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虎娃 高尚斌
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
譚虎娃 高尚斌
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是陜甘寧邊區政府工作的要政,是從邊區建立到結束一以貫之的一項運動。然而,陜甘寧邊區的歷史留給后人的卻是 “兄妹開荒”、毀林種地,當年重視植樹造林、林木保護的工作被湮沒了。還原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的歷史,既可以看到走向成熟的中國共產黨的強烈生態文明意識,又可以懂得生態保護和生態環境建設取得實效的根基在于人們的生計必須得到有效的保障,還可以明白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的經驗教訓具有深遠的影響。
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林木保護
延安時期的秧歌劇 《兄妹開荒》曾經傳遍大江南北,陜甘寧邊區開荒擴種的大生產運動更作為克服抗戰時期物質困難的重大舉措和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典范而載入黨和革命的史冊上。可事實上,在延安時期,劇作家賀敬之也創作了一個名為 《栽樹》的秧歌劇,它的確是對當年陜甘寧邊區植樹護林重要工作的真實反映。由于這個秧歌劇并沒有廣為傳演,更由于植樹護林在當時邊區建設和革命事業中的地位顯然與開荒擴種無可相比,所以,今天的人們基本上不知道植樹造林、林木保護曾是陜甘寧邊區的要政,是一項有組織的一以貫之的運動。有鑒于此,研究陜甘寧邊區的植樹造林和林木保護,真實反映歷史的全貌,就成為一件很有必要的工作。
陜甘寧交匯處的黃土高原,“在歷史上曾經有過大面積的森林。在森林最茂盛的時期,絕大部分的山間原野,到處都是郁郁蔥蔥,綠蔭冉冉。”①史念海:《河山集》第3集,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36頁。但到清末民初,戰火不斷,森林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尤其是同治末年左宗棠為鎮壓回民起義,放火燒山,連續數年,“將比現在 (1940年——筆者注)廣大些的森林大部燒盡”②《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料摘編·農業》,陜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29頁。。后森林雖稍有自然恢復,但隨著人口增加、修建廟宇、山中放火等因素,童山荒地大量出現,旱、水、凍、澇等自然災害頻發。1937年9月陜甘寧邊區政府成立后,面對這一生存困境,“為補救邊區將來的困難與恐慌,及根本改變西北大陸性的氣候、溫度、雨量、含蓄水源、防止山洪泛濫,和大量培植國家森林富源計”①《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料摘編·農業》,第147頁。,便積極廣泛地發動群眾開展植樹造林運動,并引起毛澤東的高度關注,他在1942年12月的《經濟問題與財政問題》,1944的 《號召延安市人民開展“十一”運動》,1944年5月24日延安大學開學典禮講話中,都提及植樹造林,指出:“要幫助老百姓訂一個植樹計劃,十年內把歷史遺留給我們的禿山都植上樹”②《毛澤東同志指示》,《解放日報》1944年5月31日。。可見,植樹造林既是對歷史遺留問題的解決,也是對現實生存環境的改善與未來發展前瞻性考量的結果。
早在陜甘寧邊區政府成立之前,即1937年4月6日,西北青救會就規定4月12日為植樹節,并號召蘇區民眾特別是青年兒童在植樹節每人植樹5棵,以防止天災和發展農業。③參見《大家來植樹》,《新中華報》1937年4月6日。4月12日,在 “陜北省”國民經濟部領導下,省級機關全體工作人員帶頭在空地與公路兩旁進行了植樹活動。④參見 《植樹運動在陜北》,《新中華報》1937年4月16日。6月9日,西北辦事處公布的陜甘寧邊區《經濟建設實施計劃》(1937年7月—1938年12月)中明確提出,陜北大部分都是荒山禿嶺,植樹造林十分重要,計劃由建設廳負責聘請森林專家,根據邊區土質氣候條件,決定應種樹木、購買樹種、創辦苗圃,大量造材,全邊區1938年至少應植樹100萬株。⑤參見 《陜甘寧邊區經濟建設實施計劃》, 《新中華報》1937年6月29日。這是目前可見的資料中,最早對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的整體規劃。
1938年2月,在陜甘寧邊區政府成立后的第一個春節,建設廳廳長劉景范就向邊區政府遞交了發動黨政軍民工作人員植樹造林的請示報告,提出除了對各地原有山林樹木予以嚴密的保護及有計劃的砍伐外,還要積極廣泛地發動群眾開展植樹運動,尤其是 “每年春季植樹節在政府整個領導下,黨政軍學各機關首長暨工作人員與雜務人員來一個有組織有計劃的廣泛的大規模的植樹造林運動,以作群眾的倡導與模范”⑥《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料摘編·農業》,第147頁。。此后不久,邊區建設廳具體規定:1938年春耕運動中要 “保證每人種植一株樹”⑦《邊區建設廳召集各縣第二科長聯席會議》,《新中華報》1938年2月10日。;從組織上廣泛發動群眾性的植樹造林運動,并以延安、安塞為本年推動造林運動地區,各地黨政軍及武裝部隊均應參加當地造林運動,邊區政府直屬各機關及保安部隊由本廳計劃領導。⑧參見 《建設廳關于春耕運動工作的討論提綱》,《新中華報》1938年3月1日。“保證每人種植一株樹”的規定,按照邊區150萬人口計,基本上體現了1937年《經濟建設實施計劃》關于 “全邊區1938年至少應植樹一百萬株”的要求。4月30日 《新中華報》刊登的 《春耕總結的檢查提綱》把 “植樹情形”作為檢查的一項重要內容,5月5日刊登的 《邊區建設廳對于今后春耕動員工作意見之提綱》同樣把 “廣泛的進行植樹 (保護原有森林)”作為 “實現春耕運動”的一個重要方面。7月15日,《新中華報》發表的 《結束了,我們的春耕工作》社論中,公布了春季植樹造林成績,即原定計劃27萬多株,實際完成30萬多株,超過2.7萬多株。加上秋季植樹,1938年邊區全年植樹造林45.7萬多株,遠遠沒有達到1937年 《經濟建設實施計劃》規定的要求。
為了達到既定的植樹目標,1939年3月31日,邊區政府發出了 《關于發動植樹運動及報告生產運動情況的通令》,要求 “首先各級機關工作人員應作模范,在機關附近廣為種植,由政府負責組織。各機關均派出一、二人先到有樹枝地方,砍好樹枝,分配給各機關工作人員栽植。同時發動民眾至少每人植樹一株,并保證栽種很好,不發生枯死現象”①《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1輯,檔案出版社,1987年,第202頁。。4月1日,邊區政府又公布了 《陜甘寧邊區人民生產獎勵條例》和 《督導民眾生產運動獎勵條例》,前者規定 “植樹六十株以上”的農戶可獲得獎勵,后者規定 “植樹六百株至兩千株”的鄉可呈請獎勵。②《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1輯,第207—208頁。這些舉措,推動邊區掀起了植樹造林的高潮。據邊區政府建設廳農牧科統計,1939年植樹達139.2116萬多株,比計劃的115.3萬株超過23.9116萬株;在成活率上,有一半左右。③《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料摘編·農業》,第151頁。
針對所植樹木成活率不高的問題,1940年邊區政府一方面頒布了 《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辦法》,規定:“凡公共土地上所植造樹林為公共所有,凡私人土地上所植造樹林歸私人所有;凡造林有成績者,經建設廳考核后予以獎勵。”④轉引自 《陜甘寧邊區政府大事記》,檔案出版社,1991年,第60頁。通過界定所栽植樹木的所有權,希望能刺激栽植、養護的熱情。另一方面壓縮栽植樹木的計劃數字,計劃造大小林387處,植樹48.6萬株,最后實際造大小林509處,超過計劃122處;植樹51.4萬株左右,超過計劃2.8萬株。⑤《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料摘編·農業》,第151頁。但由于春夏亢旱,秋季山洪沖刷,成活數僅及半數,較之1939年并沒有提高,從總量上來看甚至有所減少。
1941年,陜甘寧邊區政府認真回顧總結了前幾年植樹造林的經驗教訓,確定了 “發展邊區林業”的新思路和新辦法。在1941年陜甘寧邊區 “經濟建設計劃”中指出:邊區森林面積雖不算小,但因分布不均,故對于農業氣候之改善,與經濟建設之需要,均感不足,因此“今后之林務,主要是在沒森林的地方,建造氣候林”,并投資10萬元,在必須造林的區域,集中力量在三年之內,做出必要之成績,“糾正過去有名無實的普遍植樹造林的傾向”⑥《1941年的陜甘寧邊區經濟建設計劃》,《新中華報》1941年2月20日。。1月29日,邊區政府正式頒發了 《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條例》,條例在堅持凡公地上植樹造林歸公有,私地上植樹造林歸私有的基礎上,進一步規定:如私人土地,政府認為有植樹造林之必要時,得作價征用或換用;凡私人土地,急斜、過堿、礫瘦等不宜農耕者,政府也得動員植樹造林。《條例》特別規定:每年植樹造林時期,分為春秋兩季舉行,其造林計劃須于春前一次決定。2月6日,邊區政府建設廳發出關于林務工作的通令,進一步明確邊區 “林務工作的主要內容是:在沒森林的地方,建造防風林,設立縣苗圃。在有森林的地方,執行嚴密的森林保護,以期養殖工業、建筑、日常生活等原料,增加直接間接的收入”。并將各縣林務工作規范為保護原有林、建造防風林、設立縣苗圃、發動私人植樹四個方面。⑦武衡主編:《抗日戰爭時期解放區科學技術發展史資料》第1輯,中國學術出版社,1983年,第76頁。在這些新思路、新辦法的推動下,1941年,全邊區各區鄉植樹近80萬株,從植樹數量來看,雖尚未達到1939年的數量,但較之1940年已有所回升,且其成活率達到2/3,超過1939年、1940年的水平。
1942年后,盡管邊區掀起開荒擴種的大生產運動,邊區政府仍然不遺余力地繼續推進植樹造林工作。第一,將植樹造林確定為 “要政”。1942年4月15日,陜甘寧邊區政府聯合18集團軍總司令部發布的 《禁止拆毀廟宇和砍伐樹木》的布告指出:“植樹造林,也是邊區今天的一個要政,調節雨量,改變氣候,都要靠它。”⑧《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6輯,第107—108頁。第二,探索適合陜甘寧邊區的植樹辦法。邊區林業局在延安南三十里鋪設立的第一實驗林場,“管轄面積約2000公頃。其任務是保護和管理好原有森林;改造和撫育天然中、幼林”;在萬花山設立第二實驗林場,“面積約400余畝,主要任務是研究和實驗山丘地帶營造人工林的技術措施”⑨林業部江心:《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林業概括》油印本。。再次,向群眾宣傳普及植樹造林的科學方法。《解放日報》1942年2月20日刊登了邊區林務局局長樂天宇撰寫的《如何植樹》;1944年先后刊登了 《怎樣栽桑樹》 《梨樹的栽培方法》 《棗樹》 《種桃樹》《仝萬明接梨的新方法》《靖邊植樹的經驗》等文章。邊區政府還向群眾印發了 《植樹辦法》《植樹須知》等小冊子,供群眾參考使用。第四,選舉植樹英雄,發揮模范榜樣的引領作用。1944年,按照邊區政府關于選舉勞動英雄、模范生產者代表必須選舉植樹英雄的規定,陜甘寧邊區勞模大會表彰獎勵的特等勞動英雄中就有植樹英雄白云瑞①參見 《眾英雄光榮受獎》,《解放日報》1945年1月14日。,他們在植樹運動中發揮了毛澤東所說的帶頭作用、骨干作用和橋梁作用。第五,調整樹權,擴大群眾權益。如1945年3月2日 《解放日報》刊登的 《延安市植樹調查》提出,要把過去 “凡公共土地上所植造樹林為公共所有,凡私人土地上所植造樹林歸私人所有”的規定,調整為群眾植在公地和公路旁的樹屬于群眾自己。4月14日刊登的延安市《規定樹權》進一步規定: “凡栽在私人地上的,雙方同意后百分之二十——三十屬地主,百分之七十——八十屬栽樹人,如栽樹人他去,可將樹出賣,而地主在同等價格情形下有優先權。”②《本市規定樹權》,《解放日報》1945年4月14日。通過擴大群眾栽種樹木所有權的范圍,激發他們栽植、養護樹木的主動性、積極性和創造性。
在上述舉措的引導之下,1942年邊區19個縣、市統計共植樹25.9萬多株,在綏德、子長、清澗各建苗圃一處,林務局建苗圃一處。③轉引自江心等: 《陜甘寧邊區林業發展史研究》(1937—1950),北京林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1期。1944年春節光華農場在楊家嶺中央大禮堂門前營造柳樹5畝,秋季在農場后山栽種側柏、山杏30余畝。1945年春節,光華農場又在本場后山坡上嫁接果樹30余株。④參見延安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延安地區志》,西安出版社,2000年,第233頁。此外,1943年至1946年,在以靖邊縣張家畔為中心的長80里寬50里的荒灘上共植樹約500萬株⑤參見陜西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陜西省志·水土保持志》,陜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30頁。;在馮家峁子村的6000余畝沙地上,當地政府發動群眾植樹10萬余株。
通過對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情況的梳理,說明 “有組織有計劃的廣泛的大規模的植樹造林運動”確實是邊區建設歷史的重要內容,即使在邊區遭受嚴重經濟困難,轟轟烈烈地開展開荒種地的年月里,邊區政府依然從 “要政”的高度推進這項工作。當著邊區軍民1943年基本實現豐衣足食后,黨中央和邊區政府更加重視植樹造林事業,毛澤東親自提出要 “搞他個十年八年”,“每家種一百棵樹”,使 “像個和尚頭”的陜北山頭 “都能長上頭發”⑥《毛澤東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53頁。。有人認為,1956年在延安召開陜西、甘肅、內蒙古、山西、河南五省 (區)青年造林大會,“引發了延安歷史上第一次有組織的大規模造林運動”⑦錢江:《把綠化祖國的重任擔當起來——胡耀邦與西北五省 (區)青年造林大會》,《湘潮》2005年第11期。,這種觀點并不符合歷史的真實。
陜甘寧邊區森林大體可分為七個林區,即九源林區、洛南林區、華池林區、分水嶺林區、南橋山林區、關中林區、曲西林區,跨延安、固臨、甘泉、鄜縣、新正、赤水、淳耀、寧縣、合水、正寧、曲子、華池、志丹、安塞等十余縣,全部森林面積為4萬平方里。樹種有松、柏、楊、橡、樺、榆、槐、漆樹等。此外,邊區北部的安塞、吳起、志丹以及定邊、靖邊的黃土丘陵地帶,都殘存著一些零星天然林。陜甘寧邊區對于這些林木的保護,與植樹造林并舉,二者相輔相成。
1937年6月9日邊區政府公布的《經濟建設實施計劃》,在規劃植樹造林的同時,也提出保護原有森林,禁止剪伐。同時提出了一項護林的重要思路:普遍開采煤礦,解決燃料問題,從而減少對木炭、樹木的需求。1938年春,邊區建設廳在春耕運動工作的討論提綱中強調:保護各地原有自然林,嚴禁無計劃的亂行砍伐。①參見 《建設廳關于春耕運動工作的討論提綱》,《新中華報》1938年3月1日。3月,陜甘寧邊區發布 《關于造林運動》的布告,規定:對原有森林嚴加保護,禁止任意采伐或放火燒山,違令者,給予嚴處。②參見陜西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陜西省志·林業志》,中國林業出版社,1996年,第101頁。6月9日,邊區政府公布了 《關于邊區土地、房屋、森林、農具、牲畜和債務糾紛問題處理的決定》,規定:凡是國內和平實現以前,屬于邊區所轄的區域,地主的森林無論其是否分配,均在被沒收之列,任何人不得推翻既成事實;凡屬在國內和平實現之前,曾被沒收的森林,其所有權已經分配給人民者,屬于人民個人,分配給團體者屬于團體,沒收而未分配者,屬于當地全體人民;所有權屬于當地全體人民的森林,其處理權交與當地政府,由當地政府根據多數人民的意見處理,如有個人占據全體人民公有的森林,應收回交還全體人民。③參見 《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1輯,第71頁。這項規定確定了邊區的林權,也為森林保護法令的出臺奠定了基礎。1940年4月24日邊區政府公布《森林保護條例》,規定: “凡公路兩旁、沿河兩岸及公共建筑周圍之樹木,無論其屬公有私有,任何人不得砍伐和損壞;凡公有森林,因公需要,伐五棵以下者須經區政府批準;伐五棵以上十棵以下者須經縣政府批準;伐十棵以上者須經建設廳批準。”④轉引自 《陜甘寧邊區政府大事記》,第60頁。4月30日,針對巡視員王寶賢提出的駐邊部隊砍伐群眾樹木的現象,邊區政府又發出訓令 《嚴禁部隊濫伐樹林事》,指出:“十年樹木,成之非易,本府業將保護森林條例公布實施在案,凡我部隊,對于樹株應當保護之不暇,豈忍任意隨地濫伐,據報前情,合行令抑該司令員通令所屬嚴行禁止為要。”⑤《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2輯,第206頁。
上述一系列政策法規的出臺,并沒有遏制濫伐亂砍現象,反而隨著外來人口的增多,1939年至1940年嚴重的自然災害,以及國民黨頑固派的包圍封鎖,出現了兩種極為有害的趨勢:第一,縮小了森林的外線面積。延安南三十里鋪到九源山老山一帶,從1938年至1940年森林外圍的南北徑線縮短了10里,此外,如臨鎮、金盤、柔遠、店頭、張村驛等森林外線鄉鎮,還有如大些的合水、正寧、志丹、安塞、延長、甘泉等森林外線的縣城,都在侵蝕著森林。第二,出現內部孔狀的破壞。在森林內部的各縣城、大市鎮、各機關所在地,如曲子、華池、太白、建水、黑水寺、赤羅、永寧、店頭等,都出現了集中一點的強度砍伐。對此,1940年森林考察團在其報告中不無遺憾地寫道:“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這兩種破壞形勢,使得陜甘寧邊區蒸發量加大,霜降期加長,溫度變動特別劇烈,旱澇、風雹頻發,瘟疫與災害并來,其中1940年災荒造成的損失是當地30年來最嚴重的。
面對這一嚴峻形勢,1940年初中共中央財政經濟部和邊區政府決定組織森林考察團進行調查研究。歷經40多天的考察后,考察團系統、全面地提出了邊區應采取的林業政策:(1)應援引各國例子,將公私有林收歸政府管理權之下管理;(2)人民對于林役權的取得,要依照政府頒布的公私有林管理條例才能取得;(3)大規模的森林生產,由中財部經營;(4)嚴厲具體執行政府頒布的森林保護條例;(5)有計劃地開發及更新原生林,同時建造各地氣候上的據點的保安林;(6)為了具體執行政策和條例,施行科學的管理、開發,應迅速設立林務專管機關;(7)進行森林教育,提高人民愛林思想及森林利用的正當技術;(8)為了適應目前需要,迅速訓練林務人才。⑥參見 《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料摘編·農業》,第135頁。此外,考察團還提出了較為完整的林務計劃,包括林務管理機構的設置及其事業范圍等等。考察報告被時任中共中央財政經濟部部長的李富春視為 “凡關心邊區的人們不可不看的報告”,“凡注意邊區建設事業的人們不可不依據的材料”⑦《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料摘編·農業》,第146頁。。之后的陜甘寧邊區林木保護工作基本上遵循了上述考察團提出的思路。
作為對森林考察團報告的積極回應,1940年12月邊區設立了專司林務工作的林務局,規定其主要職責有:關于公私有林的保護、管理、監督事宜;關于全邊區護林、造林及其開發利用的設計、實施、指導、獎勵等事項;關于保安林、經濟林的編制調節事宜;關于林業、林政、森林教育的調查研究推行事項;關于林墾、氣候、水工及樹木的研究、培養事宜;關于森林技術及林務工作人員的訓練、編制事項,以及其他林務行政事項。邊區政府還提出,為了推行林務工作,林務局可設立林政管理處、林場、林產制造廠、苗圃等附屬機關,并得添設林務警察。①參見 《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4輯,第24頁。
在林務局的領導下,1941年上半年制定了更為細化和嚴格的護林法規。如修訂頒布的《陜甘寧邊區森林保護條例》,在對保安林和生產林作出明確劃分的基礎上,規定凡屬保安林性質的,任何人不得砍伐或危害。其包括:為預防風、沙、雹、霜、急雨等危害的森林或樹株;為防止雨水沖刷、農地崩陷、山洪沖淤、河岸塌塞等森林和樹株;為保護交通路線,橋梁以及灌溉系統水渠等森林或樹株;為直、間接保護牧畜、農墾及其他副業之森林;為保持水土,調節氣候,及有益于公共衛生的森林。而凡屬生產軍事工業材料的、生產普通工業材料的、生產特殊建筑材料的、生產化學工業材料的、影響其他生產事業的生產林,非經政府許可不得砍伐或危害。即使是一般的砍伐木材,鋸板、燒炭、采薪等,無論公有、私有林,均須依照砍伐樹木規則手續進行,方能取得砍伐權。所頒布的 《陜甘寧邊區砍伐樹木暫行規則》規定:“凡各機關、部隊、學校、群眾需要砍伐樹木時,未入山以前的十天前,先將砍伐樹木的數量 (分板材、圓材、薪炭等)、砍伐地點、人數、時間詳細開列,通知建設廳或附近縣區政府”,“由建設廳及附近縣區政府派出森林保護員與砍伐樹木的各部分的負責人商定砍伐辦法 (地點、樹類、期限、人數等)并先共同入山號定應砍樹木,通知當地鄉政府與周圍群眾,方得令砍伐人員入山砍樹。”該規則特別列出了禁止砍伐的樹木:離交通線及市鎮八里以內,村莊三里以內的;與防風、防水、護岸、防塌及水源有關的;林產上有利益及保護墾牧有利益的;不可成塊成片的;不合于砍伐樹木需要的。②《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3輯,第43—46頁。邊區政府公布的 《陜甘寧邊區公產管理辦法》規定:“各縣、市公共森林及果木樹的管理辦法,除遵照邊區森林保護條例辦理外,由縣、市政府第二科與區、鄉政府共同管理各種果樹之出租事宜”;“果樹的出租,得以投票方法辦理之。”③《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3輯,第59頁。《關于林務工作的通令》要求,在原有森林的地方,要執行嚴密的森林保護,以期養殖工業、建筑、日常生活等原料,各分區、縣要切實督導各級政府,遵照執行林務局擬定的四項中心工作計劃,隨時呈報,以憑考核;各縣在森林保護委員會之下成立木廠,一切砍伐椽、檀及炭柱子燒炭者,都須去木廠登記,領取砍伐證,方得砍伐;砍伐后出賣也須經木廠批準,砍伐薪柴亦必須領取砍伐證,砍伐證有效期為10天;私人經批準后砍伐公有樹木,需將所得2/10交付公家,以發展林業。④參見陜西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陜西省志·林業志》,第83頁。通過這些政策法規的頒布實施,林木保護取得了明顯效果,1941年4月邊區政府向邊區人民公布的工作報告中指出:“原有森林的砍伐也漸漸地減少了”⑤《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3輯,第192頁。。
在大生產運動克服物質困難和抗日戰爭勝利之后,特別是隨著解放戰爭勝利形勢的大發展,陜甘寧邊區政府將保護林木提上新的工作日程加以重視。1947年11月18日,根據部分頑固地主富農和不明大義自私自利分子的種種不法行為,邊區政府命令嚴禁任何人砍伐樹木,或私下贈送、埋藏、變賣樹木。⑥《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11輯,第229頁。1948年黃龍縣解放時即成立護林委員會,負責管理黃龍山國有森林,制止燒林采樵 (冬春燒林,翌年砍干柴)、砍山 (冬春將林成片砍倒,翌年拾取干柴)、燒牧場、砍樹取材等毀林惡習,開展以利用枯立木、風倒木、采伐剩余物為內容的清林活動。1949年4月邊區政府通過了《森林砍伐稅征收辦法》,規定:砍伐人必須經過區鄉政府介紹就近稅務機關審查并取得砍伐證后始得進行砍伐,要求砍伐人得按指定地區進行砍伐、量材砍用,只能揀砍大者遺小者,燒木炭不得砍成材木料,砍材時須砍稠留稀不得一掃而光,砍伐稅得從價征收或從量征收,稅務機關得專派人員或委托機關隨時勘驗檢查森林區的情況以防止亂砍亂伐。①《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13輯,第203—204頁。7月邊區又發布了 《切實保護農場、苗圃、名勝古跡、公共場所》的布告。11月邊區政府和西北軍區司令部先后聯合發布了 《關于保護森林辦法》和 《關于維護公路、電線及行道樹木辦法》的布告,規定凡防風、防沙、護堤、涵養水源等保安林及風景、古跡勝地森林,不論軍政機關,公私團體軍民人等,一律不準砍伐損毀,違者從嚴處罰;不論軍政機關,公私團體軍民人等,如需在上列林地外伐木、燒炭、采薪、掘土、放牧、打枝、掃葉、刮皮等者須向附近農業機關申請登記,經核準并派員指導后,始得從事作業 (未設立林業機關的地區,由當地政府代辦),并須森林的更新,違者必須追查責任,予以懲罰;各地軍政機關申請使用的林產物,以實際需要為限,不得出賣或轉讓。②《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14輯,第291頁。這些護林辦法對軍隊提出了更為嚴格的要求。
陜甘寧邊區不僅在政策法令上不斷完善護林辦法,而且在實際工作中有所堅持。這在如下幾則史料中得到佐證:1945年4月10日,《解放日報》對栽植好的樹苗如何保護向各單位提出應進行愛護樹苗的教育,應按時和經常把自己植的樹加以修理和灌水,要埋好拴馬柱、不要把牲口栓在樹上,不要在樹上晾曬被服等物,除自己要保護樹苗外還要說服別人保護等五點具體意見③《好好保護樹苗》,《解放日報》1945年4月10日。;翌年4月5日,《解放日報》發出必須護樹護林的號召,同時對定邊、新寧等護林典型進行了宣傳④《必須護樹護林》,《解放日報》1946年4月5日。;1948年9月間,在建設廳魏辛等同志的幫助下,黃龍成立了護林委員會,決定群眾伐木須經過護林委員會的通過,并領得伐木證,由該會撥樹監伐。到農歷十月十五日、二十日兩天,瑤灣村孫子清、樊圪塔樊引清二人先后領得伐木證兩張,準許其在西池山小西溝西伐松樹90棵,系四、六分紅,到農歷二十、二十六兩日先后伐木,由護林委員薛生才監伐。農歷十一月三日,寺踏村居民張遂娃、馬丙龍二人合領伐木證一張,準許在北池上伐松樹70棵。⑤《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13輯,第264—265頁。從這一生動的史料中可以看出,當時伐木的手續申請、砍伐地點、砍伐數量、砍伐監督等完全按照法規來進行。
1.陜甘寧邊區的植樹造林和林木保護,充分體現了走向成熟的中國共產黨的生態文明意識。無論是毛澤東感嘆 “陜北的山頭都是光的,像個和尚頭”,從而提出要訂一個計劃,搞他個十年八年種樹,使陜北的山上 “長上頭發”⑥《毛澤東文集》第3卷,第153頁。,還是陜甘寧邊區政府從 “要政”的高度重視植樹造林,提出植樹造林的根本目的是在于改變西北大陸性的氣候、溫度、雨量、含蓄水源、防止山洪泛濫,大量培植國家森林富源,強調林務主要是在沒森林的地方,建造氣候林、防風林,實際上都是以強烈的生態文明觀念去認識和對待陜甘寧邊區的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事業的。由于延安時期正處于革命戰爭年代,特別是1940年后國民黨對邊區實行了嚴密的經濟封鎖,迫使邊區軍民為謀生存、渡難關而進行毀林開荒的大生產運動,但即使在那樣的時代條件下,中國共產黨人的生態文明意識仍然是比較強烈的。
2.生態保護和生態環境建設取得實效的根本基礎,在于人們的生存或生活得到有效保障。雖然陜甘寧邊區政府把植樹造林和林木保護始終作為邊區的一個 “要政”來抓,但并沒有取得顯著的成效。“年年栽樹,年年不成”⑦《植樹要植活》,《解放日報》1945年4月12日。、“春天栽綠樹,冬天拾干柴”⑧《本市規定樹權》,《解放日報》1945年4月14日。比較真實地反映了植樹造林成效不佳的情況。究其原因,首先是要解決極端困難條件下的最為緊迫的吃、穿、住、用等最基本的生存問題。如果最基本的生存和生活問題得不到有效解決,黨和革命的事業就難以為繼,就要遭受失敗。而在當時的條件下解決最基本的生存和生活問題,其唯一的選擇就是開荒擴種,并且不得不毀掉一部分森林,這是無可奈何的選擇,是為了奪取革命大業勝利的選擇,也是正確的選擇。正因為如此,毛澤東把通過毀林開荒而解決革命隊伍基本生存和生活問題的大生產運動的意義,同全黨整風運動相提并論,作為在適當時機抓住的整個革命鏈條中的 “兩個環子”而加以論述,陜甘寧邊區政府把開荒種地、多打糧食的能手,作為勞動英雄而進行大張旗鼓的表彰獎勵。
3.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成效不佳有著思想觀念的原因。主要是邊區的一般干部群眾對于植樹造林和林木保護在作用上缺乏足夠認識,在工作上缺乏長期打算。雖然黨的領袖和邊區政府都對植樹造林和林木保護的作用有著高度而深刻認識,但是一般干部、普通群眾則不然。一般干部大多不是 “把植樹當成長期建設工作來做”①《植樹造林保障生產建設》,《解放日報》1946年4月5日。,在組織領導植樹造林工作時往往偏重于原則上的指導,具體安排較少。廣大群眾由于文化水平低下,眼光不夠開闊,因而對植樹造林的長遠功效難以認識清楚。其結果,不管是干部還是群眾,對于植樹造林都存在敷衍了事、應付走過場的問題。②參見 《栽樹是一件大事》,《解放日報》1944年4月12日;《植樹要植活》,《解放日報》1945年4月12日;伊·愛潑斯坦:《突破封鎖訪延安——1944年的通訊和家書》,人民日報出版社,1995年,第42—43頁。此外,邊區群眾長期形成的生活習慣和經驗,也是植樹造林難以全面取得成果的重要原因。三邊、綏德分區和隴東樹木稀少,群眾能感受到對樹木的需求,所以就有培養樹木的習慣和經驗,但遭受國民黨頑固派的封鎖,群眾無法購買樹苗,也影響了成果。③《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2輯,第210頁。而延屬分區及關中分區森林地帶的群眾,因為還有自然林可供利用,就缺乏植樹的習慣和經驗,也缺乏植樹造林的基本知識。有的群眾插植不帶根,直接插山坡上的白楊樹干,還有的區鄉干部參觀苗圃后,才懂得大部分樹苗都可以用種子種出來。④江心:《延安市植樹調查》,《解放日報》1945年3月2日。
4.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的經驗教訓有著深遠的影響。首先,對邊區干部群眾是一次廣泛的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的教育。雖然西方近代林業思想傳入我國較早,但大多局限于城市。而舊社會留給邊區的遺產則是貧窮、愚昧與落后,以及同現代文明思想的隔絕。邊區政府通過廣泛持久的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工作,有力地沖擊了邊區干部群眾中嚴重存在的輕視植樹造林、林木保護的傳統習慣,使他們受到現代生態文明意識的洗禮。其次,為新中國鍛造出一批優秀的具有豐富實踐經驗的林業人才,如樂天宇、李世俊、郝笑天、唐子奇、江心、孫德山、康迪、曹達、林山、彭爾寧、徐緯英、惠中權等⑤江心等:《陜甘寧邊區林業發展史研究 (1937—1950)》,北京林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1期。,他們有的領導參與了1940年森林考察團,有的指導了南泥灣的開發建設,有的直接領導了地方林務工作,也有的在延安自然科學院任教。新中國成立后,他們繼續從事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的領導與技術工作或林業教育工作。再次,也是最重要的,是起到了“試驗區”的作用。1949年12月,陜甘寧邊區的代表在全國林業座談會上提出的養山造林的意見⑥《全國林業業務會議專刊》,1950年。,就來自于邊區植樹造林和林木保護的實際體驗。而新的時代條件下,在當年陜甘寧邊區大地上 “再造秀美山川”的政策措施,更是包含著當年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的深刻經驗教訓。
(本文作者 譚虎娃,延安大學政法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高尚斌,延安大學政法學院教授、中共黨史研究院院長 延安 716000)
(責任編輯 薛 承)
Afforestation and Forest Protection in the Shaanxi-Gansu-Ningxia Border Region
Tan Huwa&Gao Shangbin
Afforestation and forest protection was the important political affairs in Shaanxi-Gansu-Ningxia Border Region and a consistent campaign from the establishmentof border region to the end.However,the history of the border region left the impressions of“opening up wasteland by brothers and sisters”and deforestation and farming to the descendants,and afforestation and forest protection which given great importance at that timewas forgotten.Restoring the history of afforestation and forestprotection in the Shaanxi-Gansu-Ningxia Border Region,we can not only see thematuring CPC’s strong sense ofecological civilization,understand that the foundation ofobtain actual effects for ecological protection and ecological environment construction is to effectively protect the livelihood of the people,and realize that the experience and lessons of afforestation and forest protection in the Shaanxi-Gansu-Ningxia Border Region have a profound impact.
D231;K26
A
1003-3815(2012)-10-0060-08
* 本文是陜西省教育廳2009年度科學研究計劃項目“陜甘寧邊區植樹造林與林木保護”(9JK295)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