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康(湖北省十堰市一中)
《荷塘月色》是朱自清1927年創作于清華園的一篇佳作。歷來評論者都是從主題、結構、語言、意境、修辭等角度進行評說,本文擬對作品中“我”所呈現出的三種角色加以分析。
朱自清作為一個學者,具有儒家溫柔敦厚的氣質。雖然是“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但也只是“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又“輕輕地推門進去”,溫和平靜,不溫不火。既不似火山爆發,火光沖天,亦不似冰山珠峰,靜穆沉寂;既不像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亦不像悲哀到心死,苦不堪言。所以朱自清說:“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一個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得以駐足品賞月下美人一樣的蓮花、塘上牛乳一樣的月光、荷塘四周斑駁的楊柳的倩影。字里行間,緩緩地凸顯出來的是:在一個淺睡的夜晚,在一輪淺照的月下,在一條淺暗的小煤屑路上,在一彎淺香的荷塘旁,一個帶著一份淺馨的心境,背著手踱著,慢慢淺享的學者。這種學者氣質與朱自清沉穩內向的性格是相呼應的。
《韓非子·觀行》載:“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緩己;董安于之心緩,故佩弦以自急。”朱自清雖取“佩弦”為字以警策從事,但溫潤內斂的學者氣質毫發不損。朱自清就是觸景生情了,聯想到江南采蓮的舊事,也是弓張而不發,手舉而不打,只是借《西州曲》和《采蓮賦》里所寫情景含蓄地傳達生命個體的體驗,腹有詩書氣反斂,厚重典雅。
《荷塘月色》寫于“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后三個月。當時,在血腥的大屠殺面前,有人高升,有人頹唐,有人投敵。在這場歷史性的大動亂、大分化面前,每一個正直的人都面臨著嚴峻的考驗:社會動蕩,何去何從?能否潔身“自清”、站穩立場,是擺在現代知識分子面前的一個問題。
《荷塘月色》形象地表現了朱自清當時思索而迷茫的心境,清晰地表達出他在大時代里的焦慮、尷尬、無奈以及對大革命失敗后前程的迷茫。當朱自清出離喧囂的塵世,來到寧靜的荷塘邊,一個人在月下漫步沉思時,說:“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里。”“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一個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然而“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期望“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里,總該另有一番樣子”的荷塘,能給自己帶來新的希望和心靈的慰藉,但一次短暫的漫游,也只是瞧了一些風景,沉淀了一段思緒,規避了一時的紛擾,求得了片刻的寧靜,一夢醒來,依舊是熟識的現實。焦慮也好,頗不寧靜也罷,眼睛長在頭上,腳還要踩在地上。從“我”在“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背著手踱著”的沉重遲緩的腳步,和后來“到底惦著江南了”,看出一個正直的現代知識分子,在大革布失敗后,對革命的前途思索而苦悶迷茫的“背影”,看到一個人在黑暗中掙扎的情形。可以說,荷塘是朱自清苦悶迷茫的心靈停泊的港灣。
福樓拜說:“一個人只有坐下來才能思考與寫作。”尼采也曾說:“只有散步得來的思想才有價值。”可見,作者的寫作與其個體生命狀態有很大的關系。不論是選材還是切入角度,《荷塘月色》都是以作者自己的生活體驗為基礎的。
朱自清作為一個生命個體,所向往的是青春、自由和熱鬧,可現實狀態的擠壓,使他難以彰顯出生命的質感,因此呈現出思想上孤獨苦悶的特質。朱自清在《擇偶記》中說:“我不到十一歲就說起媳婦來,大約到十三歲就說上了(武仲謙),到十九歲就成了家。”在《女兒》中說:“二十一歲有了阿九,二十三歲又有了阿萊,那時我正像一匹野馬,哪能容忍這些累贅,擺脫也是不行的,但不知不覺中也在擺脫著。”人渴望自由,青春四射,但現實中沒有一個人能隨心所欲。焦慮也好,孤獨也罷,只能自認為是生命個體與現實錯位,所以說“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清晰地傳達出朱自清為生活所擠壓的焦慮尷尬、孤獨苦悶。
于是,朱自清只好把心靈的港灣安放在夜游荷塘,安放在《西州曲》和《采蓮賦》所寫的情境中:姑娘思念郎哥,寄情于采蓮;作者思念青春、自由、熱鬧,寄情于夜游荷塘。正如蘇軾的“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假如今晚荷塘上有“嬉嬉釣叟蓮娃”,盛情邀請獨自漫游的朱自清加入其中,我想朱自清應是最愜意的吧!從這個角度看,朱自清的“不寧靜”,不是來自政治上的惶惶然,而是來自個體生命的騷動,在孤獨苦悶的包裹里,涌動著生命的澎湃。
小說通過刻畫人物來反映生活、抒寫人生;散文重在抒情達意,拓展生命個體的空間。兩種文學樣式都是作者人格力量的寫照。劉鶚說:“《離騷》為屈大夫之哭泣;《莊子》為蒙叟之哭泣;《史記》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詞哭;八大山人以畫哭;王實甫寄哭泣于《西廂》;曹雪芹寄哭泣于《紅樓夢》。”我們也可以說,朱自清是借著《荷塘月色》傳達其生命理想、心路歷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