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放
2001年12月16日,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當代中國研究所召開的胡華同志誕辰80周年紀念會上,我聽到軍事科學院賀捷生將軍(賀龍元帥的女兒)以她的親身經歷和感受這樣贊揚胡華教授:“胡華同志首先是革命家,所以他才能在中共黨史的教學與研究工作中做出重大的貢獻。”她在會上還舉出生動的事例來印證她的觀點。那是1973年11月,當時“文化大革命”還在繼續進行中,胡華與她都在中國革命博物館工作(1970年中國人民大學停辦后,1972年春胡華奉調從江西五七干校返京應聘為中國革命博物館顧問)。館領導派他們到陜北做一些有關革命文物的調研工作。深冬臘月,天氣寒冷,胡華看到陜北農民生活還很艱苦,衣衫單薄,難以御寒,心中非常難過。有一次離開農民家之后,他叫別人先走,說他還有點事要回去一趟。他不顧嚴寒,把身上穿的毛衣脫下來送給那位住在寒窯中的老農,自己只穿著大衣告辭了。這件事他并沒有對別人提及,而是因他受寒引起胃痛,別人發現他身上大衣當中空蕩蕩才追問出底細的。這點看似平常的細節,體現了胡華對勞動人民的真情厚愛和舍己助人的精神,也顯示了一個革命家的本色和胸懷。在這次紀念會的座談中,好幾位同志,包括我在內,都表示非常贊同賀捷生將軍提出的“胡華同志首先是革命家”的中肯評價。
提起革命家,也許人們通常以為只有對中國革命作出重大貢獻的政治家和軍事家才夠得上革命家這個稱號。其實革命工作有多條戰線、多種分工。尤其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很有自己的特色,它并不像俄國十月社會主義革命那樣,由工人階級政黨一次領導全國性武裝起義勝利就取得了全國性政權,而是從1927年秋收起義后,黨就在農村革命根據地局部地區建立政權,建設新社會。到1949年新民主主義革命全面勝利后,黨才在全國范圍內執政。所以,在農村革命根據地時期,凡是在政法、財經、文教等各條戰線作出重大貢獻的革命者,我認為都可以稱之為革命家。何況,革命者與革命家、思想者與思想家、科學工作者與科學家等等,在西方文字中都是同一個詞(如英文革命者為revolutionary,思想者為thinker,科學家為scientist);只是在漢文中, “家”是比“者”更高一籌,也可以說“家”是“者”之中的出類拔萃人物。恩格斯曾經把德國19世紀30年代以從事工人運動為職業的積極分子稱為“職業革命家”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91頁。(即職業革命者)。可見,凡是投身革命,終生為革命作出重大貢獻的職業革命者都可以稱之為革命家。其中有的是官方認定的革命家,有的是民間認同的革命家。
胡華于抗日戰爭爆發之初,在老家浙江奉化,他還是一個不滿17歲的高中生,因早已受到馬克思主義的啟蒙教育,向往共產黨,便毅然決然與懷有革命理想的同學一起,于1938年10月在炮火硝煙中千里迢迢從浙東投奔革命圣地陜北延安,獻身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革命戰爭。他投身革命是為了終生從事革命活動,成就革命事業。到達西安八路軍辦事處后組織上送他到陜北公學學習,他刻苦勤奮學習革命理論,迅速提高革命覺悟,1939年2月,還不滿18周歲就被吸收加入中國共產黨,并且提前從高級班畢業,留校當教員。1940年4月,他還不滿19歲,就開始在華北聯合大學講授中國革命問題和中國近代史。從這時起,黨組織分配他、責成他以中共黨史教研工作為職業,他在這個崗位上歷經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改革(鄧小平說過:“改革是第二次革命”)三個革命時期,直到1987年12月66歲病逝,終生為革命事業奮斗近半個世紀之久,作出了突出貢獻,無愧于革命家的行列。
作為一位革命家,他要能為革命事業立大功,我認為要具備三“信”品格,即信仰、信念、信心。胡華在陜北公學和華北聯大的學習和工作中,按照計劃通讀了領導規定的馬列主義經典著作,較為系統地掌握了馬列主義理論,樹立了堅貞不渝的共產主義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對馬克思主義是解放全人類的科學具有堅定不移的信仰。同時,他在長達半個世紀的革命生涯中,經歷了整風審干,土地改革,工人運動,“三反”、“五反”運動,反右派,反右傾,“文化大革命”等等眾多政治風浪的磨練,他始終懷有堅持不懈的革命信念,不墜青云之志。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本人在運動中屢遭沖擊、甚至異常猛烈的打擊時,也依然能夠泰然自若,持有堅忍不拔的信念。他認為,一個徹底的革命者自己有什么問題都應該襟懷坦白、對黨組織交代清楚;自己有什么錯誤,應該虛心聽取群眾意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在政治運動中不能說違心話,不能做違心事。我校有一位老干部因在延安審干中受冤枉,抑郁成疾留下終生腦病,不能工作;有兩位副校長分別在反右傾運動和“文化大革命”中受沖擊喪失信心自殺,在“五七干校”勞動中也有人受審查或經受不了艱苦勞動而自殺。胡華對我講過:“一個革命者不應該走這條路。革命是艱苦、勞苦、痛苦的,革命不僅要流血,而且還要流汗、流淚。”是啊!生命給予任何人都只有一次,我們應該萬分珍惜生命,要經得起任何艱苦、勞苦、痛苦的磨煉和考驗,必要時可以為革命流血犧牲生命,平時更可以為革命流汗,比如參加長途行軍、參加體力勞動鍛煉,酷暑打扇熬夜、挑燈苦心備課等等。當敵人進行大掃蕩或用飛機轟炸致使群眾和戰友蒙難,或者失去杰出革命領導人和親密戰友、自己親人時能不流淚嗎?在課堂上講到革命先烈可歌可泣的英勇壯烈事跡時能不流淚嗎?當自己蒙受冤枉,被懷疑為混入革命隊伍的敵特或者蛻化變質的貪污犯,或者被無限上綱亂批為反動學術權威、并且人格受到侮辱、身心受到摧殘時,痛苦之極,偶爾也會委屈落淚。但是,只要自己革命意志堅定、革命精神飽滿,就會信心十足,擦干眼淚,坦然應對。一個真誠的革命者應該經受住任何考驗,更要經受住來自革命隊伍內部的各種不測考驗。胡華在任何險惡情況下都沒有失去信心,都相信黨、相信群眾最終會給自己作出實事求是的公正結論。他對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害致死的劉少奇和曾經在我校學習過的張志新烈士等,既深切同情、憤憤不平,又非常欽佩他們不屈不撓、不曲不阿的革命人格。
胡華不僅自己具有堅貞不渝的信仰,持有堅持不懈的信念,懷有堅忍不拔的信心,而且對我們黨也有這樣堅定的三“信”。他從事中共黨史的教研工作,對我們偉大的黨是深有了解、情有獨鐘的。他認為,我們黨雖然在歷史上因受教條主義、封建專制主義影響犯過錯誤,甚至重大錯誤,但是在關鍵時刻、轉折關頭,總會有能人、強人挺身而出撥亂反正、正本清源,糾正錯誤、開拓創新。在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1935年遵義會議上,1942年延安整風中,1951年至1952年從新民主主義過渡到社會主義的轉折關頭工商業發展遇到困難時,1959年廬山會議上,1976年毛澤東逝世后,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后,等等,不都是鮮明生動的實例嗎?這表明我們黨的領導人總有善于把馬克思主義結合中國實際多謀善斷的杰出人物。
還有一件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往事,在這里要說一下。1987年8月,黨中央約請幾十位各方面人士到中南海對黨中央草擬的十三大報告初稿提出意見。我校只有我一個人到中南海參與討論了5天。會后胡華即約我到他家細談文件要點與討論情況。我談到十三大文件最重要的新內容有兩點:其一是在總結改革開放9年實踐經驗基礎上提出黨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一個中心”(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兩個基本點”(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堅持改革開放)的基本路線;其二是提出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的系統方案,其中強調實行黨政分開是政改的首要關鍵。他聽后與我共同認為:黨的十三大將是我們黨歷史上又一次重要的新轉折、新起點,即從前9年以經濟體制改革為重點要轉向以政治體制改革為重點,以黨代政、黨政不分這種蘇聯模式的弊病必須要改革;只有這樣,我國才能在經濟和政治兩方面都克服蘇聯模式過度集權的弊病,形成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新模式。11月初,他已經住院治療,還特地給我打電話,暢談學習黨的十三大文件的體會。不幸這位終生堅守信仰的革命家竟于12月14日溘然長逝,未能再看到他異常關切的革命事業的新發展!
我曾經以《史料、史觀、史德》為題,于1997年為紀念胡華同志逝世10周年寫成專文,論述胡華教授治史的三個特點,摘登于《光明日報》,全文收入《胡華紀念文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7年)。此文是從橫向分別說明胡華在治學中如何刻意求索真實史料,如何注重堅持正確史觀,如何恪守崇高史德。在這里,我要另從縱向列舉胡華融史料、史觀、史德于一體所完成的論著,在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學科創建和成長中所起的作用和所處的地位。
1948年4月,中共中央在對華北大學的有關決定中第一次提出要開設“中共黨史”課程。華北大學當即任命胡華為中共黨史教學組組長,并負責編寫教材。同年夏秋,胡華埋頭伏案趕寫出《中國近代革命史講話初稿》,1949年首先由華北大學作為校內教材印發。根據有關領導同志和學界前輩提出的意見,經過胡華修改后于1950年3月由北京新華書店公開出版。這本定名為《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初稿)》的名著,是學者個人撰寫的我國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學科的第一部奠基性力作。全書約20萬字,系統敘述了自五四運動為中國共產黨的創建做準備起,至中共建立后歷經大革命時期、北伐戰爭、土地革命時期和抗日民族解放戰爭時期的奮斗歷程和赫赫戰果,還論及共產黨自身的曲折成長和逐步壯大。該書的特點和優點是史料翔實,觀點新穎,分析簡要,文筆流暢,結構合理,分量適當,既是大眾化的通俗讀物,又是比較有深度的理論著作,所以出版后大受歡迎,成為全國廣大干部和青年學生的首選圖書,許多學校把它作為教材。人民出版社1951年成立后此書很快就歸其印刷發行。胡華根據各方面提出的意見,多次加以修訂。截至1966年“文化大革命”前,先后出過13版,發行百余萬冊,并由外文出版社和民族出版社譯為日文、英文、德文、俄文、朝鮮文、維吾爾文等多種文字出版。1981年為了迎接建黨60周年,由胡華根據1978年以來黨的決議和自己的新認識,又作重要修訂并且增寫了第六編解放戰爭時期,約5萬字。這樣,該書就成為一部完整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全史,改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第14版,1983年又第二次印刷,共發行10萬多冊。2009年為了迎接新中國成立60周年大慶,經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就一些史實提法、分期和數字等又作一些修訂,再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第15版。這本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的奠基力作,可以說又是傳世精品。
胡華為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學科留下的第二部奠基性力作,是由他主編的《中國革命史講義》,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59年1月出版,發行40248冊,同年4月第三次印刷就增加到78254冊。我手邊至今還保存一本第三次印刷的珍本。全書共分5編、14章,從五四運動寫起,至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為止,共46.7萬字。本書是從1953年起由中國革命史教研室教師分工編寫,作為校內教材陸續印出使用,到1959年經劉經宇、何東、王淇等主要教員修改,作為中國人民大學中共黨史系中共黨史教研室編的教材正式出版,公開發行,在全國高校中有廣泛影響。此書于1962年1月修訂再版。1979年9月經清慶瑞、胡銀曼等幾位同志參加修訂,又重新分為上下兩冊出第三版。截止到1985年5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已重印上冊139.6萬冊,下冊129.3萬冊。這個數字足以表明此書直到上世紀80年代中期還非常切合社會的需要。
胡華為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學科留下的第三部奠基性力作,是由他主編的《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史講義》。此書自1981年起由胡華設計篇章結構,由中國人民大學中共黨史系十幾位教師集體分工編寫,胡華負責編審修改定稿。內容從1949年新中國建立寫到1982年中共十二大,共32.5萬字。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于1985年4月出版,首印10萬冊。此書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當時全國許多高等院校教學的需要。我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是一個波瀾起伏、曲折前進的歷程,既有創新和重大成就,又有挫敗和沉重災難。胡華在審稿、改稿和定稿中組織了多次討論,在繁重的工作中擠時間對全書字斟句酌、反復修改,經常熬夜,真是煞費苦心。他在1985年1月的日記中這樣記載:“修改《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史講義》三大改造部分。”隨后三天,在接待來訪者和參加教研室會議之后繼續校改清樣。到1月20日這一天這樣寫道:“清晨至晚十二時,突擊校完《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史講義》清樣并重寫后記。”他在統修定稿中,既要依據1981年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又要以翔實的史料、正確的史觀,本著黨性與科學性統一的史德,對許多重大問題作出具體的有說服力的說明。即便經過他精心統修定稿,他在《后記》中依然表明:本書“有些史料沒有講到,或講得過于簡略,有些經濟數據也可能引用過多。總之,繁簡不當,分析不深入等缺點,是顯而易見的,希望同志們對本講義多多指正。”
胡華為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學科留下的第四部奠基性力作,是1988年版單行本《胡華文集》和即將出版的2012年版六卷本《胡華文集》。1988年版《胡華文集》由原胡華的學生、著名歷史學家、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彭明主持的編輯組選編,選入的是胡華最后十年發表和未發表的部分手稿30篇,計25萬字,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于1988年8月為紀念胡華逝世一周年出版,印數25.7萬冊,很快售罄。1976年10月8日,胡華得知“四人幫”被拘留隔離審查的消息時興奮地說:“真解氣,這口氣我憋了十年了!”從這時起至1987年病逝,是胡華一生中最光輝、創作數量最多、達到最高水平的十年。他刻意求索真實史料、注重堅持正確史觀、努力恪守崇高史德,他治學的這三個特點都獲得了新的飛躍。他早在1979年就發表《研究黨史、肅清極左路線流毒》一文,鮮明指出:“一部黨史,充分證明了:‘左’傾錯誤和極左路線的危害,是最主要、最嚴重、最慘烈的危害,這是鐵一樣的事實。”(1988年版《胡華文集》,第101頁)這是他作為中共黨史學家總結黨的歷史經驗敢講真話的肺腑之言。12年后,到1991年鄧小平在南方談話中不是也提出:綜觀我們黨70年的歷史,突出的,都是“左”,“左”的東西在我們黨的歷史上可怕呀!一個好好的東西,一下子被他搞掉了。“現在,有右的東西影響我們,也有‘左’的東西影響我們,但根深蒂固的還是‘左’的東西。”“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①《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375頁。現在即將問世的新版《胡華文集》,近400萬字,即將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從中我們將可以全面了解并深入研究胡華一生對創建和奠定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學科的重大貢獻。
胡華為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學科留下的第五部奠基性力作,是他主編的50卷《中共黨史人物傳》。我國古代史學家開創了三種史學著作體裁,即春秋左丘明《左傳》的編年體(按年代順序記事),漢朝司馬遷《史記》的紀傳體(按人物傳記敘事)和宋朝袁樞《通鑒紀事本末》的紀事本末體(按重大事件寫其始末)。自漢朝起,我國史書以《史記》開創的紀傳體為正史。而近現代我國史學參照外國史學新體裁,多采取分時期分階段綜述重大事件的體例為主,另編寫大事年表和人物傳記。中共黨史上群星璀璨,胡華深感在中共黨史著作中難以充分記述眾多先烈先賢的革命事跡,他早就萌發了要為中共黨史人物樹碑立傳的想法。及至1979年成立中共黨史人物研究會,要組織編寫多卷本《中共黨史人物傳》,大家公推胡華為主編。他為出版這一套叢書真可以說是嘔心瀝血,殫精竭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在他最后8年時間內,他花費大量時間精力,從召開編委會,提出編寫原則和要求,到分頭組稿,召開審稿會,建立初審、復審、終審三審制度,由他親自終審統修定稿,與出版社聯系等等,他始終負責到底。他在終審時,經常每天工作10小時以上,直到夜已深沉,依然埋頭伏案,精讀細改。他要求寫黨史人物要有史料的真實性、評價的公正性和文筆的生動性,力求達到“信、達、雅”的境界。《中共黨史人物傳》每卷約有50萬至70萬字,第一批計劃出50卷。從1979年至1987年8月胡華住院治療前,他終審人物傳稿587篇,共1050余萬字,住院三個月又審改70多萬字。到12月8日臨終前幾天,他還叮囑探訪的編委:“望繼續努力,完成50卷的出版、發行工作”。12月14日胡華逝世時,《中共黨史人物傳》(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已出到第35卷,經胡華終審完畢的已到第44卷。余下6卷,也有部分傳稿是胡華組稿或審看過的。胡華逝世后,在他的老戰友、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全國中共黨史人物研究會副會長李新的關心、支持下,由彭明為代主編,到1991年“七一”前夕,《中共黨史人物傳》出齊50卷,收入628篇631個人物的傳記。
這部《中共黨史人物傳》是繼承了司馬遷《史記》的我國紀傳體史學的好傳統。《史記》為紀傳體史書留下了寫真事的學術標準、不溢美的道德標準和有文采的文化標準,所以魯迅稱其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130卷《史記》,其中112卷是人物傳記。它的人物分類按三大類排列:3卷“本紀”,專寫歷代帝王;10卷“世家”,專寫世代顯貴、王公;70卷“列傳”專寫侯伯及其他系列人物。《中共黨史人物傳》則更有自己的特點,對各位黨史人物一視同仁,上自黨中央總書記、黨中央主席,下至普通戰士中的杰出人物,一律都有幾萬字的小傳,不分類、不分卷,以組稿、來稿先后排列。胡華要求編寫者以《史記》為范本進行編寫。他主編的《中共黨史人物傳》實為我國當代的《史記》,是中共黨史人物的《史記》,是中共黨史革命家的列傳,是對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的重要補充,傳諸后世有不朽的價值。
胡華教授由于為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學科留下滲透著他擁有的豐富史料、正確史觀和高尚史德的五部奠基性力作,所以他堪稱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學科的重要奠基人和開拓者之一。
作為革命家的胡華有信仰、信念、信心,作為史學家的胡華有史料、史觀、史德,作為教育家的胡華善育人、近人、誨人,也就是說他善于教書育人,平易近人,不倦誨人。
胡華終生著重講授的不是一般的歷史,而是中國共產黨的歷史,這是中國歷史中最新近、最重要、對中國社會演進影響最大的一段歷史。他教中共黨史課不是單純傳授中共黨史的具體知識,而是通過教書培育新一代共產主義事業接班人。他在1983年發表的《怎樣學習中共黨史》一文中鮮明地提出學習中共黨史的四個目的:第一,學習和掌握社會發展的規律,革命發展的規律,社會主義建設的規律,樹立和增強共產主義事業必勝的信心;第二,繼承革命傳統,學習革命先烈和老一輩革命家的愛國主義和勇于創新、艱苦奮斗的精神;第三,善于學習和汲取歷史實踐的正反面經驗教訓,避免重犯錯誤,重走彎路,幫助我們改革各種弊端;第四,要開闊視野,用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思想、國際、國內錯綜復雜關系的豐富知識,武裝我們的頭腦,指導我們做好工作。(詳見1988年版《胡華文集》第191—192頁)簡而言之,胡華教書育人,培養共產主義事業接班人提出了四個標準,歸結起來也就是要求擁有堅實理論,高尚品德,實踐經驗和廣博知識。應該說,這是很高、很全面的要求。
作為教育家,胡華的工作作風和生活作風有一個很突出的特點和優點,就是非常平易近人,沒有一點架子,從不使人感到師道尊嚴、高不可攀,要敬而遠之,不敢接近,或者見面窘迫、言不盡意。他對同事、學生登門求教,總是熱情接待,言猶未盡。他出身于小公務員的平民家庭,1938年10月不滿17歲就到延安投身革命,在農村革命根據地度過了11年艱苦生活,1949年進北京城后他只當過教研室主任、系主任基層領導職務。從1940年起一直在教學第一線任教師,上世紀50年代以來又多次挨批判斗爭。這些經歷促進他養成了平民學者、平民教授的風格。特別在他最后10年,即從1978年至1987年,中國人民大學在遭到十年浩劫后重辦,他身為中共黨史系主任,又親自授課并指導研究生,還有眾多校內外兼職和社會活動,他依然平易近人,接近、聯系很多群眾。他家住城內中心區,離西郊學校校本部很遠。為了接近、接待群眾方便,他長期住在學校本部紅二樓一間大約只有十二三平方米的房間,作為辦公室兼書房、臥室和客廳,平時一日三餐都在食堂吃飯。他在這小房間中和在食堂用餐時,接待過不計其數的學生、研究生和教師以及校內外、國內外的友人。節假日回到城內家中,依然時常賓客滿座,訪者甚多。他與我同住在一個大院內,好幾次我去拜訪他時,總遇到熟人或陌客。他待客從不厭煩,不時還用筆記下別人提供的情況和數據。他平易近人的作風,便于他更多、更充分地了解學生和社會,也使更多的人將他視為自己的良師益友。
“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語出孔子《論語》述而篇。這句話的意思是:把所見所聞默記在心,自己從不厭棄學習,對人從不倦怠教導。這三點我認為是孔夫子從教多年的切身經驗談,也是一個教育家應有的操守和風范。教育家首先要自己“默而識之,學而不厭”,然后才能“誨人不倦”,可以說充實自己是前提條件,不倦誨人是根本目的。胡華不僅在“默而識之,學而不厭”方面是表率,而且在“誨人不倦”方面也是典范。不倦誨人決不是教師在課堂上或在與學生言談中獨自一人滔滔不絕、不知疲倦地絮叨不休,鼓舌不停;而是首先要求教師不知疲倦地認真備課,反復思考如何深入淺出、要言不煩地表述講課的內容,如何挑選鮮活的事例,如何使用生動的語言,以便在課堂上能夠使學生聽得津津有味、不感疲倦,能夠深入人心,啟迪思考;其次,要求教師對學生聽課后提出的疑問或不同的意見,能夠有針對性地耐心進行解答,甚至還要采納聽講者的合理意見。胡華在不倦誨人方面給他的學生留下了終身難忘的深切印象,這里不妨舉出以下兩個實例。
已故著名歷史學家、中國人民大學榮譽教授彭明在回憶1947年他在華北聯大聽胡華老師講課時深感:“時任史地系副主任的胡華給我們講《中國近代革命運動史》,熱情洋溢,語言生動,史料又生動有趣,頭一堂課就給大家帶來很好的印象。那時學生們雖然席地而坐,膝蓋就是書桌,但仍然不停地在記筆記。”①《胡華紀念文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90頁。另一位著名歷史學家、中國人民大學一級教授戴逸回憶1948年秋后他初到解放區在華北大學聽胡華講課時這樣說:“他的課程內容豐富,條理清楚,語言生動,分析史料精辟而深刻,講課帶著充沛的感情。當他講到死難的烈士,犧牲的軍人,淋漓盡致地刻畫了可歌可泣的情節,真實地反映了愛國愛黨的浩然正氣和甘冒斧鉞的剛烈精神。他講課至激動處,往往聲淚俱下,一座動容,成千青年的心靈被課程內容深深地打動。”②《胡華紀念文集》,第156頁。從上述兩段親切回憶,可見胡華早在新中國成立前就已經是何等強烈打動學生、何等深刻影響學生的誨人不倦的革命教育家。
據我所知,新中國成立之初的20世紀50年代,胡華是中國人民大學開設的“中國革命史”課程最受學生歡迎的三位老師之一。當時中國革命史教研室主任何干之,他從1937年陜北公學創辦起就開講中國革命史課程(他比胡華大15歲,胡華1938年到“陜公”學習時是他的學生)。何干之講課的特點和優點是邏輯非常縝密,語言簡潔明快,資料旁征博引,理論分析深刻。但是他講話口吃,在課堂上基本是念講稿,難以即席即興發揮,顯然有些呆板。有時他離開講稿加以發揮,往往因口吃反而使學生著急甚至忍俊不禁。“中國革命史”課程另一位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是李新。他比胡華大3歲,1935年爆發中共領導的一二·九學生抗日愛國運動時,他已是重慶學聯主席(他時年17歲,是川東師范學校四年級學生),193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7年徒步奔赴延安投身革命,長期做過軍政和青年運動的領導工作,當過縣委書記,1948年棄政從教,調到華北大學任團委書記兼一部副主任,1950年成立中國人民大學后繼續任團委書記兼教務部副部長,是校一級領導干部。他自己主動要參與給本科學生講“中國革命史”課程。他實際工作經驗豐富,思維敏捷,出口成章,講課只寫綱要就可以在課堂上盡情發揮。他講課的特點和優點是:從內容到語言都很生動活潑,時常列舉親身經歷和見聞的事例來說明問題,富有宣傳鼓動性,能喚起學生的激情。只是深入理論分析稍微欠缺。胡華講課兼具何干之和李新二人的特點和優點,是當時“中國革命史”課程最受歡迎的青年教師,被群眾稱為中國人民大學四門公共政治理論課青年教師中的“四大金剛”之一(另外三個是講哲學課的蕭前,講政治經濟學課的蘇星和講馬列主義基礎課的我)。前幾年我到中共中央黨校參加一次學術研討會時中午吃飯正好與黨校哲學部教授張緒文同桌,有人向她介紹我,她當即表示:“我在50年代也是人大哲學系的年輕教師,當時就知道你是人大四門政治理論課的四大金剛之一。”其實群眾把我列為四大金剛之一是過分夸大、很不恰當的。他們三位都比我年齡大(胡華大我5歲,蕭前大我3歲,蘇星也大我1歲),參加革命都比我早。胡華講授的“中國革命史”是四門政治理論課中最貼近中國實際的,他又講得最好,所以他是當時人大最有影響力的政治理論課青年教師,這是眾所周知的。
胡華自1940年開始執教,在長達近半個世紀之中在校內外、國內外有數十萬人親聆過他講課,有數百萬人拜讀過他的論著。他與他的老師何干之教授都是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這個專業享有大名盛譽的一代宗師。他們培養了成百成千的專家學者。何干之也是我的老師,1948年秋后在河北正定縣華北大學,我被他吸收為由他指導的中國社會史研究組的研究生。當時我偶爾也去聽過胡華老師給政治班的學生講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長期以來,胡華是我的良師益友。他晚年更是我心靈契合的摯友和密友。他每次與我見面都是推心置腹,言無不盡。他在1987年12月剛66歲就不幸被肝癌奪去生命,實在令人萬分痛惜!當今人生九十不稀奇。如果他能活到現在,會做出更多、更大的特殊貢獻。
可以告慰胡華的是,新版六卷本約400萬字的《胡華文集》在各方面的關心、支持和十幾位黨史專家的努力下,即將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長篇傳記《革命史家胡華》(當代中國出版社出版)已于2011年12月出版。這是作者劉涓迅花費四年時間,精心整理胡華留下的日記和工作筆記,又查閱了大量資料、走訪了眾多知情人后完成的。該書對胡華一生作為革命家、史學家、教育家三結合的各方面事跡作了較為系統的詳盡敘述。讀罷全書,我們當能更具體、更親切地領會和學習胡華同志的革命精神、治學精神和教育精神。
滿懷深情厚誼寫出這篇長文,以此紀念胡華同志90周年冥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