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母詞的收錄和讀音

陶 寰

《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收錄239個字母詞，引起爭議，涉及到字母詞的合法性問題。目前來看，討論基本集中在社會文化等方面，反對方大體把它看成一種文化入侵，擔心會影響漢語的純潔性；支持方則強調字母詞是目前漢語使用中的實際存在。實際上，無論哪一方都沒有否定漢語吸收外來詞的必要性，同時也支持字母詞在專業領域內的使用。目前社會上使用的字母詞，絕大部分都是從專業領域擴散到大眾領域的，特別集中在醫療、電子行業，不少詞沒有合適的漢譯。或者有漢譯而不通行，比如windows操作系統，曾翻譯為“視窗”操作系統，但漢譯基本已經淘汰。

作為一個語言工作者，我一直把字母詞看作外來詞或借詞的一種形式，支持字母詞的使用與收錄。但是，把字母詞看作現代漢語詞匯系統的一部分是否合理，仍需做更深入的討論。

字母詞成為現代漢語的一部分，從專業角度看有兩大障礙。一是形體，二是語音。

反對一方認為，“大多數中國人不認識、看不懂字母詞。這是字母詞最大的危害?！薄霸跐h字中夾雜英文，影響漢字整體美觀。”文章作者把字母等同于英語，這是基本常識上的錯誤。從形體上講，拉丁字母與方塊漢字的構造原理有明顯的差別，但是目前廣泛使用的阿拉伯數字和某些特殊符號（如%、℃等）同樣與方塊漢字的構造方式大相徑庭，既然這些符號的使用并未引起多大異議，則字母詞也應當可以為大眾接受。以上意見蘇培成教授已有詳細論述。

字母詞進入漢語的最大障礙實際上來自它的讀音，這一點恰恰為之前的討論所忽略。阿拉伯數字和特殊符號盡管形體不同于漢字，但讀音則完全是漢語的，比如“%”讀為“百分之”，“℃”讀為“攝氏度”或“度”。字母詞則不然?！冬F代漢語詞典》（第6版）1780頁腳注說：“在漢語中西文字母一般是按西文的音讀的，這里就不用漢語拼音標注讀音……”換句話說，字母詞的字母部分應按“西語”發音——大多數情況下是按英語發音，包括漢語拼音縮略語，如HSK；也包括阿Q。

我們知道，每一個語言有它自身的語音系統，比如現代漢語普通話沒有濁塞音[b]、[d]、[g]等，不能把兩個輔音連在一起，如[ks]，也沒有[si]這樣的音節。這些都是英語音系的一部分，不屬于漢語。因此 GDP 如果讀成[d?i?di?pi?]、XP 讀成[eks pi?]、CT 讀成[si?ti?]只能認為是說英語而不是漢語，當然不能把它看成漢語的一個組成部分。

在實際的語言使用中，中國人會對這些字母的讀音進行“改造”，改造的方式有三種：一種是直接漢語化，比如“α射線”，直接說成“阿爾法射線”，這是音譯，音譯以后的詞一般認為是借詞或外來詞，當然在文字書寫的時候也可能采用字母詞的形式。二是重新命名，比如windows XP系統，北京人大多說成“叉P”系統，X與×形相似而得名，但這種方式非常特殊，目前所知也僅此一例。第三，按漢語的習慣發音，比如X說成[ai k? s]，C說成[?i]或[sei]。這種情形屬于第二語言習得過程中的母語干擾，本質上使用的還是第二語言。

目前漢語的使用中，的確或多或少存在著語碼混合的情況，即在說漢語時夾雜一些外語單詞——這種情形在世界其他語言中也或多或少存在，但這跟《現代漢語詞典》的收詞無關，它所收錄的范圍始終只限于“漢語”。換句話說，如果承認字母詞屬于漢語的范圍，那么它應該按照漢語的發音習慣發音；如果字母詞按英語的發音方式發音，則它不應屬于漢語，字母詞的使用應視為語碼混合的情形，字母詞也不應收錄在《現代漢語詞典》之中。

為了避免這種矛盾的情形出現，同時又忠實地、全面地反映漢語使用的實際，字母詞必須有漢語的標音。換句話說，不管文字形式如何，給字母詞增加一個音譯的形式，或許能為雙方所接受，也能解決字母詞讀音這個兩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