉鎮基層政權作用的形象描述。在當今中國，鄉鎮黨委書記工作在最基層，直接面對群眾，具體落實國家法律和政策，他們的領導水平、工作能力、思想狀態如何，直接影響黨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和國家政權的穩定。因此，這個群體的生存狀態，特別是他們面臨的困惑和問題，應當引起國家和社會的高度關注。

（作者系湖南行政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