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生命的河流—養老筆記

唐大童

一

街頭，第一次聽見有人喊我：老爺爺……

嚇我一跳！一顆心的圓潤平靜，駭然蹦出了胸膛。

神經網絡的敏感部位都在顫抖，默然中思索良久，呆若一根被死亡之鬼壓榨的朽木。

自認為心理年齡還算年輕，不為老之將至憂慮發愁。未料到仍被有禮貌的一聲稱呼當頭一棒！

時光老人真誠地友好警告：別諱疾忌老！

二

一位詩人說：老人的眼睛里有一個回憶的海。

我的冒昧說：回憶的海上有一片童年的天空。

一群孩子的淘氣在公路上嬉戲追逐，不聽從路旁行人的招呼。嚴肅老師的出現，才雀鳥般一哄而散。嬉戲追逐上有我的影子跳躍。

孩子比賽風箏，看誰的幻想首先飛上浩渺云端。贏了，蹦跳出嘻嘻歡笑；輸了，和落地的風箏一同嚶嚶哭泣。驀然間看見了一個我。

登山途中，有孩子的勇敢掉進深澗，頭破血流。垂頭喪氣還是重振旗鼓，繼續往上還是半途而廢？

驀然間更看見了一個我。

幼芽向往枝葉繁茂，鵝黃嫩綠向往青蒼葳蕤，向往果實，向往沉甸甸的金黃。而今，我卻是成熟向往幼稚，復雜向往單純，老成向往天真，干裂枯焦向往汪汪盈盈的水靈了。

雙雙水靈靈的瞳仁仰望著我。

欣賞我的滄桑嗎？

閃閃亮亮的目光，洋溢出沒有一絲皺紋的夢想，安慰我還是拷問我？

恍恍然，怎么回答美麗清澈水晶的大眼睛？

三

老年心上的珍珠也像眼淚，孩子心上的眼淚也是透明的顆顆珍珠。孩子的哭泣比老年的歡笑還輕盈，你的笑聲再輕盈也有幾分烏云似的沉重。畢竟，沉重里有知識智慧的崇山峻嶺，經驗教訓的大海汪洋。

讓蒼白的脈流接通赤紅無邪的童年血液，連接你的根，悲哀就化為欣慰的春風春雨，憔悴就重生出蔥蔥郁郁的豐盈了。

一顆亮晶晶的童心，蹦蹦跳跳，蹦跳進蒼老的胸膛。

四

從小學習寫字，從歪歪扭扭出發，螞蟻牽線的迢迢長征。一輩子寫了多少字，其中還有不少丑陋的錯別字，像叢叢樹林中，無法數清的蓊郁層層的千千萬萬片葉子。

其實，只寫了兩個大字。兩個大字頂天立地：

人生。

五

路，無盡頭無止境的茫茫過程，茫茫流動的歷史。

昨天的堅定不移在路上，今天的堅定不移在路上，明天的堅定不移依然跋涉在路上。

無所謂童年、青年、老年，腳不停歇的荏苒時光，才是永恒的跋涉者。

彈指一揮間的匆匆過客，人類能不悲哉！

塵土飛揚的奔波該歇息了。再輝煌的駐足和歸宿，也只能是驛站似的一個口岸——接待過去籌劃未來的小小普通里程碑。

驕傲什么？這一棒跑得再出色靚麗，仍然要交給下一棒延續的無畏和勇敢了。

回頭遙望已遠去的紅旗漫卷的路程，是幾道心滿意足的彩虹，還是一縷淌著遺憾淚水的云煙？

六

屬于我的時代給我的生命風帆，已漂過崢嶸歲月的曲折河流燃燒歲月的激流險灘。命運之神強迫收帆了，哪里是溫馨如家如心、蔚藍色風平浪靜的港灣？

上善若水，就在沒有沙漠、問心無愧的人生河流上，幾十年滄桑又滄桑也無怨無悔的河流上。

回歸歷史，就是安然靜若止水的養老和最后告別時代的安息嗎？

七

成功上跳蕩出盈盈喜淚，生命的驕傲竟張牙舞爪；失敗里浸透了漣漣苦淚，生命的悲痛揭開的醒悟更心明眼亮。再多的喜淚也飄若輕風，一晃而過；一兩次苦淚的沉穩，便青山雪峰般挺立起時代及所屬人生本來應有的分量，尊嚴。

別求天求地，從自己坦蕩若浩渺煙海的胸襟里，創造和牽引出的一片明亮澄澈的陽光，何其燦爛溫暖。就在自我創造的陽光撫慰下，默默靜坐如巖如佛。

讓一生的喜怒哀樂，都像翻晾陳舊老棉絮那樣，向著太陽嚴肅的笑靨，統統袒露出來吧。

已到了升天堂或下地獄的十字路口，還有什么詭秘值得深深隱藏的呢？

八

人生肌膚潔白上黑黑的一個霉點，瘟疫繁殖的缺口，爬出蜿蜒蠕動的條條毒蛆，會把整個靈魂的里里外外，咬蝕成終身悔恨的一堆爛泥。

懺悔，最強烈的洗滌劑，能將挫折、失誤，超過八級地震山崩地裂的沉重、深遠，滌蕩、凈華，過濾、升華，涅槃、新生。晚年歲月的冷寂蒼涼上，便有了一輪伸延玫瑰“夕陽紅”的多情月亮。

時代和歷史的心靈早已痛苦涅槃，也不能代替自己懺悔的虔誠。嚴冬脫光了蔥郁綠葉的枯樹，怎能將一切推得一干二凈，埋怨颯颯無情的秋風？

九

我們的人生雖渺小細微若幾粒塵土，總跳躍在已走遠了的那個時代的戰斗號角和步伐上，已遠去了的那程歷史的詩和歌的韻律里。

面對五彩繽紛的昌盛繁榮，常思念清貧正直之魂孕育的廉潔高尚、光明磊落的筋骨，為繁榮綠陰遮蔽下穿梭般泛濫的骯臟——金錢銅臭污染的“紗帽”感到羞恥；

面對大廈高樓擁擠出的強大陣營，一遍又一遍對千百年來青青翠翠良田的侵犯，聽見土地油涔涔的黝黑深處傳來的善良呼喚，總思念起藍天白云、小橋流水、瓜棚豆架、竹籬南山和清晨喚醒滴露朝霞的喔喔雞鳴……

面對現代女郎花枝招展如鬼如妖的艷麗，忍不住哇哇嘔吐，并思念起背后晃蕩著黧黑的青青長辮，肩上閃閃悠悠一擔水桶，天天來江邊挑水的村女……

現代冠冕堂皇的廣袤遼闊，還有沙丘連綿的荒漠和干旱迷眼的風沙嗎？還有因尋不到水源和綠洲而凋謝枯死的鮮花和心靈嗎？

街頭巷尾，大腹便便日益增多，脂肪也跟著湊熱鬧，獲得史無前例的膨脹，減肥已成時尚。但時尚的胸懷敞開，富裕脂肪下靈魂的種種貧困，便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時代的進步，川劇變臉一樣多姿多彩。該變的變，不該變的也在變。該變的變得歡天喜地，人人興高采烈；不該變的卻變得令人惶恐，甚至令人瞠目結舌了。

……耄耋老者的清談，淡淡然蒼白淺薄，且有生命凝固僵硬之嫌，但總還閃爍著幾絲良好期望的熠熠光亮。

十

贊美而今天地江水的萬丈光茫，也忘不了昨天黃土高坡一樣的樸實純粹，延河流水一樣的順暢清澈……忘不了屹立在樸實純粹、順暢清澈面前，那堆積成山山嶺嶺千百年的大災大難、大苦大悲……以及扛著頂著大災大難大苦大悲，拋下不屈頭顱滾燙的鮮紅生命的先知先烈……

當然也忘不了，以虛無縹緲的空想，探尋幸福天國的荒唐足跡，失誤重重上渾濁的淚水和血……

我們，只屬于那越來越飄遠了的號角、步伐，屬于有光明也有黑暗、有前進也有后退、有幸福也有悲苦、有綠陰也有荒蕪的畸形年代。但從良心良知的永恒里噴涌而出的詩句和歌聲，不會枯萎，不會喑啞。

自覺回歸歷史吧。回歸成一頁歷史的忠實記錄——

透視和見證時代的成功與失敗的多棱鏡。

十一

養老時空的風平浪靜里，有令幽幽安閑也戰栗的噩耗傳來。

有朋友向遠方去了（回不來的遠方），不亦苦乎！

我的悼念淌著淚，黑白相間、良莠不齊的森林失去了一棵不追風求榮、不低頭彎腰的常青樹，愿正直之鶴馱著他一路走好！

又有朋友去了回不來的遠方，不亦苦乎！

我的悼念滴著血，坡坡坎坎、坑坑洼洼的大地失去了一塊不東倒西歪、坦蕩明亮的茵茵草坪，愿光明之鶴馱著他一路走好！

又有朋友去遠方回不來了，不亦苦乎！

我悼念的血淚奏起哀樂，魚龍混雜、善惡爭斗的人間失去了一個好人，失去了一道永遠奔流、不藏污納垢的清澈溪流，愿善良之鶴馱著他一路走好！

祝好人一生平安，一路平安！

當我步上他們的后塵，定會聽見縹緲云霞上傳來的呼喚：

有朋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