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剛
解放戰爭時期中共與蘇聯的關系,是民主革命時期中共黨史研究中的一個重要領域。在20世紀90年代 (以下簡稱90年代)之前,由于各種原因,國內關于這一領域的研究進展比較緩慢。從整體上看,由于檔案資料的嚴重缺乏,許多問題的研究要么是空白,要么是只有口述資料或回憶錄作為支撐,因此存在很多疑難之處。與此相應,對這一時期中共與蘇聯的總體關系也無法做出清晰的判斷。
90年代以來,由于蘇聯解體后俄羅斯國家檔案管理方式的變化,大批蘇聯時期的檔案得以公布,引起各國研究者們的高度重視。同時,國內各種權威性的黨史、軍史資料、重要領導人年譜、回憶錄也陸續出版,為研究者們提供了相當豐富的歷史資料。由于各種來自國內外的有利因素,以及國內研究者們的共同努力,這一領域的研究狀況也得到很大改善。限于篇幅和資料收集情況,本文僅就其中一些重要問題的研究進展及目前存在的一些爭論問題作簡要的概述,并對這一領域的總體研究狀況作出簡單的分析和評估。
90年代以來,國內研究者們在關于解放戰爭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的若干重要問題上取得了一些重要進展。這些問題包括:
(一)戰后初期蘇聯總體對華政策和對中國革命的態度
關于這個問題,90年代之前,學術界大致持兩種不同觀點,一種認為:從日本投降到新中國成立之前,蘇聯領導人斯大林錯誤估計戰后國際形勢和國共兩黨的發展趨勢,在對國革命的態度上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執行了條大國沙文主義和大黨主義的路線。①郭明:《日本帝國主義投降前夕至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期間,斯大林對中國革命態度的變化》,《松遼刊》1988年第3期。另一種點認為:蘇聯對中國的解放戰爭,功大于過援助中國革命還是占主要地位的。②楊澤民:《蘇聯與中國的解放戰爭》,《黨史研究與學》1989年第1期。
90年代之后,學術界對這一問題的研究度開始發生轉換,更注重于從國家利益角度而不是意識形態角度來進行分析和評價。而于研究角度的轉換,學者們對于蘇聯對華政及對中國革命態度的研究也從宏觀層面逐漸向微觀。例如,張盛發就認為,從戰后初期1949年,斯大林對中共與中國革命的態度與場分為前后兩個階段:從1945年八九月至194年下半年,斯大林對中國革命采取的是消極漠的態度和立場,但是也策略性地向中共提了一些援助;從1947年下半年至1949年1月,斯大林開始全面地積極地支持中國革命斯大林在態度上的這種變化是由其維護蘇聯全的戰略目標所決定的。③參見張盛發:《從消極冷漠到積極支持——論1945 1949年斯大林對中國革命的立場和態度》(《世界史》1999年第6期) 《戰后初期斯大林對中國革的態度和立場》(《中共黨史研究》2000年第1期兩文。而陳暉在對大量新密的蘇聯檔案文獻進行分析的基礎上,提出早在在馬歇爾調處期間,蘇聯對華政策已經開始發生重大轉變,即從支持國民黨政府轉變為有條件地支持中國革命。他還同時指出:蘇聯對華政策從此時起開始分為兩個部分:對關內,仍然持“不干涉中國內政”的立場;而在東北,則大力支持中共,使其能守住北滿,乃至控制整個東北。①陳暉:《馬歇爾使華與蘇聯對華政策》,《歷史研究2008年第6期。欒景河則以1949年一二月蘇聯駐華使館追隨逃亡的國民黨政府由南京撤至廣州這一事件為中心,對新中國成立前的蘇聯對華政策進行了分析,并指出:蘇聯駐華使館的這一行動作為外交手段捍衛國家利益無可厚非,但是從中蘇兩黨共同的革命利益看,做法顯然欠妥。②欒景河:《新中國成立前夕蘇聯對華政策剖析——蘇聯將使館由南京撤至廣州事件為中心》,《當代國史研究》2003年第2期。
(二)蘇聯與中共進軍東北的關系
90年代以前,僅有少量文章涉及這個問題。這些文章提到:蘇聯軍隊進入東北是中共軍隊挺進東北的客觀前提;但是,進入東北的中共軍隊經常與蘇聯當局處于尖銳的矛盾中。③郭明:《日本帝國主義投降前夕至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期間,斯大林對中國革命態度的變化》,《松遼刊》1988年第3期。無論是從史料的數量,還是從分析的深度看,對這個問題的研究還遠沒有展開。
進入90年代之后,一些重要史料陸續獲得披露。具有權威性的《中共中央文件選集》《毛澤東軍事文集》《解放戰爭時期過渡階段軍事斗爭:綜述、文獻、大事記、圖片》《彭真年譜》等檔案史料叢書陸續公開出版。這些檔案資料叢書中都收錄了大量有關該時期駐東北蘇軍與中共東北局之間,以及后者與中共中央之間往來聯系的檔案資料,給研究者開展更為細致的研究提供了有力的幫助。除了這些正式出版的檔案資料叢書外,一些比較珍貴的口述資料也得到披露。比如,1993年,薛銜天根據對當年中蘇兩國歷史親歷者曾克林、謝德明的采訪記錄發表文章,對1945年9月駐中國東北蘇軍代表飛赴延安的情況做了比較詳細的說明。尤其是此文還引用了通過謝德明轉述的,由當年與朱德在延安直接進行會談的蘇軍代表別洛盧索夫上校所作的口述記錄。這些口述記錄顯示:東北蘇軍對于中共方面持同情和支持態度,歡迎中共在東北發展,但因為中蘇條約限制,也要求中共不要公開進入大城市。④薛銜天:《駐東北蘇軍代表飛赴延安內情》,《炎黃秋》2003年第2期。這樣的口述資料也許難免有失偏頗或不夠準確,但有助對歷史細節的豐富和完善。
從目前的研究情況看,大部分國內學者為:蘇聯對于中共進軍東北和開創東北根據所發揮了重要的支持作用。例如,王欽雙就出:隨著美蘇對抗的加劇和蘇蔣矛盾的逐步深,蘇聯不斷調整對華政策尤其是在東北的策,這為中共實現奪取東北的戰略提供了前未有的機遇。在中共奪取東北的戰略展開的程中,蘇聯曾給中共大力的支持和援助,這于中共奪取東北,創建穩固的東北根據地起非常重要的作用。⑤王欽雙:《戰后初期蘇聯對華政策與中共奪取東北戰略》,《黨史研究與教學》2003年第2期。而王真則重點探討了蘇聯出兵進駐旅大與中共建立和發展東北根據地之的直接關系。他認為:蘇軍進駐旅大后并沒受到《雅爾塔協定》和中蘇條約的限制,而直接或間接援助了中共,使中共實現了先機制大連的戰略意圖;另外,蘇軍進駐旅大還筑了一道使國民黨軍隊無法進入東北的障礙。⑥王真:《蘇軍進駐旅大與東北根據地的建立》,《黨研究資料》2000年第11期。
對于蘇聯這一時期在東北政策上所表現出來的搖擺性,研究者們予以充分的認識,因此對于其總的評判也更趨于客觀。正如楊奎松指出的:由于蘇聯在中國東北問題上的態度復,中共中央推進中國革命的戰略策略也隨發生相應改變,但是“不論這種改變與變動共是否歡迎,一個基本的事實是,由于美蘇系變動造成的莫斯科對國民黨的嚴重不信任給中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歷史機遇:強大的力支持 (使中共得以不戰而得到東北的相當分地區)和重要的軍事援助 (使中共獲得了渴望已久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大量現代化武器裝備和充足的彈藥)。”①楊奎松:《美蘇冷戰的起源及對中國革命的影響》,《歷史研究》1999年第5期。
(三)蘇聯與中共在東北的關系
解放戰爭期間中共與蘇聯的關系的重點是兩者在東北地區的關系。長期以來,由于史料公布的不均衡,有關中共與蘇聯在東北地區的關系研究進展很不均衡。關于內戰爆發前這段時間兩者間關系的研究成果相對比較多,總體概況也相對清晰。相對而言,關于從內戰爆發后兩者間關系的研究一直比較薄弱。僅有個別文章提到:從1946年至1949年間,東北解放區與蘇聯方面進行了大量的貿易往來,取得了很大成績。但是這一文章僅對貿易概況做了描述,并沒有涉及其背后的政治、戰略等因素。②云章、曉春:《試談解放戰爭時期東北根據地的對外貿易》,《社會科學戰線》1990年第3期。
這個不均衡的狀況直至2000年之后才發生變化。首先,沈志華從蘇聯對中共經濟援助的角度對雙方在東北的關系進行了初步探討,提出:蘇聯對中共的經濟援助是從與中共東北地方政權之間的貿易開始的;而蘇聯幫助中共東北地方政權修復東北鐵路網的工程是新中國建國前夕對中共經濟援助的最大項目。在對這種經濟援助進行評估時,他認為:蘇聯的這些援助對于東北根據地的鞏固和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但也受到一定因素的制約。③沈志華:《對中蘇同盟經濟背景的歷史考察——中蘇經濟關系 (1948—1949)研究之一》,《黨的文獻》2001年第2期。隨后,薛銜天、劉成元利用中俄兩國的歷史文獻和檔案資料,對這一問題進行了較為全面的研究。他們指出:內戰爆發后,蘇聯在交通運輸、對外貿易和武器裝備方面給予中共東北軍民以必要的援助,使得東北建設成為鞏固的革命根據地;而遼沈戰役的準備和實施過程中,蘇聯又向東北民主政權提供了大批技術、裝備和物資,雙方至此已形成政治、軍事和經濟的密切關系,也就是戰略同盟關系;遼沈戰役后,蘇聯與東北的聯盟關系順理成章地發展為蘇聯與新中國的聯盟關系。④薛銜天、劉成元:《蘇聯與東北革命根據地》,《中共黨史研究》2005年第1期。而陳暉則依據新解密的蘇聯檔案文獻,指出:蘇聯不僅幫助東北民主聯軍提高戰斗力,還幫助中共鞏固東北根據地;蘇聯大規模援助中共軍隊開始于1946年12月,主要是向在東北和華北的中共軍隊提供必需的物品和蘇聯生產的戰略原料,數額相當龐大,而且逐年增加。他還認為:蘇聯與中共的同盟就起源于雙方在東北的合作。⑤陳暉:《馬歇爾使華與蘇聯對華政策》,《歷史研究》2008年第6期。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鄭成還引入了政治學的研究方法,對這一時期的具體問題進行了個案分析。他以駐旅大蘇軍發行的中文報紙《實話報》為切入點,從地方政權的層面上,對內戰期間中共與蘇聯合作體制的確立和運行做了一番考察。他指出:這種合作體制對于雙方所起的正面作用毋庸置疑,但是中共與蘇聯都沒有去主動建立起一種穩定的對應機制,去處理雙方在基層層面上的利益對立,因此只能把雙方實力的強弱來作為解決問題的依據;而這種不對稱局面對于雙方關系的未來具有潛在的負面影響,留下了隱患和重要的課題。⑥鄭成:《國共內戰時期東北地方層面上的中蘇關系——以旅大地區蘇軍〈實話報〉為例》,華東師范大學國際冷戰研究中心編《冷戰國際史研究》第7輯,世界知識出版社,2009年,第151—181頁。
(四)蘇聯對中共意識形態的影響
蘇聯與中共有著大致相同的意識形態,這也是解放戰爭時期中共與蘇聯之所以能逐漸建立密切關系的內在基礎之一,這一點歷來也被研究者們所認可。但是,長期以來,這種認可一般都停留在泛泛而言的層面上,而缺乏具體和深層次的研究。
進入90年代之后,有的研究者開始注意到解放戰爭時期蘇聯對中共意識形態發展的影響問題,并嘗試在一些專題上進行挖掘和突破。劉建平就專門探討了解放戰爭期間中共提出的人民民主專政理論與建國實踐同蘇聯、斯大林之間的復雜聯系。他認為:首先,“人民民主”本來東歐國家共產黨和其他民主黨派一起進行反法西斯斗爭和建立民主制度的實踐中提出的政治口號和政權建設理論,中共舉起“人民民主”的旗幟來領導人民解放戰爭,就是接受了蘇聯“冷戰”觀點的結果。其次,中共曾經堅持人民民主專政區別于無產階級專政的觀點,但在蘇聯轉而重視并加緊影響中國革命時,毛澤東也隨之接受了“人民民主專政實質上是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規定。”①參見劉建平:《蘇聯、斯大林與中國共產黨的人民民主專政理論及其體制的確立》(《中共黨史研究》1997年第6期) 《蘇共與中國共產黨人民民主專政理論的確立》(《歷史研究》1998年第1期)兩文。薛銜天則對中共批判南共民族主義的問題進行了研究,并分析指出:中共在1948年批判南斯拉夫民族主義,就是為了向斯大林表明,中共不會成為南斯拉夫,毛澤東也不會成為第二個鐵托;而中共這次對南共的批判也達到了目的,使得中共與蘇聯的戰略同盟,首先在東北牢固地確立下來。②薛銜天、李福生: 《關于中共批判南共民族主義問題》,《中共黨史研究》2004年第1期。
(五)中蘇同盟形成的背景與過程
在90年代之前,由于中蘇關系和中美關系史料分布的不均衡問題,學術界對中蘇同盟形成問題的研究基本沒有展開,而更多關注于另一個相關問題,即新中國建國初期向蘇聯陣營“一邊倒”外交政策的形成背景。其中,以陶文釗等學者為代表,主要將中共的“一邊倒”政策放在中美關系和美國對華政策演變的大視野下去考察,認為是由于抗戰后期和解放戰爭時期美國實行扶蔣反共政策,導致中共最終實行“一邊倒”。③陶文釗: 《美國對華政策與新中國“一邊倒”決策》,《黨的文獻》1991年第5期。
90年代之后,由于大量相關史料的陸續公開,學術界開始對“一邊倒”政策形成過程中更為重要的另外一面,即中蘇同盟的形成過程全面展開了研究,并取得一定進展。其中,牛軍在1996年引入了一些重要的國內外檔案,對從抗戰后期到戰后初期中共與蘇聯關系發展的全部過程進行了較為詳盡的考察,提出:中蘇同盟是在雙方不斷協調戰略利益并解決意識形態方面的分歧中完成的;中蘇正式結盟使雙方關系到達高潮,為中蘇關系的全面發展奠定了基礎,但蘇聯領導人在同盟形成過程中的行為也為后來同盟的破裂埋下了種子。④牛軍: 《論中蘇同盟的起源》, 《中國社會科學》1996年第2期。隨后,沈志華則在占有更多檔案資料的基礎上,對同一時期的中共與蘇聯關系的發展進程,尤其是導致中蘇同盟建立的背景和基礎進行了更為詳盡的考察,他提出:中蘇結盟經歷了重重曲折和不斷選擇;雙方結盟的出發點都是各自的戰略利益,而不是意識形態;由于主權和經濟利益方面的嚴重沖突,中蘇同盟對雙方來講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一種無奈的選擇,而且回旋余地越來越小,因而同盟在建立之時就埋下了分裂的隱患。⑤參見沈志華:《不易的會面:中蘇兩黨領導人之間的試探與溝通——關于中蘇同盟建立之背景和基礎的再討論 (一)》(《華東師范大學學報》2009年第1期)《從西柏坡到莫斯科:毛澤東宣布向蘇聯“一邊倒”——關于中蘇同盟建立之背景和基礎的再討論(二)》(《中共黨史研究》2009年第4期)《無奈的選擇——中蘇同盟建立的曲折歷程 (1944—1950)》(《近代史研究》2010年第6期)等文。
除了從傳統的政治、軍事和外交角度進行考察外,沈志華還專門從中蘇之間經濟關系發展的角度考察了中蘇同盟形成的背景。他分析指出:總體來說,這一時期盡管存在著矛盾和摩擦,中共與蘇聯在經濟領域的合作,以及蘇聯對中共的援助還是主導方面;中蘇必須結成同盟,這一點對于新生的中共政權和蘇聯都是非常重要的。⑥沈志華:《對中蘇同盟經濟背景的歷史考察——中蘇經濟關系 (1948—1949)研究之一》,《黨的文獻》2001年第2期。
除了上述一些重要問題上的進展外,研究者們目前還在這一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的一些問題上存在較大爭論。這些問題主要是:
(一)蘇聯對中共參加重慶談判的影響
關于這個問題,最早是由毛澤東在1956年 4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的講話中所提及。①毛澤東的原話是:“斯大林對中國作了一些錯事。……解放戰爭時期,先是不準革命,說是如果打內戰,中華民族就有毀滅的危險”。參見《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六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第102頁。在90年代之前,也有個別權威性黨史著作非常簡略地提到:重慶談判前,斯大林曾致電中共中央,要求毛澤東參加談判。②《中共黨史大事年表》,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78頁。而直到1991年,作為歷史親歷者的師哲在其公開出版的回憶錄中,才比較詳細地說明了兩封電報的大致內容。③《在歷史巨人身邊——師哲回憶錄》,中央文獻出版社,1991年,第308頁。幾年后,經中央領導批準出版的具有較高文獻價值的《胡喬木回憶毛澤東》一書認可了師哲所說的這兩封電報的內容。至此,蘇聯推動中共參加重慶談判的史實已經非常清楚。但與之相應,兩個疑問隨之浮出水面:其一,蘇聯和美國相比較,哪一方更多地影響了中共參加重慶談判決策的做出?其二,蘇聯是否對中共參加重慶談判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關于第一個疑問,研究者們目前的觀點大致分兩種:一種觀點是基本否認蘇聯對于中共參加重慶談判的關鍵性作用。例如,1994年出版的《胡喬木回憶毛澤東》一書就提出:在考慮赴重慶談判的問題上,中共更關注的是美國的態度和反應,而不是蘇聯的態度和反應。但是,該書并沒有引用任何核心檔案資料來論證自己的觀點,只是主觀地認為:當時美國的動向對中國政局的影響更為直接。④《胡喬木回憶毛澤東》,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401、402頁。這種觀點的說服力顯然是不夠的。持另外一種觀點的學者,如秦立海則認為在中共做出決定參加重慶談判的過程中,蘇聯的作用要大于美國,對于中共的決策起了更重要的推動作用。而且,重慶談判中,中共能夠在“黨派會議”和“聯合政府”問題上對國民黨做出讓步,也與蘇聯的影響密切相關。⑤秦立海:《雅爾塔協定、中蘇條約和重慶談判》,《安徽史學》2004年第6期。
關于第二個疑問,研究者們目前認為:由于當年中共中央收到的電文在戰爭期間遺失,而斯大林當年發電原稿目前尚未被俄方公布,因此,目前還不能做出明確的判斷。
(二)戰后初期蘇聯對中國革命軍事援助的數量
關于這個問題,國內學者中現存兩種比較對立的觀點。一種觀點是以楊奎松、薛銜天和張盛發等學者為代表。他們根據當年進軍東北的蘇軍重要將領華西列夫斯基和柳德尼科夫等人的回憶錄和其他資料,認為蘇聯在這一時期為中共軍隊提供了數量巨大的武器裝備,這些軍事援助對中國革命進程起到了明顯的加速作用。⑥楊奎松:《關于解放戰爭中的蘇聯軍事援助問題——兼談治學態度并答劉統先生》,《近代史研究》2000年第1期;薛銜天:《戰后東北問題和中蘇關系走向(1945—1949)》,《近代史研究》1996年第1期;張盛發:《戰后初期斯大林對中國革命的態度和立場》,《中共黨史研究》2000年第1期。但是,專門研究軍史的學者劉統持另一種觀點。他在考察大量國內的檔案資料,特別是軍史資料后,認為:蘇聯在這一時期對中共的軍事援助并沒有蘇聯方面所宣稱的那么巨大,蘇聯向中共軍隊提供大量裝備的事情,很大程度上是子虛烏有;中共東北軍隊的軍事裝備主要是靠自力更生取得的。⑦劉統:《解放戰爭中東北野戰軍武器來源探討——兼與楊奎松先生商榷》,《黨的文獻》2000年第4期。持這兩種對立觀點的學者一度進行了爭論,范圍不僅包括了具體史實的考證,還涉及到了對方的治學態度是否嚴謹的問題。幾年后的2006年,李長林通過對日本關東軍武器在戰后流向的考察,提出:中共軍隊最終獲得了一定數量的日本關東軍武器,但主要以輕武器及少數火炮為主,而重武器絕大部分被蘇軍運回國內。李長林的這篇文章對原先截然對立的兩種觀點進行了補充和協調,也將相關問題的研究又向前推進了一步。⑧李長林: 《關東軍武器流向略考》, 《黨的文獻》2006年第1期。
(三)蘇聯對中共與民主黨派關系的影響
關于這個問題,國內史學界傳統觀點認為:中共從抗戰后期起,就確立與民主黨派進行合作的方針,并逐步建立了多黨合作制度,解放戰爭時期這個方針也沒有發生什么大的變化。但是,俄羅斯學者列多夫斯基在1995年發表了《米高揚訪華的秘密使命 (1949年1月至2月)》一文,首次披露了解放戰爭后期,中共在與同民主黨派的問題上曾發生過動搖。而正是在斯大林的指導下,中共才恢復了原先對民主黨派所采用的合作立場。列多夫斯基的這個觀點完全突破了國內史學界以往的認識,從而引起了極大的爭論。參與爭論的學者主要持兩種觀點。一種觀點是以薛銜天、王晶、田松年、邱正樂等人為代表,他們或者認為列多夫斯基引用的檔案資料未必可靠,真實性值得質疑,①薛銜天、王晶:《關于米高揚訪問西柏坡問題——評〈米高揚訪華的秘密使命〉》,《近代史研究》1996年第3期;田松年:《與民主黨派長期合作是中國共產黨堅定不移的基本政策——從媒體所傳毛澤東和斯大林的兩封電報談起》,《黨的文獻》1999年第5期。或者認為米高揚報告中涉及的內容不符合中共對待資產階級政黨的歷史史實。②邱正樂:《米高揚“報告”中關于毛澤東的一個重要思想質疑》,《中共黨史研究》1999年第6期。但是,作為列多夫斯基文章譯者的馬貴凡則持另一種觀點,他認為:在當時中國政局和中國革命發展的情況下,毛澤東有過這樣的想法也是可能的。③馬貴凡:《毛澤東致斯大林電之我見》,《中共黨史研究》1999年第6期。
到了2000年,作為對持懷疑觀點的中國學者們的回應,列多夫斯基又發表了《毛澤東與斯大林往來書信中的兩封電報》一文。此文公布了1947年11月30日毛澤東給斯大林的電報,以及1948年4月20日斯大林給毛澤東的復電,并重申了他原來的觀點。這封毛澤東向斯大林發出的電報明確提出:中國革命勝利后,其他各政黨應該離開政治舞臺。④〔俄〕列多夫斯基編,馬貴凡譯:《毛澤東同斯大林往來書信中的兩份電報》,《中共黨史研究》2001年第2期。由于這兩封電報是來自具有高度權威的俄羅斯聯邦總統檔案館,其真實性幾乎無可辯駁。于是,在他的這篇文章發表后,大部分國內學者不再質疑電報內容的真偽,轉而采取“策略說”,即認為:毛澤東之所以為斯大林發這樣的電報,應該是一種策略之舉,是在試探斯大林在這個問題上所持的真實態度;這個策略之舉不能代表中共實際執行中的真實政策。⑤宋曉芹:《政策還是策略?——也談毛澤東與斯大林關于中國民主黨派的往來電報》,《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3年第5期;秦立海:《解讀歷史的真實——1947至1948年毛澤東與斯大林兩封往來電報之研究》,《中共黨史研究》2003年第2期。但是,也有學者仍然不認可“策略說”,提出:這兩封電報的出現,恰恰證明到了1947年,在建立新民主主義國家的問題上,中共與民主黨派之間出現了明顯的分歧,而中共對于民主黨派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也產生了失望。⑥賀金林: 《毛澤東1947年致斯大林電報的背景分析》,《求索》2005年第7期。
(四)米高揚1949年初來華問題
作為中蘇兩黨間非常機密的高層來往,米高揚于1949年初來華一事長期以來都不為外界所知。在國內,直至1989年出版的《周恩來年譜 (1898—1949)》一書才提及此事,且言之簡要。到了1995年,俄羅斯著名學者列多夫斯基發表了《米高揚訪華的秘密使命 (1949年1月至2月)》一文,并以附帶的部分檔案資料為依據,才對這一問題做了比較完整的敘述。此文指出:由于中國內戰期間毛澤東訪蘇行程一再被延遲,蘇共才專門派出米高揚來華,與中共領導人會晤;毛澤東及其他中共領導人與米高揚會晤期間,雙方討論的問題包括了中共是否應該盡快進入大城市、中共的無產階級成分、中共是否應該盡快建立革命政府、旅順、新疆、蒙古、其他國家承認未來的革命政府等諸多問題;中共領導人在會談中表示了對蘇共及斯大林的充分尊重,表明在未來制定對外政策時將以蘇聯陣營為中心,并且希望在未來的經濟和國家建設上取得蘇聯的大力援助。此文還比較詳細地介紹了這一時期蘇共與中共之間的兩個分歧問題:其他政黨在中國革命勝利后的地位、蘇聯是否應該介入關于中國內戰的調停。列多夫斯基的這篇文章很快就被翻譯成中文,引起了國內學者對這一問題的極大關注。⑦〔俄〕列多夫斯基:《米高揚訪華的秘密使命 (1949年1月至2月)》, 《黨的文獻》1995年第6期,1996年第1期,1996年第2期。
薛銜天和王晶率先對列多夫斯基文中的一些觀點作了評論,并指出:米高揚訪華并不是像列多夫斯基所說的那么簡單,僅僅是蘇共方面對毛澤東一再推遲訪蘇行程所作出的反應,背后還有更重要的蘇共在意識形態和國家利益方面的考慮。他們還認為:從中共方面來說,米高揚訪華期間的會談意義非常重大,新中國未來總的外交格局和具體事宜都已經在這次會談中得到確定。①薛銜天、王晶:《關于米高揚訪問西柏坡問題——評〈米高揚訪華的秘密使命〉》,《近代史研究》1996年第3期。其他中國學者不僅對列多夫斯基文章中的觀點給予了關注,也對其附帶檔案史料中的一些細節問題也進行了推敲。例如,史進平在采訪了兩位當年重要在場者之后,對于米高揚訪問西柏坡的時間也做了重要考證和修訂,認為米高揚訪問西柏坡的時間是1949年1月30日至2月8日。②史進平:《蘇共代表米高揚到西柏坡時間詳考》,《黨的文獻》2008年第2期。
(五)解放戰爭后期蘇聯是否主張中國“劃江而治”
關于這個問題,在90年代之前,根據歷史上毛澤東和周恩來等中國領導人的一些談話內容,國內學者之間就已經進行了非常激烈的爭論,并形成了“肯定”說和“否定”說兩種截然對立的觀點。③參見王方名:《要實事求是,獨立思考——回憶毛主席一九五七年的一次親切談話》(《人民日報》1979年1月2日第2版)、劉曉:《出使蘇聯》(《世界知識》1987年第3期)、余湛、張光佑:《關于斯大林曾否勸阻我過長江的探討》(《黨的文獻》1989年第1期)、陳廣相:《對斯大林干預我軍過江問題的探討》(《黨史研究資料》1989年第7、8期)、廖蓋隆:《抗日戰爭后期和解放戰爭時期蘇聯與中國革命的關系》(《中共黨史研究》1990年增刊)、王庭科:《“雅爾塔格局”對蘇聯、斯大林與中國革命關系的影響》(《中共黨史研究》1990年增刊)等文,以及《在歷史巨人身邊——師哲回憶錄》第370、371頁。
90年代之后,“肯定”說和“否定”說兩種對立觀點僵持不下的狀況開始發生變化。首先是在1991年,新中國成立前后曾在華工作的蘇聯總顧問科瓦廖夫在回憶中提出:米高揚來華期間,未提出任何關于停止在長江岸邊進攻蔣介石的建議。④〔俄〕С·Н·貢恰羅夫著,馬貴凡譯:《斯大林與毛澤東的談話》,《國外中共黨史研究動態》1992年第2期。科瓦廖夫的回憶在國內學者中引起了強烈反響,但由于其回憶屬于口述史料,權威性不夠充分,因此并沒有解決爭論。⑤參見劉志青:《斯大林沒有勸阻過人民解放軍過江》(《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1期)、陳廣相:《對斯大林勸阻解放軍過江問題的再研究》(《近代史研究》1994年第3期)兩文。
接著,到了1994年,俄羅斯學者齊赫文斯基利用俄羅斯檔案,寫作并發表了《1949年1月斯大林與毛澤東的函電往來》一文⑥〔俄〕齊赫文斯基編,馬貴凡譯:《1949年1月斯大林與毛澤東的函電往來》,《國外中共黨史研究動態》1995年第1期。,清晰展示了這一時期斯大林和毛澤東就國共談判問題進行協商的詳細過程。這篇文章有力地支持了“否定”說。在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持“肯定”說的國內學者們都未做出回應,爭議也暫時得以平息。
然而,就在“否定”說看似已成定論的情況下,薛銜天于2004年提出了新的觀點:“劃江而治”的說法不是空穴來風,可能是來自蘇聯駐華大使羅申,而且源頭應該是斯大林。⑦薛銜天:《劃江而治的風源》,《黨的文獻》2004年第2期。之后,韓國學者金東吉通過親自赴俄羅斯查找、核對、解讀1949年1月斯大林和毛澤東函電的原始件,并結合這一時期蘇聯駐華大使羅申關于“勸阻渡江”和米高揚訪華期間關于盡快建立“聯合政府”的談話,于2006年再次提出: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回憶的真實性不能輕易否定,斯大林的確有主張中國“劃江而治”和建立“南北朝”的動機和行為,目的是為保障蘇聯全球安全戰略和《雅爾塔協定》簽訂以來取得的在華利益。⑧〔韓〕金東吉:《關于斯大林是否勸阻中共渡江問題再分析》,《黨的文獻》2006年第4期。
薛、金兩學者的觀點發表之后,有關這個問題的爭議再度出現,而介于“肯定”說和“否定”說之間的折中觀點也開始出現。例如,有學者指出:斯大林在當時不可能向中共方面正式提出“劃江而治”,但不排除斯大林有“劃江而治”的想法。①李良明、黃雅莉:《關于斯大林是否主張“劃江而治”的再探討》,《黨的文獻》2011年第2期。不過,這種看似調和的“折中”觀點還需要尋找新的史料來作為更有力的支持。
綜合以上情況,可以看到:自90年代以來,在國內外學者的努力下,解放戰爭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的研究已經取得了一些突破性的成果。但是,目前所取得成果還只是局部性的,仍然存在幾個方面的問題:
(一)目前本領域的檔案文獻資料公布還不夠,目前還不足以對解放戰爭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的全貌作出完整的概括。
首先,90年代以來已經公布的俄羅斯檔案很不全面,存在明顯的局限性,一些重要問題的相關史料仍然稀缺。與之相應,解放戰爭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中的許多關鍵環節仍然沒有得到清晰的呈現,遑論全貌。當然,由于國家利益的關系,期望俄羅斯方面將蘇聯時期檔案全部開放給國外學者,是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但是,中國學者仍然可以通過大量的渠道去間接獲得新的檔案資料,這就需要大量引進各國,特別是西方學者所取得的各種最新研究成果。但是,到目前為止,這種工作做得還很不夠。
其次,國內本領域相關檔案資料的公開工作仍然不夠,也直接影響了研究的繼續推進和深化。盡管近些年來,各種權威性的黨史、軍史資料、重要領導人年譜、回憶錄等已經大量出版,為研究者們提供了相當豐富的歷史資料。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對于開展全面的和深入的研究來說,這些史料的數量還很不夠,分布也不均衡,還需要得到更多的補充和完善。
(二)研究進展主要局限于細節問題,整體研究突破不夠。
到目前為止,許多問題的研究主要是體現在相關問題各個細節的考證和澄清上。在總的基調或者定性問題上,目前研究并沒有多少真正的突破。而且,雖然很多文章出自不同的學者之手,但細看起來,它們在觀點和論證邏輯上,甚至是行文風格上都非常相似,導致整個領域的研究趨于雷同。這反映了國內學者目前在政治學、國際關系等理論基礎和建構上的普遍不足。從這個意義上說,目前的研究仍然處在舊史觀和體系的支配之下,尚未發生革命性的變化。
(三)促進國內學者加強和深化對這一時期相關問題研究的外部動力正在減弱,許多相關問題的研究出現停滯趨勢。
90年代中期至21世紀初,俄羅斯檔案文獻中的關于解放戰爭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的部分公布得比較多,重量級的俄羅斯學者,如列多夫斯基、齊赫文斯基等發表的重要成果也比較多。這也帶動了國內學者相關研究的大量出現。
但是,最近幾年來,新公布的俄羅斯檔案資料的重點已經轉向冷戰的其他時段,許多國內學者的研究重點也隨之轉向。因此,關于解放戰爭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的研究開始出現了一些停滯趨勢,成果的數量和質量都有所降低。
盡管還存在以上的問題,但隨著90年代以來相關史料的不斷公布和研究成果的不斷積累,解放戰爭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的研究已經具備了一定的基礎條件。如果國內學者能夠加強對研究方法的改進,特別是跳出一些舊理念和思維的束縛,大膽吸收其他學科,如政治學、國際關系等學科的重要理論和研究方法,并能夠將其恰當地運用到研究中,一些更重要和更深層次的突破仍然是可以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