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悲憫還是批判?——《我的叔叔于勒》主旨還原

■ 繆亞琴（江蘇省南京外國語學校仙林分校）

人教版九年級上冊的《我的叔叔于勒》是初中語文的經典篇目，筆者上中學時已學過這篇小說，但直到若干年后才知道書上的這篇原來只是節選，原小說的開頭和結尾都被刪除了，這在最近幾年的語文教材中才通過書后的一道練習題體現出來。這道習題讓同學們討論一下，保留和刪去這一頭一尾，表達效果有什么不同。而參考書給出的答案是:刪去開頭和結尾，能使小說情節線索清晰，主要人物的關系表現得更加清楚。

不知道是編者刪除小說開頭和結尾的意圖，還是長期以來人們對小說主題的解讀影響了編者。筆者認為，應該還小說一個完整的面貌，這當然還得從小說的主題說起。長期以來，人們都認為這部小說是批判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赤裸裸的金錢關系，現在的教參中稱之為“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異化的關系”，這很明顯地犯了用政治概念來解讀文藝的錯誤，這種解讀甚至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學生。近年來，越來越多的讀者開始對此提出質疑，所以出現了當前教參上的第二條“小人物生活的辛酸”，這應該說是一種進步，但是我覺得主次關系還有必要明確。

一個真正的作家不是為政治服務的，而是為社會、為人服務的。莫泊桑是19世紀法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但作家批判的是什么?批判的最終目的是什么?我們可以聯想一下魯迅先生，魯迅先生棄醫從文，揭露社會的瘡疤意在引起療救的注意，他對他筆下所批判的人物滿懷深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莫泊桑對他筆下的人物也有批判，而作者的深情則體現在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若瑟夫身上，這還得先從菲利普夫婦說起。

一般的說法是菲利普夫婦看重金錢而拋棄了親情，從表面上來看確實如此，但是當我們仔細地研究人物時會發現，菲利普夫婦其實也有溫情和無奈甚至可憐的一面，小說開頭便交代了“我”小時候家里的生活情況:

我小時候，家在哈佛爾。并不是有錢的人家，也就是剛剛夠生活罷了……

我母親對我們的拮據生活感到非常痛苦。那時家里樣樣都要節省，有人請吃飯是從來不敢答應的，以免回請；買日用品也是常常買減價的，買拍賣的底貨；姐姐的長袍是自己做的，買15個銅子一米的花邊，常常要在價錢上計較半天。

可見，“我”這一家的經濟條件是異常拮據的。處在這樣經濟條件下的家庭，應該不會經常充滿歡聲笑語。又如:“在吃光他自己那一份遺產之后，此外還大大地減少了我父親可以得到的遺產。”如果菲利普夫婦真像人們所說的那么可鄙、那么看重金錢的話，小說在此可以改成:菲利普夫婦占有了于勒的財產，美其名曰防止他揮霍掉，且將于勒趕到了美洲。那么他們的勢利和可鄙會更加顯而易見，而作者為什么沒有這樣寫呢?從這個細節可以看出菲利普夫婦溫情的一面，但是因為于勒的揮霍導致這個家庭在后來的若干年中經濟異常拮據，而且兩個女兒因為這個叔叔的緣故長到二十好幾歲還嫁不出去，設身處地地想一想，當一個人處在這樣的經濟壓力下的時候，誰可以剝奪他對幸福生活的追求和向往的權利?誰一定要說“每星期日，我們都要衣冠整齊地到海邊棧橋上去散步”是愛慕虛榮的表現呢?這是對生活充滿一種浪漫的期許，沒有在“百事哀”的物質條件下，喪失對生活的美好追求以致蠅營狗茍。而此時，于勒對于他們來說意味著什么?是“福音書”，是“唯一的希望”，更是改變他們命運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所以小說中說:

那時候，只要一看見從遠方回來的大海船進口來，父親總要說他那句永不變更的話：“唉!如果于勒竟在這只船上，那會叫人多么驚喜呀!”

母親也常常說：“只要這個好心的于勒一回來，我們的境況就不同了。他可真算得一個有辦法的人。”

他們對幸福生活的渴求，還集中體現在父親邀請家人吃牡蠣這件事上。每次讀這一段都倍感心酸，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認為，父親請吃牡蠣這件事可以看出他們的虛榮呢?想象一下，一家人因為慶祝二姐結婚而去哲爾賽群島旅游，對于他們來說是多么值得“驕傲”的事情，因為他們是“不常旅行”的。在心情如此激動的時刻，父親被別人吃牡蠣時“高貴的吃法”打動了，所以想“紳士”一下請家人吃牡蠣，體驗一下“高貴”的生活。這是一個浪漫而感性的父親，他沒有因為身處窘境而壓抑自己的念頭。此外，很多人都覺得小說中的菲利普太太克拉麗絲是一個極其勢利的小市民形象，但請大家注意一下這段話吧:

母親有點遲疑不決，她怕花錢；但是兩個姐姐贊成。母親于是很不痛快地說：“我怕傷胃，你只給孩子們買幾個好了，可別太多，吃多了要生病的。”然后轉過身對著我，又說：“至于若瑟夫，他用不著吃這種東西，別把男孩子慣壞了。”

作為操持家庭生活的當家人，她深知吃牡蠣對于后面的生活來說意味著什么，但克拉麗絲還是成全了丈夫的浪漫，只讓丈夫請兩個女兒吃牡蠣，“我怕傷胃”“別把男孩子寵壞了”，多么明顯而無奈的借口啊!其實，這一家人就是任何社會中都會存在的生活在底層的小人物，他們的辛酸正是所有小人物的辛酸。

但是，他們的“驕傲之旅”是如何收場的呢?

在我們面前，天邊遠處仿佛有一片紫色的陰影從海里鉆出來。那就是哲爾賽島了。

在哲爾賽旅行的事情小說沒有寫出來，但是可以想象，這一家人恐怕早已沒有了旅行的興致。

哲爾賽島之行遇到了落魄的于勒，但是因為沒有相認，所以對他們本來的經濟生活沒有構成影響，但是卻意味著他們生活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折斷了，意味著這十多年希望的破滅，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之處。

如果換作是我們任何一個人，在那樣的情況下會怎樣對待于勒?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小說的批判性何在?其實，這一家人更悲哀的地方在于:窘迫的經濟生活讓他們暴露了人性中自私和丑惡的一面，他們沒有任何的猶豫和選擇，就將落魄的于勒拋棄了，不管之前他們曾經多么渴望他回來。但是，有多少人會做出相反的決斷呢?

貧困的生活導致了美好人性的缺失。菲利普一家的天性還是善良的，但是當時的處境，讓他們有了那樣的選擇。學生在課堂上的一句話，可以很好地解釋這一點:“如果他們一直是那么勢利的話，就不會有這么一個善良的若瑟夫，人人都知道家庭的耳濡目染是十分重要的。”

所以，現在談談若瑟夫這個形象。小說的題目是《我的叔叔于勒》，在文本中體現文題的句子是:

我心里默念道：“這是我的叔叔，父親的弟弟，我的親叔叔。”

仔細品讀這句話，能讀出話中的神情和溫度，若瑟夫僅僅是一個敘述人嗎?僅僅是增加可信度嗎?顯然不是，從節選部分就已經不難看出，若瑟夫雖小，卻是一個很善良的孩子。作者從他的角度來審視菲利普夫婦的言行，有著明顯的傾向性。但是，把刪去的開頭和結尾還原回來，若瑟夫這個形象才更豐滿。

原文開頭是:

一個白胡子窮老頭兒向我們乞討小錢，我的同伴若瑟夫·達佛朗司竟給了他五法郎的一個銀幣。我覺得很奇怪，他于是對我說：

這個窮漢使我回想起一樁故事，這故事，我一直記著不忘的，我這就講給您聽。事情是這樣的……

原文結尾是:

此后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父親的弟弟。

以后您還會看見我有時候要拿一個五法郎的銀幣給要飯的，其緣故就在此。

其中的“這故事，我一直記著不忘的”和“以后您還會看見我有時候要拿一個五法郎的銀幣給要飯的，其緣故就在此”，可以看出小時候的那件事對若瑟夫一生的影響:他對人的自然、樸素、真誠的愛和同情一直保留到成年，他把對叔叔于勒的同情擴大到所有像他叔叔的人身上，這就是悲憫情懷。

《我的叔叔于勒》是一部冷色調的小說，菲利普一家的境遇、于勒的命運都讓人感嘆。他們都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但是，在這冷色調之外也有一抹暖色和一點溫度，若瑟夫就是這抹暖色。作者在若瑟夫身上寄托了他的溫情，寄托著他對親情、對美好人性的呼喚，就像魯迅先生在《藥》中給夏瑜的墳前增添了幾朵小白花一樣，這抹暖色雖小，但仔細品讀它，你會受到感染，這感染會給人帶來力量，這種力量能夠傳遞。

所以，莫泊桑在小說中給予人物的悲憫遠遠大于批判。讓我們常懷悲憫之心，還原《我的叔叔于勒》的完整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