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文言文中的零數

■ 何勝鋒(浙江省慈溪市崇壽中學)

一、零數的定義

主要針對現代漢語的百度百科中給出了一個解釋——整數以外的尾數。并舉了葉圣陶《四三集·感同身受》中“半個月來，除掉零數不算，收到的介紹信有三千封了”這一句為例。

文言文中的零數還是王力先生下的定義準確。“在上古漢語里，十被認為整數，十以下被認為零數。”(《漢語史稿》中冊第256頁)

比較這兩個定義，我們會發現現代漢語和文言文對零數的定義相差甚遠。據王力先生的論述，我們可以這樣認為:零數在文言文中是指小于十的數，包括個位數和小數。略做深入研究，就會發現作為小數的零數，大多用概數來表示。例如:

1.爾來二十有一年矣。(諸葛亮《出師表》)

2.舟首尾長約八分有奇。(魏學伊《核舟記》)

3.蟲躍去尺有咫。(蒲松齡《促織》)

例1中“二十有一”的零數為一，是個位數;例2中“八分有奇”是“八分多一點”的意思，“奇”是小于一分的，是小數。例3中的“咫”，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解釋為“中婦人手長八寸謂之咫，周尺也”。即按周制，一咫等于八寸。對于“尺”而言，一尺為十寸，是十位數，“咫”則為個位數，也是零數。例3這一句的原意是指促織跳了一尺多遠，是個概數，而不是說促織正好跳了一尺八寸遠。第二例和第三例都是概數，說明小數作零數的，大多以概數來表示。

二、文言文中的零數不等于現代漢語中“整數以外的尾數”

文言文中的零數如果是十位數或個位數的尾數，自然是“整數以外的尾數”。但“整數以外的尾數”不一定是文言文中的零數。如“兩萬五千里長征”中的“五千里”是整數以外的尾數，卻不是文言文中的零數。對這一點混淆，就會產生錯誤。

《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第四版)第471頁把“余”解釋為“表示整數后不定的零數”。并舉《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相持百余回”為例。筆者覺得這一例句的使用值得商榷。“百余回”應譯成“一百多回”，并不能譯為“一百零幾回”。我覺得如使用《鄒忌諷齊王納諫》中的“鄒忌修八尺有余”一句則更為妥當。句中的“余”表示不定的寸數，是零數。

學生在翻譯下列例句時，也時有出錯:

潭中魚可百許頭。(柳宗元《小石潭記》)

騎千余，卒數萬人。(司馬遷《史記·陳涉世家》)

“百許頭”，“許”表示小于“百”的概數，不能譯為“一百零幾頭”。“騎千余”中的“余”表示小于“千”的概數，當然也不能譯成“一千零幾匹”。

為什么人們會對零數的理解產生錯誤?主要是把零數的外延擴大，把“整數以外的尾數”當成文言文中的“零數”的原因。

三、文言文中的零數不等于現代的“零”

在《詩經》中，“零”的含義被解釋成為“暴風雨末了的小雨滴”，計數中把零作為“沒有”看待。中國魏晉時期的數學家劉徽在注《九章算術》時，已明確地將“0”作為數字了，在使用過程中，開始用“口”表示，后來把方塊畫成圓圈，一直延續到現在。也就是說，在現代漢語中，“零”大多作為“數的空位”使用。在現代漢語中，“零”還可以放在兩個數量之間表示較大的量之下帶有較小的量，如“我愛她一生一世零一天”，這個“零”相當于古漢語中零數前的“有”或“又”。因為代表的是較小的量，不能看做是文言文中的零數。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如“年紀已經八十有零”這個“零”是小于十的概數，與古漢語中的零數概念是一樣的。

四、零數在文言文中的表示方法

在上古漢語中十位數一般不直接與零結合，“中間往往加上一個介詞”(王力《漢語史稿》)，這個介詞是“又”或“有”。例如:

吾十有五而志于學。(《論語·為政》)

翻譯這類句子時，介詞“有”不譯，直譯為“十五歲”。零數前加了“有”可使文句語氣舒緩。如刪去，則讀來急促，也欠穩重，與下文語氣不連貫，加上“有”字來讀，則讀來節奏舒緩，為下句“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打下基礎，語句顯得深沉而有說服力。到今天，現代文中這一現象也偶有所見。如:

外祖母大人八十有五，仍不輟勞作。(朱德《母親的回憶》)

自春秋戰國以來，因“當時一般口語已經不用‘有’字”(王力《漢語史稿》)。文言文中也出現了不用介詞“有”的情況。例如:

于舅家見之，十二三矣。(王安石《傷仲永》)

“十二三”即十二三歲，“十”與“二三”之間并未用“有”或“又”字連接，這已經接近我們現代漢語中的口語用法了。

我們不能因為例8中沒有介詞“有”就認為其中沒有零數，同時，由于文言文中“有”字并不全部加在十位數和個位數之間，所以也不能認為在整數后用了介詞“有”，后面的數肯定都是零數。例如:

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國語·越語上》)

“三千”顯然不符合文言文中零數的定義。

以上對文言文中零數的幾點粗淺認識，是筆者在“文本細讀”教研系列活動中的收獲，寫出來供大家參考、討論、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