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旭
蘇曼殊與早期新文化派*
敖光旭
辛亥革命時期實為新文化派集結之重要時段,其聚合中心則為民報社和章太炎,蘇曼殊亦為早期新文化派之圈中人。該群體以文化民族主義為本根,將佛學、國粹、“摩羅”精神、無政府主義,熔成中西合璧之非理性主義話語體系。理性與非理性、藝術與科學、國學與西學,不斷互動、沖突于此群體之中。新文化運動雖以“科學”與反叛傳統著稱,然浪漫精神與文化民族主義亦為其強大動因。
蘇曼殊;早期新文化派;浪漫與理性;新文化運動
蘇曼殊(1884—1918)于清末民初文壇之標志意義,在一波又一波“曼殊熱”中漸次顯現。柳無忌嘗云:“曼殊已是過去的人物了,在他詩文中我們找到清末文人最完美的表現。”①轉見柳亞子:《蘇和尚雜談》,柳無忌編:《蘇曼殊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41頁。1930年代,更有論者將其與袁中郎、龔定庵相提并論,稱之為左右近世中國文壇風氣之“三大幽靈”②蘇淵雷:《序袁中郎全集》,袁宏道:《袁中郎全集·袁中郎文鈔傳記》,哈爾濱:中央書店,1935年,第1頁。。不過蘇曼殊研究僅集中于文學界,史學領域則鮮有問津者。學科用功與旨趣各有所重,難免留下邊緣地帶和盲點盲區。就選題而言,蘇曼殊與新文化派尚屬新課題,亦頗具發散研究之空間,本文即此課題之前期成果③拙文《蘇曼殊文化取向析論》(《歷史研究》2010年第5期)亦涉及此問題。。以往雖有涉及蘇曼殊與魯迅、陳獨秀之文字,但多限于敘述個人交誼④比如張家康發表6篇同名短文《陳獨秀與蘇曼殊》(見《黨史縱覽》等刊)及《陳獨秀和蘇曼殊的真摯友誼》(《黨史博采》2003年第11期),實為同一內容,略述蘇陳交往過程。王建明:《戰友·文友·畏友——蘇曼殊與陳獨秀》,《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3年第4期,對二者交誼之描述較為翔實。。鑒此,筆者基本考量如次:其一,將蘇曼殊和新文化派作為群體來考察,以使此前易于忽略之諸多歷史因素、線索、場景及其意義,凸顯于研究視野,從而得出不同以往之歷史認知。此群體因人脈網絡之交織,及思想分合互動而客觀存在。基于此,本文將新文化運動前之此群體,稱為“早期新文化派”(胡適1917年始歸國,不包括在內)。對此詳加考察,無論是對蘇曼殊研究,還是對新文化派研究,或能有所深化與細化。其二,從較長時段審視新文化運動之潛因及流變,有助于揭示清末民初思想文化、社會思潮演進之理路。研究新文化運動而局限于《新青年》時期,固然易致皮相之解;而以“器物—制度—文化”模式,解說近代中國變革逐層而進,對此研究又不免粗疏空闊。新文化真正“運動”起來,誠在1919年前后,然其人員之集結與思想之建構,實始于清末。論者常謂新文化運動揭橥“科學”與“理性”大旗,多少忽略非理性主義與浪漫主義,乃推動運動涌向歷史前臺之強大引擎①鄭師渠《新文化運動與反省現代性思潮》(《近代史研究》2009年第4期)及《歐戰后國人的現代性反思》(《歷史研究》2008年第1期),集中討論新文化運動時期之現代性反思,本文則兼重辛亥革命時期之非理性主義思潮。。其三,以蘇曼殊與新文化派為視角,探討浪漫主義與理性主義之變奏。南社本為晚清浪漫主義思潮之淵藪,蘇曼殊復被視為浪漫主義之代表,而新文化派被視同“科學”與“理性”之代言人(未必恰當),以此探討浪漫與理性此消彼長之有機變動,無疑更具典型意義。
對蘇曼殊思想學術影響深而巨者,莫過章太炎。1921年周作人即言:“據我所知,蘇君的藝術的進步,實由于太炎先生的影響,那時出入于新小川町的《民報》社的人們,大抵是知道的。”②周作人答竹林函,見上海《民國日報》1921年11月7日,第4版。若論結交早、持續久且交往密,則莫過陳獨秀。1926年9月6日,陳獨秀語柳亞子曰:“我和曼殊認識很早,就是在上海國民日日報館同事的時候。”③柳亞子:《記陳仲甫先生關于蘇曼殊的談話》,《蘇曼殊研究》,第278頁。后人多引此為據,然其印象實誤。1902年9月,陳獨秀入東京成城學校習陸軍④王光遠:《陳獨秀年譜》,重慶:重慶出版社,1987年,第7頁,記為“入日本東京高等師范學校學習”,然據清國留學生第二次報告書,陳獨秀與潘贊化同時入成城學校。參見任建樹:《陳獨秀大傳》,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47頁。。次年春,蘇曼殊由早稻田大學高等預科轉入該校,旋參加“拒俄義勇隊”和“軍國民教育會”。4月陳獨秀返國,積極投入拒俄運動,蘇曼殊則于9月赴上海。早在1902年冬,部分留日學生即組織初具反滿性質之“青年會”,馮自由《革命逸史》附該會成立之合影,凡25人,其中就有蘇子谷和陳由己(陳獨秀)⑤馮自由:《革命逸史》第1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69年,第153頁。。若說此時仍未相識,未免匪夷所思。1903年夏《蘇報》被封,陳獨秀協助章士釗另辦《國民日日報》,人稱“《蘇報》第二”。舊歷八月,曼殊由蘇州公學轉赴滬上,任該報翻譯,自此與陳成知交。12月1日該報停刊,二人仍留滬同住,翻譯整理《慘社會》。
《慘社會》系半譯半作之小說,1903年10月8日至12月1日,《國民日日報》陸續刊載前11回,因報館被封中止。次年上海鏡今書局出版單行本,易名《慘世界》。第1至第7回前半部,第13回后半部和14回,取材于雨果《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第1部第2卷《沉淪》。第7回后半部至第13回前半部則為創作。改編內容僅三分之一,創作則占三分之二。至其譯作者,至今仍有爭議。前述陳獨秀談話稱:“《慘世界》是曼殊譯的,取材于囂俄的《哀史》(即Les Misérables),而加以穿插,我曾經潤飾過一下。曼殊此書的譯筆,亂添亂造,對原著者很不忠實,而我的潤飾,更是媽【馬】虎到一塌糊涂。”⑥柳亞子:《記陳仲甫先生關于蘇曼殊的談話》,《蘇曼殊研究》,第280頁。有研究者對此重新考證,其結論依然是:陳只有“潤飾”之功,并非該書之“同譯”者⑦裴效維:《蘇曼殊研究中的幾個問題》,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文學研究組編:《中國近代文學研究集》,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1986年,第172頁。。另有研究者則主張將“著作權還給陳獨秀”⑧石鐘揚:《文人陳獨秀:啟蒙的智慧》,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92頁。。柳亞子經過校勘,斷定曼殊原稿“只到十一回的上半回為止,而十一回的下半回,以及十二回至十四回,都是仲甫所續成的”⑨柳亞子:《〈慘社會〉與〈慘世界〉》,《蘇曼殊研究》,第382頁。。眾說紛紜之間,章士釗之說更值得重視。《慘社會》譯作期間,其與陳、蘇朝夕相處,亦同為摯友。恰在陳獨秀談話之同年,章氏刊文指出,陳“時與香山蘇子谷共譯囂俄小說,極寫人類困頓流離諸狀,顏曰《慘社會》,所懷政想,盡與此同”[10]孤桐:《吳敬恒——梁啟超——陳獨秀》,《甲寅周刊》第1卷30號,1926年1月30日,第36頁。。1914年作小說《雙秤記》,紀實性質極強,敘及與陳獨秀、蘇曼殊、何梅士于滬上相聚共事,有“獨秀就旁案迻譯囂俄小說”句[11]爛柯山人(章士釗):《雙秤記》,章行嚴編:《名家小說》上卷,上海:亞東圖書館,1922年,第18頁。。嗣后復撰文追述,湖南時務學堂頭班生朱菱溪,為人鹵莽滅裂,要挾同學,其時返滬組織民權社,經營出版事業,“迷于狎邪,所事不終”。“陳獨秀在《慘社會》小說中露骨攻之,菱溪大怒,必狙擊獨秀然后快。時獨秀與吾同住,經調停始無事。”①章士釗:《疏〈皇帝魂〉》,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憶錄》第1集,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221頁。筆者索閱發現,《慘世界》第8回果有所述情節②小說主人公男德云:“尚海那個地方,曾有許多出名的愛國志士。但是那班志士,我也都見過,不過嘴里說得好,實在沒有用處。一天二十四點鐘,沒有一分鐘把亡國滅種的慘事,放在心里,只知道穿些很好看的衣服,坐馬車,吃花酒。還有一班,這些游蕩的事倒不去做,外面卻裝著很老成,開個甚么書局,甚么報刊,口里說的是借此運動到了經濟,才好辦利群救國的事;其實也是孳孳為利,不過飽得自己的荷包,真是到了利群救國的事,他還是一毛不拔。”朱菱溪不滿者蓋為此節。蘇曼殊、陳獨秀:《慘世界》,柳亞子編:《蘇曼殊全集》第2卷,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7年,第71—72頁。。此表明柳亞子之“校勘”,亦有可議處。1904年陳獨秀創辦《安徽俗話報》,連載自作小說《黑天國》,與《慘社會》之連貫性至為明顯。《慘社會》與《黑天國》篇目儼然相對,均屬章回體,采倒敘手法,而以白話寫作,故事場景為國外,人物形象與思想風格亦隱顯呼應。可見,陳獨秀并不限于“潤飾”,然以“所謂‘蘇子谷譯’可能只是個名義,而實際上是陳獨秀在越俎代庖”③石鐘揚:《文人陳獨秀:啟蒙的智慧》,第91頁。,亦言過其實。曼殊或偏于故事情節之編譯,獨秀或偏于“政想”之抒發,然二人思想、藝術之交融貫穿始終,已難分彼此。《慘社會》通篇充斥無政府主義言論,足證兩人先于中國一般知識分子,很早即受無政府主義之深刻影響④蘇曼殊之《女杰郭耳縵》發表于1903年10月,概述美國無政府黨員郭耳縵生平事跡,并詳列世界各國無政府主義者之刺殺行動,次年林獬《國民意見書》始列各國著名刺客及被殺人員表。。或可謂小說主人公男德,乃近代中國文學作品中,最早之無政府主義者形象。男德嘗曰:“照我看來,為人在世,總要常時問著良心就是了。不要去理會什么上帝,什么天地,什么神佛,什么禮義,什么道德,什么名譽,什么圣人,什么古訓。”“那支那國孔子的奴隸教訓,只有那班支那賤種奉作金科玉律。”至改造社會之途徑,男德提出:“我想是非用狠辣的手段,破壞了這腐敗的舊世界,另造一種公道的新世界,是難救這場大劫了。”⑤蘇曼殊、陳獨秀:《慘世界》,《蘇曼殊全集》第2卷,第93、68、77頁。章士釗稱“所懷政想,盡與此同”,蓋為知言。
1902年梁啟超發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倡言“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⑥梁啟超:《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新小說》第1號,光緒二十八年十月十五日,第1頁。,一時聳動文壇,小說界遂現“由俗入雅”轉向⑦陳平原:《中國現代小說的起點——清末民初小說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04—105頁。。同年發表小說《新中國未來記》,濃墨塑造革命者黃克強,但黃更多是革命理論之言說者。作為文學形象,其成功程度遠不及男德。程文超指出:“男德在文學史上的價值在于,他是中國近代文學史上最早的較為豐滿的革命者形象,也是晚清辛亥革命時期文學創作中最為成功的革命者形象之一。”⑧程文超:《1903前夜的涌動》,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110頁。蘇、陳顯然深受“小說界革命”之影響,致力政治言說與通俗文學樣式之結合,尤其是嘗試以白話寫作,此在當時文壇并不多見。陳獨秀嘗謂:“現在各種日報、旬報,雖然出的不少,卻都是深文奧意,滿紙的之、乎、也、者、矣、焉、哉字眼,沒有多讀書的人,那里能夠看得懂呢?這樣說起來,只有用最淺近最好懂的俗話,寫在紙上,做成一種俗話報,才算是頂好的法子。”⑨陳獨秀:《開辦〈安徽俗話報〉的緣故》,胡明編:《陳獨秀選集》,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5頁。盡管《慘社會》之啟蒙理性壓倒藝術探索,然亦流露出不同政治小說之藝術獨立傾向。其故事情節委婉曲折,注重情感和心理描述。第9回寫男德與孔美麗之戀情,在14回中篇幅最長,幾占全篇四分之一。嗣后曼殊說部喜言“死”與“愛”,其旨趣已隱約可辨。該書已無舊小說以“淫”媚俗之蹤影,而帶西洋小說之些許氣息。與此同時,陳獨秀反復強調小說之“消遣”,曾介紹《安徽俗話報》刊載小說之動機云:“無非說些人情世故、才子佳人、英雄好漢。大家請看,包管比《水滸》、《紅樓》、《西廂》、《封神》、《七俠五義》、《再生緣》、《天雨花》還要有趣哩。”而刊載詩詞,也無非“找些有趣的詩歌詞曲,大家看得高興起來,拿著琵琶弦子唱唱,到比十杯酒、麻城歌、鮮花調、梳妝臺好聽多了”①陳獨秀:《開辦〈安徽俗話報〉的緣故》,《陳獨秀選集》,第8頁。。異于媚俗之“消遣”,較之“文以載道”,更易通向純粹美感。文學革命時期,陳比其他同人更注重“文學、美術自身獨立存在之價值”②參見《陳獨秀答胡適之》(1916年10月1日),水如編:《陳獨秀書信集》,北京:新華出版社,1987年,第40頁。,而蘇曼殊此后更走向唯美主義,于此已見端倪。曼殊常稱陳獨秀為“畏友”,亦為新文化運動前陳氏可得而數之至交。僅從現今《陳獨秀詩存》來看,1913年前陳作詩凡17題43首,與曼殊直接相關者竟達7題28首③1906年作《曼上人作葬花圖贈以蟄君為題一絕》及《偕曼殊自日本歸國舟中》。1907年作《曼上人述梵文典成且將次西游命題數語爰奉一什丁未夏五》。1908年作《華嚴瀑布》8首,曼殊稱“詞況麗瞻”,遂作圖和之(蘇曼殊:《畫跋二十七則》,《蘇曼殊全集》第1卷,第98頁)。1909年所作《本事詩十首》,系和蘇曼殊《本事詩十首》之作。1911年所作《存歿六絕句》之六,即寫曼殊。1913年作《曼上人赴江戶余適皖城寫此志別》。以上詳見安慶市陳獨秀學術研究會編注:《陳獨秀詩存》,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
《慘社會》并非《悲慘世界》第一個中文節譯本。1903年6月15日,《浙江潮》第5期已刊載魯迅所譯《悲慘世界》之部分,名為《哀塵》,轉譯自日譯本《哀史的片鱗》。其時留日學生多學政法、理工、實業等科,致力精神救國者幾稀,治文學者鮮有其人。蘇曼殊、陳獨秀與魯迅幾乎同時著手輸入域外文學,以救治國人精神之窳敗。不過,此時魯迅更注重灌輸科學理念,以救治國人“智識荒隘”之弊。同年譯法國科幻小說《月界旅行》,其《弁言》即謂,茍欲“導中國人群以進行,必自科學小說始”④魯迅博物館魯迅研究室編:《魯迅年譜》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13頁。。魯迅接觸雨果文學似在陳獨秀、蘇曼殊之前,周作人曾記述:“《新小說》上登過囂俄(今稱雨果)的照片,就引起魯迅的注意,搜集日譯的中篇小說《懷舊》(講非洲人起義的故事)來看,又給我買來美國出版的八大本英譯雨果選集。”⑤周作人:《魯迅與清末文壇》,《魯迅的青年時代》,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73頁。買8冊雨果小說,應在1906年前后。陳、蘇翻譯《慘世界》,對魯迅同樣有所影響。周作人還提及,魯迅在南京時即注意嚴復、林琴南之譯書。其時冷血的文章很時新,有篇囂俄之偵探小說很有意思。“蘇曼殊又同陳獨秀在《國民日日新聞》上譯登《慘世界》,于是一時囂俄成為我們的愛讀書,搜來些英日文譯本來看。”⑥周作人:《關于魯迅之二》,鐘叔河編訂:《周作人散文全集》第7卷,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47頁。《國民日日新聞》系《國民日日報》之誤。“冷血”即陳景韓,1903年譯雨果(陳譯作“西余谷”)偵探小說《游皮》,收入當年時中書局版《偵探譚》第1冊。若說在雨果文學方面,蘇曼殊與魯迅存在互動,對周作人而言,其影響則更為深刻。1921年周作人憶曰,“十八九年前我在南京做學生的時候”,確曾見過《國民日日報》所載蘇譯《悲慘世界》⑦周作人答竹林函,《覺悟》1921年11月7日,第3版,署名“仲密”。。次年周作人《學校生活的一葉》再提及:“那時蘇子谷在上海報上譯登《慘世界》,梁任公又在《新小說》上常講起‘囂俄’,我就成了囂俄的崇拜者,苦心孤詣的搜求他的著作……一九〇六年的夏天住在魚雷堂的空屋里,忽然發心想做小說,定名曰《孤兒記》,敘述孤兒的生活。上半是創造的,全憑了自己的貧弱的想像支撐過去,但是到了孤兒做賊以后便支持不住了,于是把囂俄的文章盡量的放進去,孤兒的下半生遂成為Claude了。”⑧周作人:《學校生活的一葉》,《周作人散文全集》第2卷,第825—826頁。趙景深注意到《慘世界》與《孤兒記》之相似處,1926年11月函周作人謂:“《悲慘世界》是曼殊的一本古怪東西,前面一小半大約是根據法國囂俄(Victor Hugo)的《哀史》(Les Misérables)改編的,后半似乎是創作了。也許這與您老少年時代做的玩意兒《孤兒記》相仿佛罷。”⑨趙景深:《關于曼殊大師》,《語絲》第105期,1926年,第30頁。
周作人顯然借鑒過蘇氏“譯法”,因此對自身和曼殊譯作之“蕪雜”洞若觀火。后來有人提出漢譯《悲慘世界》并非出自曼殊,因其作品一向“整潔精密”。周作人答曰:“蘇君在《甲寅雜志》上的著作,的確是整潔精密,但這是甲寅年的事情,與當時已經相去十年了……《文學因緣》以前的著作,不免于蕪雜與無結構,正是不足為奇,也不足為病。所以我以為關于這一件事,無須為蘇君辨白。”①周作人答竹林函,《覺悟》1921年11月7日,第3版,署名“仲密”。此外,1905年《女子世界》第4、5期合刊,載有周作人所譯雨果《天鷚兒》,署名“黑石”②陳夢熊:《知堂老人談〈哀塵〉〈造人術〉的三封信》,《魯迅研究動態》1986年第12期,第41頁。。以往研究多強調《慘世界》之“亂添亂造”,對其文學史意義估價明顯不足。在深受《慘世界》觸動之青年群體中,就有新文化運動之猛將錢玄同。同樣為澄清《慘世界》非曼殊所譯之訛傳,1921年錢氏致函《覺悟》副刊,首先說明“我和曼殊也是朋友”,進而詳述:“我記得一九〇三年(癸卯)底冬天,我在浙江,看見上海底《國民日日報》上有一條廣告,說有新出版的《慘世界》,是蘇子谷和陳由己(按,即獨秀)兩人譯的。第二年(一九〇四,甲辰)我到上海,在《警鐘日報》館中買到此書。我記得彼底書面是藍色的,封面上印的書名是金色的;與彼同時出版的《多少頭□》是同樣的印刷。彼底內容,我現在多半不能記憶了;但記得彼底末回有‘金華賤搶極可哀底銀元’和‘金華賤最后之懺悔’一段,我因為‘極可哀’這個名字很別致,所以這一段還記得。現在的印本,末回確是如此。”③錢玄同:《關于〈悲慘世界〉來歷的信》,《覺悟》1921年11月7日,第3—4版。事隔18年,竟能清晰記起購買《慘世界》之細節經過,乃至封面顏色、回目標題、小說人物,足見《慘世界》對錢玄同觸動之深。
與錢玄同一樣,周作人和蘇曼殊見面,則在數年之后。1934年周作人提及,“光緒末年余寓居東京湯島,龔君未生時來過訪,輒談老和尚及羅象陶事。曼殊曾隨未生來,枯坐一刻而別”④周作人:《羅黑子手札跋》,《周作人散文全集》第6卷,第252頁。。“老和尚”即指蘇曼殊。在《魯迅與清末文壇》中亦有類似記載:“蘇子谷在東京時曾見過面,朋友們中間常常談起‘老和尚’的事情。”⑤周作人:《魯迅與清末文壇》,《魯迅的青年時代》,第75頁。1906年夏秋之際,周作人赴日,與魯迅同住湯島。1907年3月,陶成章、龔未生、陳子英等,因刺殺恩銘事件亡命日本⑥張菊香、張鐵容編著:《周作人年譜》,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69頁。。當年2月13,蘇曼殊與劉師培夫婦由滬赴日,隨后半年左右,與太炎同住民報社。同年夏周氏兄弟籌辦《新生》雜志,蘇曼殊亦參與其事(參見下文)。據此可斷,周氏兄弟與蘇曼殊相識,無疑是在1907年春夏間。適值此時,圍繞民報社和章太炎,一個影響未來中國文化走向和格局之文人群體,正在聚集和形成。據周作人回憶,陶成章、龔未生時來過訪魯迅,陶甚喜談兵事,“龔則談些近人的事,太炎先生、劉申叔夫婦、老和尚(蘇曼殊)以及羅強盜(羅黑芷名象陶)。后來便因了他的介紹,魯迅去聽太炎講書,在座中認識了朱希祖、錢夏、朱宗萊”⑦鶴生:《陶煥卿》,《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0卷,第857頁。。1908年夏,到民報社聽講者共8人,即魯迅、周作人、許壽裳、錢均甫、龔未生、錢玄同、朱蓬仙、朱希祖。關于劉師培和何震,“這事常有龔未生來談,從章太炎和蘇曼殊方面得來的消息,所以知道得很多”⑧周作人:《〈河南〉——〈新生〉甲編》,《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3卷,第382頁。另在《北大感舊錄》中亦有類似回憶:“關于劉申叔及其夫人何震,最初因為蘇曼殊寄居他們的家里,所以傳有許多佚事,由龔未生轉述給我們聽。”周作人:《北大感舊錄二——劉申叔等》,《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3卷,第676頁。。聽講者對太炎均執弟子禮,惟曼殊“不稱弟子”⑨錢基博:《現代中國文學史》,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年,第86頁。;太炎稱魯迅等人為“兄”,而稱曼殊為“師”[10]1908年章太炎致函蘇曼殊,即以“師”相稱。章太炎:《與蘇曼殊》,馬勇編:《章太炎書信集》,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93頁。1909年章主辦梵文講習班,函請周氏兄弟參加,函首稱“豫哉、啟明兄鑒”。周作人:《記太炎先生學梵文事》,《周作人散文全集》第7卷,第520頁。。蓋以欲學梵文,有以就教曼殊。
沈尹默、沈兼士、沈士遠兄弟,亦屬后來新文化運動之健將,1909年前即與曼殊結識。1907年9月26日至12月10日期間,曼殊住上海國學保存會藏書樓[11]參見《蘇曼殊年譜》,馬以君編注:《蘇曼殊文集》下冊,廣州:花城出版社,1991年,第802頁。。及曼殊去世,沈尹默為詩悼念,有“十年春申樓,一飽猶能憶”之句[12]沈尹默:《劉三來言子谷死矣》,《蘇曼殊全集》第4卷,第195頁。,所指蓋為此間事。尹默常為曼殊題畫,后來復函柳無忌云:“哲夫所印曼殊畫冊中多柏年及余所書字,惜手邊無此冊,不能指出相告也……曼殊與余兄弟往來手札,一時忘卻置在何處,恐不易尋得,殊歉。”①沈尹默:《關于曼殊大師》,柳亞子、柳無忌編:《蘇曼殊年譜及其他·附錄》,成都:北新書局,1928年,第87—88頁。1907年,沈尹默題曼殊畫:“張琴鼓天風,時答松濤響。坐冷石床云,孤鶴將安往?曼殊贈畫囑題,漫寫二韻。”②柳亞子:《關于曼殊的畫》,《蘇曼殊研究》,第109,112頁。同年印度友人缽邏罕南歸,曼殊作《江干蕭寺圖》相贈,尹默代題如下句:“余作《江干蕭寺圖》,將寄梵土。及過申江,周子柏年見而愛之,則以轉贈。”③柳亞子:《關于曼殊的畫》,《蘇曼殊研究》,第109,112頁。至少在此后兩年,曼殊與沈尹默依然過從甚密。至為曼殊題畫幾何,已難考其詳。今存者尚有1909年所題二首:“賣酒爐邊春已歸,春歸無奈酒人稀。剩看一卷蕭疏畫,合化荒江煙雨飛”;“脫下袈裟有淚痕,舊游無處不傷神。何堪重把詩僧眼,來認江湖畫里人。”④沈尹默:《己酉題曼殊畫冊》,《蘇曼殊全集》第4卷,第194頁。能識畫里畫外理趣,并知曼殊心中塊壘,故能使詩畫相得益彰。1909年1月2日,蘇曼殊與張卓身、龔未生、羅黑芷、沈兼士,同寓東京小石川數椽茅屋,戲稱“智度寺”。曼殊去世后,沈兼士于病中聞死訊,傷心之余為詩悼念,中有“智度寺中記初見,輸心談笑日宴炎”句。該詩還注明,曼殊與其兄沈士遠亦相識。“曼殊一日游孤山放鶴亭,主者為調藕粉餉之,歸來賞嘆人物之美不離口。家兄士遠因戲之以詩云:今宵不兆興亡夢,夢到孤山吃藕漿。”⑤沈兼士:《病中聞蘇曼殊以胃病死追懷往事悵然有作》,《蘇曼殊全集》第4卷,第226頁。沈尹默與三弟沈兼士,均為太炎弟子,此亦曼殊與其相識之另一機緣。尹默復因兼士關系,得識魯迅。
與近代中國變革由器物、制度轉向文化層面同時,非理性主義思潮蔚然而興。其既有西方浪漫主義之形質,亦具國粹主義之內核。部分知識精英之研究旨趣,轉向“人心之靈”即精神領域,由科學、進化之學轉向藝術和宗教,注重文藝美術之情感與審美。蘇曼殊與早期新文化派即此類之前驅。1908年魯迅在《摩羅詩力說》中,痛感國中缺乏“精神界之戰士”,極力推崇拜倫、雪萊、普希金、萊蒙托夫、密茨凱維支、斯洛伐支奇、克拉辛斯基、裴多菲等之“摩羅”精神⑥“摩羅”即梵文Mara之音譯,指佛教傳說中之魔鬼。魯迅解釋說:“摩羅之言,假自天竺,此云天魔,歐人謂之撒但,人本以目裴倫(G.Byron)。今則舉一切詩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而為世所不甚愉悅者悉入之。”魯迅:《摩羅詩力說》,《魯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68頁。。《文化偏至論》介紹德國浪漫主義哲學家斯諦納爾、叔本華、尼采,提出“掊物質而張靈明,任個人而排眾數”⑦魯迅:《文化偏至論》,《魯迅全集》第1卷,第47,73—74頁。。對純粹美感之追求,本與浪漫主義相系屬。章太炎嘗問何謂“文學”,魯迅答曰:“文章和學說不同,學說所以啟人思,文學所以增人感。”⑧許壽裳:《亡友魯迅印象記·從章先生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年,第25頁。《摩羅詩力說》論曰:“由純文學上言之,則以一切美術之本質,皆在使觀聽之人,為之興感怡悅。文章為美術之一,質當亦然,與個人暨邦國之存,無所系屬……蓋世界大文,無不能啟人生之機,而直語其事實法則,為科學所不能言者。”⑨魯迅:《文化偏至論》,《魯迅全集》第1卷,第47,73—74頁。與乃兄略同,周作人1908年撰文指出,“文章”究極之義“在表揚真美”,“闡示人情以示世”,“具神思(Ideal)能感興(Impassioned)有美致(Artistic)”[10]周作人:《論文章之意義暨其使命因及中國近時論文之失》,《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卷,第98頁。。周氏兄弟對歐洲“為藝術而藝術”之唯美主義,已有所涉獵。王爾德(Oscar Wilde)作品被編入《域外小說集》,周作人介紹說:“淮爾特(王爾德)素持唯美主義,主張人生之藝術化”,今所譯《安樂王子》則存人道主義傾向,“又其著作中之殊特者也”[11]周作人:《〈域外小說集〉著者事略》,《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卷,第150頁。。1906年前后,二人漸離梁啟超文學革命之軌范,藝術歸趣日漸濃烈,“對于小說的性質與種類,后來意見稍稍改變,大抵由科學或政治的小說漸轉到更純粹的文藝作品上去了”①周作人:《關于魯迅之二》,《周作人散文全集》第7卷,第447頁。1920年1月6日,周作人在少年中國學會演講指出,藝術派主張藝術有獨立之價值,人生派認為藝術與人生相關,不承認有脫離人生的藝術。此派之流弊“是容易講到功利里邊去,以文藝為倫理的工具,變成一種壇上的說教。正當的解說,是仍以文藝為究極的目的;但這文藝應當通過了著者的情思,與人生有接觸。”周作人:《新文學的要求》,《周作人散文全集》第2卷,第206—207頁。。
周氏兄弟致力譯介域外文學之際,蘇曼殊則致力于詩畫創作,均聚集太炎周圍。錢玄同回憶當年情形:“周氏兄弟那時正譯《域外小說集》,志在灌輸俄羅斯、波蘭等國之崇高的人道主義,以藥我國人卑劣、陰險、自私等等齷齪心理。他們的思想超卓,文章淵懿,取材謹嚴,翻譯忠實,故造句選辭,十分矜慎;然尤不自滿足,欲從先師了解故訓,以期用字妥帖。所以《域外小說集》不僅文筆雅馴,且多古言古字,與林紓所譯之小說絕異。”②錢玄同:《我對于周豫才君之追憶與略評》,《錢玄同文集》第2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06頁。蘇曼殊思想多依太炎為進退,浪漫主義與非理性主義色彩益為鮮明。章氏揭橥國粹與佛學大旗,以當務之急為:“第一,是用宗教發起信心,增進國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國粹激動種姓,增進愛國的熱腸。”③湯志鈞編:《章太炎年譜長編》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212頁。為救贖國民精神,惟有“以勇猛無畏治怯懦心,以頭陀凈行治浮華心,以惟我獨尊治猥賤心,以力戒誑語治詐偽心”④章太炎:《答夢庵》,湯志鈞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395頁。。更重要的則是,蘇曼殊自覺利用佛教悲觀精神與現實關懷之沖突,極力發掘遺民情結之震撼效果,于清末民初文壇,形成別具一格之情感范式。在近代中國,蘇曼殊和王國維同以佛學為根底,一以作品,一以文論,幾乎同時演繹叔本華式之悲劇精神。王氏《紅樓夢評論》論云:“悲劇者,所以感發人之情緒而高上之,殊如恐懼與悲憫之二者,為悲劇中固有之物,由此感發,而人之精神于焉洗滌。”⑤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王國維文學論著三種》,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17頁。在人生觀和藝術觀上,蘇曼殊與叔本華、王國維,有近乎本質之相似。1908年,蘇曼殊、章太炎聯名發表《告宰官白衣啟》,文曰:“凡諸學術,義精則用愈微,豈獨佛法云爾?又復詩歌、小說、音樂、繪畫之流,寒不可衣,餓不可食;出不可以應敵,入不可以理民。”⑥蘇曼殊、章太炎:《告宰官白衣啟》,文公直編:《曼殊大師全集》,上海:教育書店,1947年,第131—132頁。明指藝術與世用道分兩途,此與王國維、周氏兄弟對藝術之見識略同。
魯迅《吶喊》自序云:“在東京的留學生很有學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業的,但沒有人治文學和美術;可是在冷淡的空氣中,也幸而尋到幾個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須的幾個人,商量之后,第一步當然是出雜志,名目是取‘新的生命’的意思,因為我們那時大抵帶些復古的傾向,所以只謂之《新生》。”⑦魯迅:《吶喊·自序》,《魯迅全集》第1卷,第439頁。周作人亦有進一步說明:“魯迅的文藝運動的計劃是在于發刊雜志,這雜志的名稱是從中國回東京之前早已定好了,乃是沿用但丁的名作《新生》,上面并寫拉丁文的名字。”⑧周作人:《再是東京》,《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2卷,第615頁。魯迅后來時常提及《新生》,然從現今可見之文字,直至1931年前后始提及,曼殊是合辦《新生》之“同志”和“朋友”⑨[日]增田涉著,鐘敬文譯:《魯迅的印象》,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48頁。。嗣后之情形則是:“《新生》的出版之期接近了,但最先就隱去了若干擔當文字的人,接著又逃走了資本,結果只剩下不名一錢的三個人”[10]。此三人大抵就是周氏兄弟和許壽裳。魯迅《人間之歷史》、《摩羅詩力說》、《科學史教篇》、《文化偏至論》等文,原擬發表于《新生》,后轉投于劉師培主辦之《河南》雜志。蘇曼殊1908年2—6月發表于《河南》之《洛陽白馬寺》、《潼關》、《天津橋聽鵑圖》、《嵩山雪月》四圖,蓋擬用于《新生》雜志。蘇曼殊究竟在何種程度或意義上,成為周氏兄弟之“同志”,當事人均未留下任何說明。不過可以肯定,籌辦《新生》之動機,與嗣后新文化運動存在關聯。周作人回憶錢玄同邀魯迅加入新文學運動之情形,謂:“魯迅對于文學革命即是改寫白話文的問題當時無甚興趣,可是對于思想革命卻看得極重,這是他從想辦《新生》那時代所有的愿望,現在經錢君來舊事重提,好象是埋著的火藥線上點了火,便立即爆發起來了。這旗幟是打倒吃人的禮教!錢君也是主張文學革命的,可是他的最大的志愿如他自己所說,乃是‘打倒綱倫斬毒蛇’,這與魯迅的意思正是一致的,所以簡單的一場話便發生了效力了。”①周作人:《魯迅的故家》,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55—356頁。由《慘社會》所示內容可知,蘇曼殊之“政想”與魯迅之“思想革命”,處于同一語境。不過無論是周氏兄弟還是蘇曼殊,此時思想取向異常復雜,不宜單以新文化運動之向度衡其崖略。
《域外小說集》1909年出版,許壽裳稱魯迅“實在是中國介紹和翻譯歐洲新文藝的第一人”②許壽裳:《魯迅在日本》,山東師范學院聊城分院中文系圖書館編:《魯迅在日本》,出版者不詳,1978年,第17頁。,不過還是忽略了蘇曼殊。蘇曼殊幾乎同時編定《拜倫詩選》,惟因故延至1914年始出版。若論流傳之范圍,未版之《拜倫詩選》,恐不在《域外小說集》之下。周作人自稱,《域外小說集》僅在上海和東京兩地出售,第1冊在東京售出21本,第2冊售出20本。而在上海,“聽說也不過賣出了二十冊上下,以后再沒有人買了。于是第三冊只好停版”③周作人:《關于魯迅之二》,《周作人散文全集》第7卷,第449,453頁。。朱自清嘗曰,在清末“第一個注意并且努力譯詩的,得推蘇曼殊”④朱喬森編:《朱自清全集》第2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第372頁。。盡管在曼殊之前,梁啟超和馬君武譯過拜倫詩之部分章節,然系統譯介且影響最大者,無過蘇曼殊譯本⑤其中之絕大部分,系與章太炎、黃侃合譯。參見拙文:《蘇曼殊文化取向析論》,《歷史研究》2010年第5期。本文為表述起見,稱“蘇曼殊譯本”或“蘇譯拜倫詩”。。曼殊之沉迷拜倫,大致在1908—1909年。此前魯迅已于《河南》第2、3號發表《摩羅詩力說》,而《洛陽白馬寺》與《潼關》二圖,亦分刊于《河南》第2、3號。下文還將論及,蘇曼殊肯定讀過《摩羅詩力說》。而魯迅同樣讀過蘇譯拜倫詩,1925年,其《雜憶》一文提及:“蘇曼殊先生也譯過幾首,那時他還沒有做詩‘寄彈箏人’,因此與Byron也還有緣……后來收入他自印的綠面金簽的《文學因緣》中。”“寄彈箏人”顯系《寄調箏人》之誤,凡3首,柳亞子推斷寫于1909年上半年⑥柳亞子:《曼殊詩年月考》,《蘇曼殊研究》,第82頁。,而《文學因緣》出版于1908年。看來柳亞子與魯迅必有一誤,要么是《寄調箏人》寫于1908年,要么是魯迅記憶錯誤。就現有依據來看,二者均有可能。《雜憶》還說:“可惜我不懂英文,所看的都是譯本。聽近今的議論,譯詩是已經不值一文錢,即使譯得并不錯。但那時大家的眼界還沒有這樣高,所以我看了譯本,倒也覺得好,或者就因為不懂原文之故,于是便將臭草當作芳蘭。”⑦魯迅:《雜憶》,《魯迅全集》第1卷,第233頁。或以魯迅不以蘇譯拜倫詩為然,筆者認為顯屬誤讀。詼諧與調侃本為魯迅慣用口吻,“將臭草當作芳蘭”(當然包括蘇譯拜倫詩),乃針對“聽近今的議論,譯詩是已經不值一文錢”而發,若以世間尚有譯詩之必要,曼殊譯本“倒也覺得好”。至周作人對曼殊譯學,可謂推崇備至(參見下文)。與乃兄看法,應相去不遠。
盡管曼殊與周氏兄弟均關照文藝之純美,然翻譯域外作品之動機,仍不脫社會功利。周作人坦言:“豫才在那時代的思想我想差不多可以民族主義包括之,如所介紹的文學亦以被壓迫的民族為主,俄則取其反抗壓制,希求自由也。”⑧周作人:《關于魯迅之二》,《周作人散文全集》第7卷,第449,453頁。蘇曼殊對拜倫之譯介,動機亦在激勵國人,與非人道之強權抗爭。《拜倫詩選自序》即曰:“善哉,拜倫以詩人去國之憂,寄之吟詠,謀人家國,功成不居,雖與日月爭光,可也!”⑨蘇曼殊:《拜倫詩選自序》,《蘇曼殊全集》第1卷,第86頁。1913年蘇曼殊發表《討袁宣言》,內稱:“昔者,希臘獨立戰爭時,英吉利詩人拜倫投身戎行以助之,為詩以勵之”,“衲等雖托身世外,然宗國興亡,豈無責耶?”[10]馬以君編注:《蘇曼殊文集》上卷,第323—324頁。此正合魯迅所謂拜倫精神,“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11]魯迅:《摩羅詩力說》,《魯迅全集》第1卷,第68頁。。譯介拜倫并弘揚其“摩羅”精神,顯然切近當時社會變革之主流。對此,魯迅另有說明:“其實,那時Byron之所以比較的為中國人所知,還有別一原因,就是他的助希臘獨立。時當清的末年,在一部分中國青年的心中,革命思潮正盛,凡有叫喊復仇和反抗的,便容易惹起感應。”①魯迅:《雜憶》,《魯迅全集》第1卷,第233—234頁。不過同中有異,魯迅從中汲取者多為“摩羅”精神,蘇曼殊更敏于體悟“孤憤酸情”②蘇曼殊《本事詩》之三云:“丹頓裴倫是我師,才如江海命如絲。朱弦休為佳人絕,孤憤酸情欲語誰。”《蘇曼殊全集》第1卷,第27頁。。
世界范圍之佛學熱,本為浪漫主義思潮崛起之重要標志。適值晚清佛學“復興”方興未艾,中國知識精英鮮有不受熏染者。而歐美佛學熱亦在西學挾裹之下,潛入中國士子之情感和知識體系。即早期新文化派,亦多習禪近佛。1907年前后,陳獨秀亦為出入民報館常客,時與章太炎、劉師培聚談佛學與國學。是年7月,與蘇曼殊等人籌建《梵文書藏》,因無應者,卒未成③王光遠:《陳獨秀年譜》,重慶:重慶出版社,1987年,第18頁。。曼殊潛心梵文之研究和輸入,得章太炎、陳獨秀大力支持,卒有《梵文典》之成。《梵文典》系刪訂英國麥克斯·穆勒(Max Müller)《梵語釋》而成,底本即由陳獨秀提供④馬以君編:《蘇曼殊年譜》,見《蘇曼殊文集》下卷,第801頁。。及《梵文典》脫稿,陳獨秀為詩曰:“千年絕學從今起,愿罄全功利有情。羅典文章曾再世,悉曇天語竟銷聲。眾生繭縛烏難白,人性泥涂馬不鳴。本愿不隨春夢去,雪山深處見先生。”⑤陳獨秀:《曼上人述梵文典成且將次西游命題數語爰奉一什丁未夏五》,安慶市陳獨秀學術研究會編注:《陳獨秀詩存》,第37頁。譽佛學為“千年絕學”,稱梵文為“天語”,盛贊曼殊于眾生渾噩之際超拔塵世,無不折射出其佛學情思。同年,章太炎、陳獨秀、張繼、蘇曼殊等組織亞洲和親會,擬聯合被壓迫民族,共抗帝國主義,并力倡儒釋結合,抵抗西洋文化侵略。
1909年春夏間,章太炎于“智度寺”開辦梵文講習班,聘請印度人密尸邏擔任講師。《知堂回想錄》記曰:“這梵文班大約我只去過兩次,因為覺得太難,恐不能學成,所以就此中止了。”⑥周作人:《鄔波尼沙陀》,《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3卷,第389頁。沒有“學成”并不表明不感興趣,早在南京水師學堂求學時,周作人即系統閱讀大乘經論及注疏。據《周作人年譜》記載,1905年1月14日,買佛經《投身飼餓虎經》、《經指示說》⑦張菊香、張鐵容編著:《周作人年譜》,第59頁。。《知堂回想錄》還提及:“蘇曼殊也學過梵文,太炎先生給他寫《梵文典序》,不知為什么又不要他教。”⑧周作人:《鄔波尼沙陀》,《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3 卷,第389 頁。蘇曼殊乙酉四月二日、八日、十一日函劉三,均言及為梵學會作譯師事,每日須為密尸邏傳譯二時半,并兩次提及近為腦痛所苦,待梵學會覓得替人,即欲往海邊專習吹簫⑨蘇曼殊致劉季平三函,見《蘇曼殊全集》第1卷,第132—135頁。。此前龔未生嘗訪周氏兄弟,攜德意生(Deussen)《吠檀多哲學論》英譯本,卷首有太炎手書“鄔波尼沙陀”五字,稱太炎欲請人翻譯。周作人遂買麥克斯·穆勒之英譯“鄔波尼沙陀”,并語太炎曰,《吠檀多哲學論》很難譯,不若就譯麥克斯·穆勒之“鄔波尼沙陀”,太炎然之。“曾經用心查考過幾章,想拿去口譯,請太炎先生筆述,卻終于遷延不曾實現,很是可惜。”[10]周作人:《記太炎先生學梵文事》,《周作人散文全集》第7卷,第519—520頁。1961年所撰《鄔波尼沙陀》補充說:“大概我那時很是懶惰……因此與魯迅起過沖突,他老催促我譯書,我卻只是沉默的消極對付,有一天他忽然憤激起來,揮起他的老拳,在我頭上打上幾下……但這假如是為了不譯吠檀多的關系,那么我的確是完全該打的,因為后來一直在懊悔,我不該是那么樣的拖延的。”[11]周作人:《鄔波尼沙陀》,《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3 卷,第389 頁。周作人散文小品自成一家,多帶禪趣與佛理,嘗自況“半是儒家半釋家,光頭更不著袈裟”[12]知堂:《五十誕辰自詠詩稿》,《周作人年譜》,第440頁。。1944年他回憶說,40年前在南京曾求教于楊文會,讀佛經“所得的自然也只在文章及思想這兩點上而已”。他贊賞《布施度無極經》,“說理與美和合在一起,是很難得之作”①周作人:《佛經》,《周作人散文全集》第9卷,第236—238頁。。時至20年代,周作人仍愛讀律藏和禪宗語錄。同樣,佛學對蘇曼殊詩畫、說部乃至精神氣質之影響,可謂至深至巨。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南社王德鐘論曼殊詩云,“極其神化之境,蓋如羚羊掛角而弗可跡也”②王德鐘:《燕子龕遺詩序》,《蘇曼殊全集》第3卷,第54頁。。“有神無物”之趣,“以心造境”之旨,蓋為曼殊作品最大特色,得益于對佛學境界之體悟。馮自由曾證實,1903年后,蘇曼殊“文思大進,一日千里,迨遁跡佛門,益旁通佛典,思想玄妙,迥非吳下阿蒙之比矣”③馮自由:《蘇曼殊之真面目》,《革命逸史》第1集,第240頁。。羅建業亦認為:“曼殊是很熱心于梵文的,我以為他的文章的句度之美妙,和文體之奇異,都是從印度文得來的。然而他運用得很化,不似一般人的生澀。”④羅建業:《蘇曼殊研究草稿》,《蘇曼殊全集》第3集,第238頁。
有鑒“中國志士”斥印度、希伯來之宗教為“迷信”,魯迅1908年作《破惡聲論》痛予駁辯。“雖中國志士謂之迷,而吾則謂此乃向上之民,欲離是有限相對之現世,以趣無限絕對之至上者也。人心必有所馮依,非信無以立,宗教之作,不可已矣。”古代中國“則夙以普崇萬物為文化本根,敬天禮地”,“其所崇愛之溥博,世未見有其匹也”,時至今日,既往之“靈性”、“玄義”,則“戛戛乎難得矣”⑤魯迅:《破惡聲論》,《魯迅全集》第8卷,第29—30頁。。以宗教與文明盛衰息息相關,此與曼殊深有同契。《娑羅海濱遁跡記》即強調國勢凋敝之源,在佛法不張,精神之基遂以動搖。“嗣后佛法衰微,人心穢亂,沉淪不返,以致外人屢次侵入,卒以亡國。”⑥蘇曼殊:《娑羅海濱遁跡記》,《蘇曼殊全集》第2卷,第147頁。比照魯迅與蘇曼殊對印度佛學及文學之理解,其精神同構顯而易見。魯迅在《摩羅詩力說》中,感嘆“文事式微,則種人之運命亦盡”,進而言及印度文明:“天竺古有《韋陀》四種,瑰麗幽敻,稱世界大文;其《摩訶波羅多》暨《羅摩衍那》二賦,亦至美妙。厥后有詩人加黎陀薩(Kalidasa)者出,以傳奇鳴世,間染抒情之篇;日耳曼詩宗瞿提(W.von Goethe),至崇為兩間之絕唱。降及種人失力,而文事亦共零夷,至大之聲,漸不生于彼國民之靈府,流轉異域,如亡人也。”⑦魯迅:《摩羅詩力說》,《魯迅全集》第1卷,第65—66頁。再看蘇曼殊《文學姻緣自序》,中有如下句:“衲謂文詞簡麗相俱者,莫若梵文,漢文次之,歐洲番書,瞠乎其后矣。漢譯經文,若‘輸廬迦’均自然綴合,無失彼此。蓋梵漢字體,俱甚茂密,而梵文八轉十羅,微妙傀琦,斯梵章所以為天書也。”文中“天書”正魯迅所稱“世界大文”。隨后再言,印度“詩圣迦梨陀娑(Kalidasˉa)作ˉSakoontalˉa劇曲,紀無能勝王(Dusyanta)與沙恭達羅慕戀事,百靈光怪……傳至德,Goethe見之,驚嘆難為譬說,遂為之頌,則《沙恭達綸》一章是也……其《摩訶婆羅多》(Mahabrata)《羅摩衍那》(Ramayana)二章,衲謂中土名著,雖《孔雀東南飛》,《北征》,《南山》諸什,亦遜彼閎美。而今極目五天,荒坵殘照,憶昔舟經錫蘭,憑吊斷塔頹垣,凄然淚下,有‘恒河落門前山碧,王舍號風萬木煙’句,不亦重可哀耶!”⑧蘇曼殊:《文學因緣自序》,《蘇曼殊全集》第1卷,第84—86頁。顯而易見,兩段文字之內容如出一轍。因《摩羅詩力說》發表在《文學因緣自序》之前,據此可斷蘇曼殊讀過《摩羅詩力說》。不過通觀全文,曼殊之述論更見佛學情思。法國迭崇(Dijon)大學教授拉姆貝爾(Ch.Lambert)《花束》,收三篇論文,其一專論《沙恭達羅》,周作人為作序,完全引用蘇曼殊《文學因緣自序》“當作說明”,可見對此段文字不僅印象極深,且奉為至理⑨周作人:《〈花束〉序》,《周作人散文全集》第5集,第174頁。。蘇曼殊與周氏兄弟之佛學情結,實為彼此精神互動之重要紐帶。
羅素將歐洲之反抗現代性運動,分為“浪漫主義形式的反抗和理性主義形式的反抗”,拜倫是用文學藝術,而叔本華和尼采則以哲學方式。“這種反抗的傾向是犧牲理智而強調意志”,而“它的一些最極端的形式見于俄國的無政府主義者”①[英]羅素著,馬元德譯:《西方哲學史》下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年,第270頁。。蘇曼殊和早期新文化派之非理性主義色彩,亦表現于無政府主義傾向。周氏兄弟對無政府主義之正式接觸,殆始于1906年。是年秋末,魯迅初與日本無政府主義者宮崎寅藏、堺利彥交往②魯迅博物館魯迅研究室編:《魯迅年譜》第1卷,第180—181,192頁。。研究表明,在魯迅作品及譯作中,“無政府”、“無治”直接出現高達50余次,其所譯介之安特萊夫、阿爾志跋綏夫、易卜生、愛羅先珂、孚爾瑪諾夫、巴羅哈等人,均有形色各異之無政府主義傾向,其中安特萊夫、阿爾志跋綏夫,對其思想與藝術影響尤深③白浩:《魯迅與無政府主義》,《魯迅研究月刊》2004年第12期,第82頁。。《天義報》是當時中國無政府主義者之重要集結中心,僅在1907年7月25日至11月30日間,周作人即在該刊發表文章12篇④此12篇文章是:《婦女選舉權問題》、《婦女選舉權問題續》、《愛理薩阿什斯珂》、《喬治愛里阿德》、《西伯利亞之囚》、《斯諦勃咢克》、《雯彖飛》、《文章之力》、《中國人之愛國》、《見店頭監獄書所感》、《防淫奇策》、《論俄國革命與虛無主義之別》。。周氏兄弟對克魯泡特金著作頗有興趣,魯迅曾囑周作人節譯其《一個革命家的自敘傳》。1907年11月,周作人在《天義報》發表專論,闡述俄國革命之根源及無政府主義之源流,以糾正時人“混虛無主義于恐怖手段”之偏見,述論迥異流俗⑤周作人:《論俄國革命與虛無主義之別》,《周作人散文全集》第1卷,第80—84頁。。同年,蘇曼殊在《天義報》發表兩篇畫論——《海哥美爾氏畫贊》、《露伊斯美索爾遺像贊》,另發表《秋瑾遺詩序》及五幅畫作,次年復發表四幅。其中《江干蕭寺圖》與周作人《婦女選舉權問題》同刊第4期。無政府主義之流行,原因不一而足,對不同群體之影響亦各異。周作人稱,一般青年學生對《資本論》“都感覺不易懂”,“倒是不大科學的、多有空想的無政府共產主義比較的更有吸引力”⑥魯迅博物館魯迅研究室編:《魯迅年譜》第1 卷,第180—181,192 頁。。
其時無政府主義者力倡世界語,蘇曼殊與錢玄同相識,蓋緣于此。1906年9月,錢玄同入早稻田大學師范科,在民報社結識太炎師徒,并參與留日學生反清活動⑦曹述敬:《錢玄同年譜》,濟南:齊魯書社,1986年,第10頁。。1907年4月,劉師培、何震、張繼在日本出版無政府主義刊物《衡報》(Egaleco),何震主辦《天義報》。侯志平《世界語運動在中國》一書記曰:1908年,“張繼在東京《民報》社開世界語講座,宋教仁、章太炎、朱執信、魯迅、周作人、湯增璧、蘇曼殊參加學習”⑧侯志平:《世界語運動在中國》,北京:中國世界語出版社,1985年,第21頁。。萬仕國《劉師培年譜》亦云:1908年4月6日,“世界語講習會在劉師培住宅首次開班。參加者有劉師培夫婦、張繼、蘇曼殊、景梅九等20多名中國留學生”,每周一、三、五下午四時至五時半上課⑨萬仕國編著:《劉師培年譜》,揚州:廣陵書社,2003年,第150頁。。此時曼殊正與劉師培夫婦同住天義報社。錢玄同《〈世界語名著選〉序》稱:“1908年,劉申叔先生在日本請了大杉榮先生來講授世界語,我趕緊去學,學了一星期光景,總算認得了二十八個字母。后來為了某種事件,我不愿與申叔見面,因此,世界語也就沒有繼續學下去。”[10]錢玄同:《〈世界語名著選〉序》,《錢玄同文集》第2卷,第67頁。錢氏1909年7月歸國,及10月返東京,此時曼殊已遠赴南洋。錢此后與太炎關系益密,甚或即住章氏寓所,次年5月歸國。既然錢自稱“我和曼殊也是朋友”,一定有過交往,不過目前未見任何詳細資料。
1907年巴黎《新世紀》創刊,遂成中國無政府主義者之另一堡壘。新世紀派注重以進化之理,痛斥國粹主義是“歷史之毒”,無補于人類文明,力主“三綱革命”、“祖宗革命”、“男女革命”、“家族革命”,高唱“無父無君無法無天”①參見吳雁南等編:《中國近代社會思潮》第2卷,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415—418頁。。同時極力“排孔”,提出“欲支那人之進于幸福,必先以孔丘之革命”②絕圣:《排孔征言》,《新世紀》第52號,1908年6月20日。轉見張枏、王忍之編:《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第3卷,北京:三聯書店,1977年,第208頁。,實為新文化運動“打倒孔家店”之先聲。其對中國語言文字,更力主廢除,而代之以拼音字母和世界語。就對傳統之激進態度而言,新世紀派與新文化派雖相隔十年,然所見多同③參見張全之:《從〈新世紀〉到〈新青年〉:無政府主義與五四文學革命》,《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5年第5期,第1—26頁。。舉凡新文化運動之規模旨趣,盡肇端于此。顯然,無政府主義者力倡世界語,是要將其作為實現政治理想之工具。《新世紀》曾刊文指出:“蓋萬國新語,實求世界和平之先導也,亦即大同主義實行之張本也。”④醒:《萬國新語》,《新世紀》第6號,1907年6月。篤信子提出:“棄中國之野蠻文字,改習萬國新語之尤較良文字,直如脫敗絮而服輕裘。”⑤然:《新語問題之雜答》,《新世紀》第44號,1908年4月。五四前期,錢玄同重提新世紀派“廢除漢字,改用Esperanto”主張。并言“欲廢孔學,不可不先廢漢文;欲驅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蠻的頑固的思想,尤不可不先廢漢文”⑥錢玄同:《中國今后之文字問題》,《錢玄同文集》第1卷,第162頁。。魯迅也說過,“漢字也是中國勞苦大眾身上的一個結核,病菌都潛伏在里面,倘不首先除去它,結果只有自己死”⑦魯迅:《關于新文字》,《魯迅全集》第6卷,第165頁。。無政府主義與新文化派之相承,從中清晰可見。雖無資料闡釋蘇曼殊學習世界語之動機,但可肯定與無政府主義有關。《慘世界》中之無政府主義斗士男德形象,以及非難上帝、神佛、禮儀、道德、名譽、圣人、古訓等言論,尤其是說“那支那國孔子的奴隸教訓,只有那班支那賤種奉作金科玉律”,無不與當時無政府主義思潮相應和。值得注意的是,蘇曼殊之接觸無政府主義,早于魯迅、周作人、錢玄同,亦先于此數人而淡出,此與章太炎似不無關聯。章氏一度深受無政府主義之潤染,正是在幸德秋水影響下,章太炎、蘇曼殊、張繼、陳獨秀始發起“亞洲和親會”,并參與劉師培社會主義講習會。1907年9、10月,在《民報》發表《五無論》、《國家論》,頗中無政府主義之肯綮。迨與吳稚暉及劉師培交惡,轉以國粹主義對抗無政府主義,太炎圈中人在此問題上因以分化。
雖則太炎師友門徒,兼采西學、佛學與國粹,然文化民族主義之中心歸趣,依然不容忽視。周作人1905年1月17日記曰:“今者或乃瞀于西學,至于唾棄國學過矣。近來我之思想大變,昔主強權,今主悲憫;昔主歐化,今主國粹,其不同如是。”⑧張菊香、張鐵容編著:《周作人年譜》,第60頁。魯迅作《破惡聲論》,痛斥游行歐土之士,“偏學制女子束腰道具之術以歸”,“見中國式微,則雖一石一華,亦加輕薄”⑨魯迅:《破惡聲論》,《魯迅全集》第8卷,第27、32頁。。《摩羅詩力說》更云,其所以“別求新聲于異邦”,“其因即動于懷古”[10]魯迅:《摩羅詩力說》,《魯迅全集》第1卷,第68頁。。前已述及,太炎之國粹精神,對周氏兄弟文章風格影響匪淺。錢玄同對章氏更是“極端地崇拜”,后來自稱“我那時的思想,比太炎先生還要頑固得多”。以保存國粹之目的,即是絕對復漢族之古,“對于一切‘歐化’,都持‘訑訑然拒之’的態度”[11]錢玄同:《三十年來我對于滿清的態度的變遷》,《錢玄同文集》第2卷,第113—114頁。。在民報社時期,蘇曼殊思想發生明顯轉向,首先是此前質疑倫常、沖決羅網之氣勢歸于消弭。從語言、文字、文學到禮俗、哲學、宗教,逐漸形成明晰之文化層級意識,以為印度文明優于中國文明,中國文明優于西洋文明。其浪漫主義與國粹主義糾結一處,卒為文化民族主義之表達方式。其實質不是張揚個性,挑戰古典,而是承載民族之精神重負①參見拙文:《蘇曼殊文化取向析論》,《歷史研究》2010年第5期。。國粹主義之勃興亦勢所必然,曼昭《南社詩話》論曰:“須知中國自甲午敗于日本,人心士氣已日即于頹喪。庚子以后,益靡然不知所屆。若不發揚國光,以振起民族之自覺,恢復其自信力,則必日即于沉淪……蓋一掃從來屈于強暴之風氣,而表現剛健獨立之精神,實當時一般文學家之致力所在也。”②曼昭:《南社詩話》,《南社詩話兩種》,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73頁。民報社時期乃新文化派集結之關鍵期,其思想內核不是科學與進化理念,而是中西合璧之非理性主義或浪漫主義。其與新文化運動之“科學”、“理性”何以轉換貫通,值得深究。論者多將浪漫主義解為“抒情主義”或“情感主義”,衡以歐洲原義,理解未免過狹③參見拙文:《蘇曼殊文化取向析論》,《歷史研究》2010年第5期。。其實情感主義、佛學熱、唯意志論、無政府主義,無一非歐洲浪漫主義之要素,盡管形式各異,然均以“抵抗現代性”為宗④弗里德里希·希爾具體分析曰:“1918年至1945年德國的運動中那些熱誠派顯然是1770至1830年德國熱誠派的后代。浪漫主義的激烈、革命、顛覆性影響往往難以認清,因為它們有時以諾斯替式的學問體系出現(如謝林、黑格爾),有時以保守的理論出現(如施萊格爾和繆勒),有時以基督教形式出現(如諾瓦利斯),有時又以詩歌或魔法的狂想出現(如蒂克[Tieck]、讓·保羅[Jean Paul]、E.T.A.霍夫曼)。德國浪漫主義是一個多層面的現象。”[奧]弗里德里希·希爾著,趙復三譯:《歐洲思想史》,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78頁。。蘇曼殊和早期新文化派均受上述思潮之潤染和啟發,不過取徑不同,歸趣各異。
【責任編輯:趙洪艷;責任校對:趙洪艷,李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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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0-9639(2012)04-0069-13
2012—03—09
敖光旭(1968—),男,湖北南漳人,中山大學近代中國研究中心教授(廣州510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