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網絡流行語“杯具”的形成

許紅菊

（華中科技大學中文系，湖北武漢430074）

“杯具”一詞自2009年在網上流行以來，就一直受到年輕人尤其是廣大網民的喜愛，并有擴大為日常生活用語的趨勢。語言學界已有不少同仁注意到了這個現象，并對“杯具”一詞的意義、用法、認知機制等多個方面做出了分析和解讀。這里我們將主要從“杯具”的起源與發展源流、諧音雙關在“杯具”形成與發展過程中所起的作用、“杯具”用法的進一步發展等方面對該詞加以進一步的分析與論述。

一、非網絡流行語的“杯具”的用法及意義

漢語中原來是否就有“杯具”這個詞？據王彥彥（2010）查證，《現代漢語詞典》、《現代漢語學習詞典》、《辭海》、《康熙字典》、《王力古漢語字典》、《新華漢語詞典》、《精編當代漢語詞典》（正序版）、《國際標準漢字詞典》等多本權威工具書均未發現“杯具”詞條；國家語委語料庫、北京大學古代漢語語料庫也沒有相關例句，只有北京大學現代漢語語料庫和臺灣中央研究院平衡語料庫分別有僅僅的2條和5條例句。北大現漢語語料庫的兩條例句如下：

1）除鏡外有化妝品架、牙刷和杯具、皂盒、毛巾架外，還配裝日光燈，大大方便了用戶。（賈建華《市場報》1994年B.）

2）酒瓶永遠蓄滿著醇香的液體，杯具卻也永遠是一飲而盡后的空虛。（衛慧《床上的月亮》）

我們可以看到，這兩句中的“杯具”均指用來裝水、酒或其他液體的杯子之類的器具。

雖然詞典上沒有“杯具”詞條，語料庫中收錄的“杯具”例句也只有寥寥幾條，但是筆者通過百度、谷歌搜索引擎發現，“杯具”表示“盛水的器具”義的用法至少在2003年時就已經出現了，且用例非常豐富，例如：

3）一般可采用各種形狀的水杯，但杯具容量大小要適宜，不宜過小。（http：／tj.xinhuanet.com 2003年08月11日來源：中國啤酒網）

4）趕上忙的時候，就見縫插針地幫忙，收拾桌子，洗杯具什么的。（http：／sunsethouse.apro－g.com／archives／000228.html）

而且，依據筆者自己的生活經驗，日常生活中我們確實有用到“杯具”這個詞，一般也是被用于表示杯子之類的器具，尤指整套的喝茶用具。

由此可見“，杯具”是本來就存在于漢語中的詞，只是由于其可能是近些年（至少是七八年以前）才出現的新詞，因此一般的工具書及語料庫都還未來得及將其收錄進去。雖然有可能不是每個人都用過或知道這個詞，但是對于大多數人而言“，杯具”的這個意義和用法還是不難理解的。

二、網絡流行語“杯具”的起源及流行

那么網絡上的流行語“杯具”是怎么出現的呢？這得先從“悲劇”一詞說起。

“悲劇”本指戲劇的一種類別，以表現主人公與現實之間不可調和的沖突及其悲慘結局為基本特點。但是中國古代戲劇理論中并沒有“悲劇”這個詞，其實際來源于西方，是在鴉片戰爭后隨著西方文化的輸入和我國大批留學歸國的學者被引進中國的。在傳入中國后“，悲劇”漸漸被用以比喻不幸的遭遇，例如：

5）他的經歷充滿著悲劇色彩，帶有中國知識分子經歷的共性。（CCL語料庫：1994年報刊精選＼03）

6）中國隊終于頂住日本隊“野狗式”的打法，避免了韓國隊的悲劇再次上演。（CCL語料庫：新華社2004年新聞稿＿001）

“悲劇”的本義和比喻義都已被一般的現代漢語工具書所收錄，但無論是其本義還是比喻義都屬于書面語，不屬于網絡語言。

直到2008年至2009年“，悲劇”一詞才開始在網上流行起來，這主要得益于幾起熱門事件的推動。最開始是2008年的一部名為《看你妹之巫妖王擇日再開》的魔獸視頻中牛頭人一口四川話的“悲劇啊”，風靡NGA。應該說此時的“悲劇”還只是流行于玩網絡游戲的群體中。隨后是易中天在一期《百家講壇》中說了一句“悲劇啊”，后來有人將其制作成截圖在各大論壇迅速流行開來。這兩起熱門事件促使“悲劇”從書面語一下子變為了網絡流行語。

“杯具”正是在“悲劇”流行的基礎上應運而生的，但促使“悲劇”向“杯具”轉變的具體因素則是多方面的：

1.拼音輸入法的影響

網絡上很大一部分諧音現象的產生都與拼音輸入法有關。網民使用搜狗拼音輸入法打字時往往會輸入拼音音節或者拼音音節的首字母縮寫形式，而一個拼音音節或其縮寫形式往往對應著多個語音相同的詞匯形式，這樣一些人為了偷懶就會直接選用排在第一的那個詞匯形式，久而久之，這個詞匯就代替原詞匯成為網民默認的詞匯形式，像“斑竹（版主）”、“油菜花（有才華）”等等網絡上的諧音詞就是這樣產生的。

“杯具”的出現不排除有這方面因素的影響。上文我們已經談到過，“杯具”是漢語中早已存在的詞匯形式，在網絡中和日常生活中都已出現不少的用例，這樣隨著“悲劇”的盛行，很有可能當網民本來是想打“悲劇”的，但打出來的第一個選項卻是“杯具”，因此就順勢選用了。當很多人都這樣做時，“悲劇”的流行就變成了“杯具”的流行。

2.熱門事件的影響（參見百度百科）

事件一：2009年輕音主力大小姐琴吹，在小組賽遇到了天才麻將少女一個配角中的配角“東恒桃子”，然后被東恒桃子淘汰，由于這一結果非常悲劇，再加上大小姐每一集都有自帶杯具去活動室倒茶，于是出現了“杯具”一詞。

事件二：深論壇版主“俠客”對媒體透露稱，“杯具”的創意靈感來自易中天的圖片，但句式模板則來自張愛玲。“張愛玲有句名言‘人生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虱子’，我們最早看到的仿造版本就是‘人生是一張茶幾，上面擺滿了杯具’。”

事件三：2009年12月，主流BT網站被強行關閉。該事件讓“杯具”的流行達到頂峰，并榮登為2009十大流行詞之首。

從2010年直到現在，“杯具”仍然活躍于網絡上，并有擴大到日常生活口語中的趨勢。

三、諧音雙關與“杯具”的形成

“杯具”被用來表示“悲劇”義運用了諧音雙關的修辭方式。張弓先生對“雙關”曾有這樣的描述：“利用語詞‘音’‘義’的條件，構成雙重的意義的辭式，叫雙關式。所用的雙關詞語，表面是一種意義，里面又是一種意義，表面的意義不是主要的，里面的意義才是主要的。”[1]諧音雙關即利用同音現象構成的雙關，是雙關類型中最常見的一種。漢語共有21個聲母、39個韻母，可以出現的搭配共有406種，標注聲調之后也只有一千多個音節。而現代實際使用的漢字數在六千多個至一萬二千多個，如果除去各種專用字，一般用字大約也有六七千個[2]。由此可見漢語中存在著大量的同音字和近音字，它們為諧音雙關的構建提供了充足的材料。諧音雙關的語義生成模式如下圖所示：

F1為表層語詞形式，其在語境中對應的意義為M1，F2為被雙關的語詞形式，其對應的語義為M2，F1和F2通過語音相同這個紐帶而聯系起來。

上節中我們列舉的事件一正是“杯具”最開始出現的場景。在該場景中“，杯具”是表層語詞形式，表面上是指“（大小姐）喝水的器具”，但實際上在語境中其與“悲劇”雙關，“悲劇”的意義才是其真正要表達的意義，“杯具”與“悲劇”通過語音相同而聯系起來。

通過百度搜索引擎，我們發現了大量的“杯具”諧音雙關“悲劇”的用例，例如：

7）人參要泡在杯具里才能入味。

8）我有很多套杯具，它們都很美，我都細細收藏。

9）我跟上帝說我渴了，于是上帝給了我一大堆杯具。

例（7）中“人參”與“人生”諧音雙關“，杯具”則自然與“悲劇”諧音雙關，整個句子表面是在說人參這種植物要放在器具里面泡一泡才好，而實際意思是說人生必然要經歷困難和災難的洗禮才更有滋有味。例（8）的意思更隱晦，如果沒有語境提示，這里的“杯具”就會被理解為一般的器具，而其實際上是暗指“我”的種種不幸的遭遇。例（9）跟前兩例一樣，也非常巧妙地運用了諧音雙關。這些句子中的“杯具”的意義和感情色彩都是原詞“悲劇”所不能表達的。正是這些句子的大量出現，促使“杯具”逐漸取代“悲劇”而成為了新的網絡流行語。

通過諧音雙關產生的“杯具”并不是對“悲劇”意義的簡單復制，它雖然繼承了“悲劇”的意義，但是卻在運用過程中對其加以了改造，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語義色彩不一樣

“悲劇”一般用于比較正式的語體中，因此語義色彩也顯得比較嚴肅而正式。“杯具”則與之相反，多用于非正式語體中，口語色彩濃厚，更多的是一種調侃與幽默，帶著些許自嘲的意味。

2.使用范圍不一樣

“悲劇”因為其正式性和嚴肅性，使用范圍比較狹窄，一般用于特別不幸的令人惋惜的事情發生后。而“杯具”因其口語性，則沒有這樣的限制，其使用范圍遠遠大于“悲劇”。網民們無論考試失敗、戀愛受挫還是工作壓力大，今天摔跤了等等，這些日常生活中普通的負面事情，都可用“杯具”一詞來形容；甚至在網絡語言環境之外的日常生活中，面對經常發生的一些小意外、小挫折，年輕人們也會隨口說上一句“杯具”。

以上兩個方面的不同意味的“杯具”在使用中已漸漸跳脫原詞“悲劇”的束縛，形成了其獨立的意義和風格。這樣“杯具”跟原詞“悲劇”形成為了互補狀態“，杯具”正好滿足了一部分語言使用者的需求，相當于填補了詞匯系統中的空位，而這正是一個詞匯能夠生存下來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四“、杯具”用法的進一步發展

網絡上有關“杯具”的最為流行的一句雙關語為：

10）人生是一張茶幾，上面擺滿了杯具。

在此句基礎上模仿而衍生出了一系列的雙關句，將諧音雙關發揮到了極致，例如（以下例句均來自百度搜索）：

11）人生像茶幾，上面擺滿了杯具；人生又像茶杯，本身就是個杯具；人生更像茶葉，終究要被浸泡在杯具之中。

12）人生就像牙缸，你可以把它看成杯具，也可以看成洗具。

13）人生就像茶幾，上面擺滿了杯具。當你努力跳出一個杯具時，卻發現自己跳進了一個餐具。

14）人生就像是一個茶幾，上面擺滿了杯具。當我們認為自己跳出一個杯具時，卻已經掉進了另外一個杯具。而若你發現你沒有跳進另一個杯具……那恭喜你……你掉下茶幾了。

15）人生是一只茶幾，上面放滿了杯具。而本身就是杯具的我們還非加上茶葉自以為與別人沒有茶具……生活是自己的杯具，別人眼里的洗具。

這些句子的走紅在促進“杯具”形成與固化的同時也創造出了一批以“杯具”為中心的“x具”詞族，如：

1“.洗具”：與“喜劇”一詞諧音雙關，表面上指“洗漱的器具”，實際上表示的是“喜劇”，喻指“幸福歡樂的生活”。例（12）、例（15）中的“洗具”就是這樣的一種用法和意義。

2“.餐具”：與“慘劇”一詞諧音雙關，表面上指“用餐的器具”，暗指“慘劇”，比喻“悲慘的境遇或人生”。例（13）有“餐具”的這種用法。

3“.茶具”：與“差距”一詞諧音雙關，表面上指“喝茶的器具”，實際上表示“差距”的意思，例（15）中即用到了“茶具”的這種用法。

除了通過諧音雙關產生這些新詞以外，“杯具”本身的意義和用法也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在“不幸的遭遇或不如意的事情”義的基礎上“，杯具”進一步轉指“遭受或有著不幸遭遇的人”，例如

16）就算生活只是個杯具，我也要做個上品青花瓷杯具。

17）女人是水做的，為了迎合她們，男人注定成為一個個杯具。

18）女人是水，所以男人只能是杯具。

以上這些“杯具”的用法也都是一語雙關。不管是表示“不幸的遭遇或不如意的事情”還是指代“遭受或有著不幸遭遇的人”，都屬于“杯具”的名詞用法。在這些名詞用法的基礎上“，杯具”還進一步發展出了形容詞用法和動詞用法。

用作形容詞時“，杯具”表示“失敗的、不幸的、不如意的、不順心的”等義，多用于表達一種負面的情緒，例如：

19）有比我更杯具的嗎？

20）明星出事經紀人最“杯具”。

21）忽然覺得，人生有時候很杯具……

“杯具”的動詞用法例如：

22）盤點2009年中國股市10大“杯具”—你杯具了嗎？

23）繼續“杯具”吧，我的2011。

24）心里一掙扎，就又杯具了。

“杯具”在以上這些句子中均充當謂語動詞，后面跟有“了”助詞，表示的意義為“遭遇不幸或發生不如意或不順心的事”。“杯具”的這種動詞用法可以看作為其名詞用法的活用，其尚處于修辭性的創新階段，因此一般在使用時加上了引號。至于其最終是否能夠固定下來成為“杯具”的常規用法，則有待于時間的檢驗。

[1] 張弓.現代漢語修辭學[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63.200.

[2] 胡裕樹.現代漢語[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5.166.

[3] 王彥彥.網絡語“杯具”及衍生詞句認知研究[J].當代修辭學，2010，（1）.

[4] 程瑞雪.一套“杯具”正當紅[J].咬文嚼字，2010，（5）.

[5] 孟德騰.不能用的“杯具”[J].語文建設，2010，（5）.

[6] 莊一鳴.從社會語言學角度看“杯具”派[J].現代語文，20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