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智剛
中法戰爭前后清廷的中越近邊“區畫”及其流變*
吳智剛
在中法戰爭前后的若干年里,清廷內部在面對中越沿邊由“本是一家”到“他族逼處”的情勢轉換下,曾經先后提出過三種“區畫”近邊地區的方案。從最先的“經營北圻”,到隨后的“分界保護”,再到最后的“力爭甌脫”。清廷在不同時期對三種方案在態度上的微妙差異,反映的不只是清廷上下對當時越南問題關注傾向的轉移,更是對以往“守在四夷”與“保藩固圉”認知的再審視。但是其中態度的反復曲折又預示著此種認知的轉換,在背后隱伏著各種難以取舍的糾結與艱難的抉擇。
中法戰爭;區畫;分界保護;甌脫
19世紀后半葉圍繞越南問題爆發的中法戰爭,前后持續不足一年半,但其醞釀則可遠溯自同治末年。在此過程中,清廷內部曾就和戰的一個重要誘因——“保藩”與“固圉”問題糾結不已,而這實與中國傳統“守在四夷”認識下難以割舍的藩屬“體統”有著密切關系。但是這種以往視為“當然”的“體統情義”,在面臨“他族逼處”的“千古未有之奇局”面前,卻使清廷陷入前所未有的窘境,中越近邊地方的“區畫”問題正是于此際在清廷內部萌生。
此議最先由兩廣總督張樹聲提出,此后則有李鴻章、曾紀澤等人在中法交涉中所積極運動的“分界保護”之說,直至中法戰后清廷在中越界務談判中的力爭“甌脫”之舉,其變化發展有其自身的內在理路。近來學者皆已認識到清廷在“保藩固圉”問題上態度的微妙變化,但缺乏對清廷近邊籌劃方案作縱向的考察,關注點多集中于“中立地帶”、“分界保護”以及相關的中法交涉方面①邵循正先生早在其《中法越南關系始末》(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中就已經注意到1882年李、寶談判中的“分界保護”以及后來的“中立地帶”問題;美國學者Diss.Chere,Lewis在其論文The Diplomacy of the Sino-French War(1883—1885):Finding a way out of an Unwanted,Undeclarde War(Washington State University,1978)則注意到了中法在紅河流域建立緩沖地帶(buffer zones)或者中法共同占有(areas of Chinese and French predominant influence)方案與中日甲午戰前清廷企圖控制朝鮮的行為類似;日本學者岡本隆司在其《屬國と保護のあいだ:一八八〇年代初頭、ヴェトナムをめぐる清佛交渉》(《東洋史研究》2007年第6期)則注意到中法交涉中有關“一種の緩沖地(une espèce matelas extérieur)”與“保護區”“分割”案的問題以及清廷在“屬國”問題與“保護”問題的糾葛;吳寶曉在其《關于中法戰爭時期李鴻章違旨問題考辨》(《安徽史學》2006年第3期)中則指出清廷對于“分界保護”一說,一不關心,二則認為是李、福協定后的善后具體問題,因此并不熱衷;李云泉在其《中法戰爭前的中法越南問題交涉與中越關系的變化》(《社會科學輯刊》2010年第5期)中注意到1882年法國攻占越南河內后,如何“自固疆圉”已經成為清廷中法交涉的關鍵所在。。而對于其中緣源流變的梳理,將有助于探究清廷在經理中越邊務過程中,時人對于中越緣邊的一般認識,以及在“他族逼處”“創局”下清廷的思考與措置,從而進一步了解晚近以來清廷處置中越邊務的前后發展脈絡與總體趨向。
中法戰爭以前中越疆域間之“界限(限界)”,與今人所謂國與國間之“邊界(國界)”相去甚遠。對此,越南史籍甚少提及,據《大南實錄》所稱:“本國(越南)疆界北鄰大清,西南接暹羅、緬甸,從前應有限界在何處,向來國史罕存見聞,亦寡節次?!痹酵瑧c元年(1885)越廷機密院在擬修本國疆界匯編時,甚至不得不以“懸賞格或以所見聞咨祈考驗”的方式尋找根據①《大南實錄》正編第六紀,卷5,日本東京慶應義塾大學言語文化研究所,昭和五十五年(1980),第7456頁。。清朝方面的記載則多見于會典通志,但據后來李鴻章轉法國勘界大臣狄隆(Charles Dillon)所稱,以此種“地理志為定界根據,究竟明白有識者,以為不能照辦,蓋因其地里不準,且地方過大”②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中法戰爭》第7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89頁。。在這里,作為“明白有識者”的狄氏顯然是在用近代西方的劃界眼光認識中越間的傳統疆域“界限”,故有此感。
相比會典通志的記載,身任疆寄的邊吏們則有另一番描述。乾隆八年(1743),署兩廣總督策楞曾在細查中越邊情后奏稱,廣東廉州府所屬欽州西境有古森一江“系天然中外界限”③蕭德浩、黃錚主編:《中越邊界歷史資料選編》上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3年,第342頁。,而南寧、太平、鎮安三府,皆與“夷境”接壤,“中間以山為限,山之外為安南,山之內為各屬土司”④《廣州將軍策楞奏折》,見《明清史料》庚編第1本,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138頁。。但此說只是策楞理想之言,事實上中越交界地方并非處處皆有如此判若分明之“名山大川”。兩廣總督福康安在乾隆五十四年(1789)就指出,中越沿邊除了要隘外,其余多為“平坡衍阜”,“中外交界處所,不過列木為柵,壘石為墻,掘溝為塹”⑤清方略館:《欽定安南紀略》卷20,見《清方略全書》第39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第6—7頁。。而在交界地方所設置的關隘哨卡及柵、墻、塹,又如廣西巡撫舒輅所指出的一樣,“原止隨地布置防守,非如西北邊墻,劃然分定中外。故有雖在隘外而仍系內地者”⑥《清高宗實錄》卷371,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清實錄》第13冊,第1105頁。,情形頗為“渾涵”。
此種情形到了晚近表現得更為明顯。光緒十一年(1885)總理衙門大臣奕劻等人就稱:“越南北圻與兩廣、云南三省毗連,其間山林川澤,華離交錯,未易分明”,但奕劻等人卻認為,因為越南“從前屬在荒服,彼此居民久安耕鑿,自無越畔之虞”。此話顯然過于一廂情愿⑦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7冊,第1頁。。兩廣總督張之洞就發現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是年十二月,張之洞在查明欽州與越南接壤地方情形后就指出,欽州與越南廣安各省“中間分界之處,舊址漫漶”,“中越地勢,華離參錯,民夷雜處。有既入越界后行數十里復得華界者;有前后皆華界中間十入一線名為越界者;有衙署里社尚存華名檔案可據者;有錢糧賦稅輸繳本州列名學冊者;有田宅廬墓全屬華人并無越民者”⑧郭廷以等:《中法越南交涉檔》第6冊,臺北:精華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62年,第3601頁。??偠悇账竞盏?Robert Hart)也有類似的發現,他在中越勘界前曾致函總署,指中越緣邊地方,從前“只有從中國出關往南者有到某處方知已入越南,而從越南往北者到某處方知已入中國,其往某處中間之地,并無人稱為中國地,亦無人稱為越南地,而中越亦未嘗爭其地”,但如果照此言明,稱中越當時“并無勘訂之界”,則法必說“既非中國地即系越南地矣”,中國實難置辯。因此赫德奉勸總署辦結此事“愈早愈妙”,赫德顯然明白中越緣邊之“渾涵”情況對中國非常不利,故有此語⑨郭廷以等:《中法越南交涉檔》第5冊,第3362—3363頁。。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張之洞道出兩點,一是“越南屬藩,不甚考慮”,二是“邊地荒遠,地方官未能撫馭周密之故”。云貴總督岑毓英對此就頗為煩惱,認為“越為中國外藩,要地歸藩,原系守在四夷之義”,不必過于措意,但是現在越南“幾不能自存,何能為我守險”①郭廷以等:《中法越南交涉檔》第5冊,第3284,3354頁。。張之洞對此也感同身受:“從前越為屬藩,中外界限尚可稍為渾涵。今該國歸法人保護,此時勘界,一歸越壤,其土地即淪為異域,其人民即棄為侏亻離?!雹诠⒁缘?《中法越南交涉檔》第5冊,第3284,3354頁。岑毓英與張之洞此時所思慮的正是那一時期清廷內部所普遍關心的問題,它道出中法戰爭前后中越邊務經理所面臨的前所未有的窘境,而造成這種窘境的,正是法國侵占越南以及由此直接帶來的“他族逼處”之虞。
咸豐八年(1859),以越南屠殺在越傳教士為名,法國聯合西班牙大舉攻越,法越戰爭爆發,至同治六年(1867)法國已經占有越南南圻六省之地③舊時越南共分為北圻、中圻、南圻三部分,法國則分別稱之為東京、安南、交趾支那。北圻共有十六省,其中諒山、廣安、太原、高平、宣光等省皆與中國廣東、廣西、云南三省接界。。對此,清廷雖有了解,但“不復措意”④《深慮續編》,《申報》1883年9月12日。對于清廷此間的態度,邵循正認為是因為當時中國困于內亂,坐失時機(《中法越南交涉始末》第30頁)。Diss.Chere,Lewis在其The Diplomacy of the Sino-French War(1883—1885):Finding a way out of an Unwanted,Undeclarde War(Washington State University,1978,p.11)中則認為清廷此時仍然相信,只要越南還表示其對中國的順從(deference),中國就不會對其管理內部事務進行干涉,故對此不表過分關注。。但是到了光緒七年(1881)秋,當清廷獲悉法海軍部欲往越南東京“靖盜”,并有謀由紅江通商之事時,中越逼處之勢迫在眉睫,清廷大員們始覺察到問題的嚴重。是年十月,總理衙門就法國欲通商云南事上奏清廷,指如任法全占越土,則粵西唇齒相依,“后患堪虞”,“為中國藩籬計,實不能不度外置之”,但問題是如“越將事事求助于中國,亦屬勢難為繼”⑤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2,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1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 年,第100—102,102,108,131,133—138 頁。。隨后清廷諭令滇桂粵三省督撫及南北洋大臣諸疆吏各抒己見,擬籌辦法。而所議結果是,大部分官員皆視保藩與固邊為一致,反對“守在境上”。翰林院侍講學士周德潤以“天子守在四夷”為由,反對“不守四夷而守邊境”⑥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2,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1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 年,第100—102,102,108,131,133—138 頁。。兩江總督劉坤一則認為如若不早為扶持越南,則其“覆亡立待”,而“滇粵藩籬盡失,將有逼處之虞”⑦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2,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1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 年,第100—102,102,108,131,133—138 頁。。而云貴總督劉長佑此時卻表現得頗為糾結,他認為,越南近在“畺圻”,如為法吞并,法必將“闞我門戶”⑧劉長佑:《劉武慎公遺書》尺牘卷27,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2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3442,3444—3445 頁。。但劉同時也注意到了聲言“保藩”的不切實際,表示如要“防邊自固”,滇、粵首尾二千余里,防范實難周妥,因此他想“相度營壘,早據要害”,但這樣又“明委南藩于不顧”,為此,他“蚤夜籌度,顧慮百端”⑨劉長佑:《劉武慎公遺書》尺牘卷27,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2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3442,3444—3445 頁。。
如果說此前大部分清廷官員還株守于“保藩固圉”以及“守在四夷”的傳統認識上的話,那么自光緒八年(1882)三月法國攻占越南北圻重鎮河內后,對于“保藩”的憧憬實已大為消退。是年三月二十五日,總署為通籌邊備事上奏,一開始就指論藩屬之義,中國理應派軍救援,但是揆度形勢,“在我既力有未逮,在彼又弱不能扶”,“勢難籌議及此”,“若待法人盡占北圻而始為閉關自守之計”,則“藩籬全撤,后患將無有窮期”⑩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2,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1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 年,第100—102,102,108,131,133—138 頁。。翰林院侍講學士陳寶琛則說得更直接,“在阮氏事我不專,奉法惟謹,放虎自衛,坐取滅亡,本無足惜”,但如果“越折入法”,則滇粵水陸處處“逼處他族”。因此他建議:“與其隱忍縱敵而致之于門戶,不如急起圖功而制之于邊徼?!?11)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2,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1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 年,第100—102,102,108,131,133—138 頁。兩廣總督張樹聲亦有此認識,他認為,“北圻尤我所必爭,守在四境,備在事前”,越南既然“難望其自謀”,則中國“必不可自誤”,因此他建議令滇、粵防軍“守于域外”,并“設法經營,以求可久”(12)(12)張樹聲:《張靖達公奏議》卷6,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23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335頁。。
隨后張樹聲又密陳“經營北圻”之策,請清廷委予重臣“經營北圻”,并表示“能多守越南尺寸之地,即多增中國尺寸之衛”。而對于“重臣”的人選,張樹聲指其曾與李鴻章密商,張希望舉薦福建巡撫岑毓英,后又據李鴻章所言,欲推臺灣道劉璈。而如果張確與李密商過人選問題,則李鴻章對張“經營北圻”之策當不表反對①張樹聲:《張靖達公奏議》卷6,第337頁。。后來張樹聲致函總署,進一步指出,“若用漢代護屬國中郎之義、本朝駐藏大臣之制,妥為區畫,則越南之社不虛,中國之邊亦靖”,盡管越南對此或對中國有“遺憾”,但不能為此“顧慮”②張振鹍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續編·中法戰爭》第1冊,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126頁。。他同時還指出,越南近邊各省本是中國歷年來用兵力剿除土匪收復之地,現在越官“力不能治”,華軍應即進城駐扎“代為保守”,其目的張最后說的很明白,“據城以保各省轄之境”③《張樹聲來往函牘》,中國史學會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中法戰爭》第2冊,第540頁。。云貴總督劉長佑對此議也頗表贊同,認為應該“乘勢早圖,以杜窺伺”④劉長佑:《劉武慎公遺書》奏稿卷21,第2658頁。,劉并且稱總署“似于區畫北圻一策最為關心,雖尚以下手之難,轉相詰問,意在各督撫同聲一諾,便可照行,以免后來之異議耳”⑤劉長佑:《劉武慎公遺書》尺牘卷27,第3481頁。。對于清廷此間的態度,張的把握大概是不錯的,就在同年,法國交趾支那總督盧眉(Le Myre de Vilers)也曾向法海軍部及殖民地部表示,“中國對在昆明南部邊界、云南東部邊界建立中間地帶頗為重視”,而且情報也表明“中國最害怕的是和一個歐洲大國為鄰”⑥法國外交部檔案:C.P.CHINE,VOL.39,張振鹍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續編·中法戰爭》第3冊,第634—636頁。。
但清廷卻仍有其他的考慮。盡管隨后(光緒八年四月十四日)清廷頒布上諭,令沿邊將領勒兵出關進扎,并指示各邊“毋僅作閉關自守之計”⑦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2,第153頁。。此諭表面看似接受了張樹聲等人有關“區畫北圻”的建議,實際上卻作了很大的保留。劉長佑就注意到,清廷雖有“毋僅閉關自守之旨”,但總署隨后又來函,“但以嚴密設防為詞”。劉因此指清廷此舉“是水陸軍僅為遠御法人之進止,又但視越兵之重輕”之意,與先前張樹聲“區畫”之議“尚有間”,后事“未知攸濟”⑧劉長佑:《劉武慎公遺書》尺牘卷27,第3495頁。。一個月后,廣東巡撫裕寬曾上奏清廷,指法越換約,中國不必干預,認為“爭之不聽,徒損威重”⑨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180,186頁。。清廷對此就頗表不然,認為有失中國“字小之仁”,表示越南“久隸藩封,藉可捍衛吾圉,若意存膜視,自撤藩籬,使他族實逼處,此后患正不可勝計”⑩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180,186頁。,顯然仍視“保藩”為“固圉”所藉。
對此情況,清流黨健將張佩綸后來就指出:“朝廷固有憂邊之色,然亦猶有存越之心”,但張認為就越而論,“即灰滅亦何足惜”,只是“越滅則滇粵震動,棄越是棄滇粵也”,所以“欲固吾圉,欲屏他族,則此土在所必爭”。可見他認為,所謂“固圉”實在于“爭土”,而非在于“保藩”。張還專門針對論者所謂“以越固吾屬,不能救之,反以為利,是速越之亡而助法為虐”之責,表示“越實負我,我收吾之屬,撤吾之藩,何為不可?”認為“越實有可取之理”,“南交本中國舊地,此殆天所以限華夷也”(11)張佩綸:《澗于集》奏議卷2;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10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第244—245頁。。張樹聲一年后思起此事亦稱:“觀今日越南之君臣,即代平其難,拿全土而歸之,亦必不能自保,終將壞我藩籬?!辈⒅?“伊古以來,撥亂定霸,未有不收地方之權,而能以客軍持久濟事者?!彼S后又引曾紀澤之言,指其去年經營北圻之議,“今雖時異勢殊,仍不可緩”,勸清廷不要“顧忌撫弱字小之虛名”,應派“有宿望有擔當”之大員“總理其政”(12)中國史學會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中法戰爭》第2冊,第541頁。。盡管后來清廷似乎“略用芻蕘”,但實已“緩不濟急”,轉而尋求其他“區畫”之方,而清廷內部有關“保藩固圉”之認識,此時實已開始松動。
就在清廷下諭沿邊將領勒兵出關的同時,在巴黎與北京的中法交涉一直沒有中斷過。光緒八年(1882)十月初,法國駐華公使寶海(Bourée)離開北京赴天津與李鴻章會晤約談越事,在離開北京之前,寶海曾經與總署晤談三小時之久,寶海再次重申了法國無意占據北圻之意,勸總署從關外撤軍,總署隨后提出了三點協約要求,其中一點即是兩國協商“保障中國南部安全之辦法”①見邵循正:《中法越南關系始末》,第91頁。。此點在隨后的李、寶談判中得到了具體落實,并初步議定草約三條,其中第三條即規定:“中法兩國國家在云南、廣西界外與紅江中間之地應劃定界限,北歸中國巡查保護,南歸法國巡查保護?!雹诠蕦m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210頁。這是中法兩國首次提出有關中越“分界”問題,而其中有關“保護”的條文,與以往清廷所反復強調的“保藩”有著相當的差距,而且對于李鴻章本人也并非躊躇滿志之舉。
李隨后就致函總署,指出“分界保護”一節最難合攏,寶海欲在紅江中間劃界,不愿將北圻“盡讓歸我”,而此事又需滇桂疆吏“自揣力量能否兼顧”③李鴻章:《李鴻章全集·信函五》第33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88,197,203,206頁。。隨后李又督促總署飛飭滇、粵各疆吏“豫為籌議”④李鴻章:《李鴻章全集·信函五》第33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88,197,203,206頁。??墒抢铠櫿聦Φ峄浗魧Α胺纸绫Wo”之態度最為憂心,他曾致函周家楣,明言“但恐滇粵自度力量,未肯多認,一時難于定議”⑤李鴻章:《李鴻章全集·信函五》第33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88,197,203,206頁。。為此,他曾首先致函于尚無通商糾葛的廣西方面,詢問巡撫倪文蔚“能保護至越南何省何處為止”,并解釋稱:“論越為中華屬國,全境皆應歸中國保護,此乃泰西通例。然中國自古朝貢之邦不攙與其內政,更無保護明文?!北硎緺帯皩俜敝y,不若“趁此時劃定鴻溝”,使其不“擾及邊界”⑥李鴻章:《李鴻章全集·信函五》第33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88,197,203,206頁。。其中有關“屬國”與“保護”的表述,李似有意將越南之于中國“藩屬”附會于“泰西通例”的“屬國”,以淡化兩者間之差異,減少疆吏可能的“保藩”抵觸,也確是頗有考慮。但此舉收效甚微,不以為然之呼聲仍然不絕于耳。
奉旨入越聯系越廷的吏部候補主事唐景崧此時剛行抵越南順化,親臨其境的他對此議就頗有看法:“適聞天津會議通商分界事宜,竊嘆越南孱懦之難扶,而彼族橫行之已甚,此際縱不謀綏藩,而應謀固圉”,對于“分界保護”之初衷表示贊同。但他隨后又指“我既立保護之名,先委其都于度外(越南都城順化位于南圻),是顯示中國專為邊隅起見,未免孤屬國之心”,對于只為“邊隅起見”的“分界”又頗感憂慮,對“綏藩”問題頗感糾結。為此,他最后建議清廷不如用劉永福,以“越官而行越事”(劉永福為越廷授為三宣副提督之職,故稱劉為越官),令其先據紅江,隨后再圖北圻近邊各省,他并且認為“固圉之策,無逾于此”⑦唐景崧:《請纓日記》卷1,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第72—78頁。。
剛剛調任云貴總督的岑毓英也有類似的看法,但其表達則頗為老練,他先是對總署表示“分界保護”對滇粵邊務亦有裨益,認為總署“處置自有權衡,不待毓英等多瀆”⑧張振鹍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續編·中法戰爭》第1冊,第257頁。。但在一個月后議覆有關北圻“分界保護”問題時,岑又指越南“久列藩封,尺地一民無不仰邀覆幟,又何容更分疆界”,現在雖然不得不“姑就此說,以息爭端”,但必須將北圻各省令歸中國“保護”,“與富春國都聯為一氣”(越南國都順化古稱富春)⑨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214頁。。而岑所謂北圻必須歸中國“保護”同樣有“姑就此說”的嫌疑,原來就在李鴻章與寶海在天津議定通商分界草約三條前幾日,岑就有密奏,指華軍“只宜分布關內要害”,而資助劉永福在北圻拒法。岑據云南藩司唐炯的密稟,首先對前督臣劉長佑經營北圻之策不以為然,認為即使滇粵兩省“通力合作”,也不能“長為越南戍守”,并指“耗三省之力而為越南守土,在彼無絲毫之益,在我有邱山之損”,“甚非長算”①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 205,218,220,209,234—235,239 頁。。后來岑毓英的議覆強調北圻不宜棄,劉永福不宜逐,實隱有此打算,而不愿意擔實際“保護”北圻之責任。廣西巡撫倪文蔚同樣也有自己的盤算,他一方面上奏清廷,指若要分界,法人必須讓出河內,而后滇粵各就毗連省份“保護之”,“方與議合”②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 205,218,220,209,234—235,239 頁。;但另一面又密陳清廷,指“分界保護實無把握”。并稱“凡泰西各國,于弱小之國交涉事件,輒舉保護為名,實則政權、利權歸之自操,與吞滅者無異”,而“越藩等屬僅于輪年職貢,以示臣服,其于土地政事,歷由各藩自主,不更稟承”,對“分界保護”之法顧慮重重,對“與吞滅者無異”之“保護”一說更頗有戒心③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 205,218,220,209,234—235,239 頁。。
當然,也并非所有官員對“分界保護”都持抵制態度,薛福成雖然也質疑富良江(即紅江)南北分界“巡護”之法“未昭平允”,但認為仍要“與之磋磨”,“進求乎上,僅得其次”。薛主張應將越南南北圻之間、順化左右圻之地仍令越南自為經理,“其設官分治,設關收稅,均由越南自主”。如果不能,則在富良江北各省必須駐有防軍,“萬一越南日就衰弱,終至為法所滅,則中國分此一隅,亦差免為各國所輕視”,但他指此舉乃“將來最后之一著”,“未可明言”。為此,他建議駐越各軍“宜以休軍為名,入屯各省城中”,并指“越人方恃我為捍蔽,必無異辭”④薛福成:《庸庵文編》,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9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73年,第189—199,694—698 頁。。薛此議,一定程度上解決了清廷“綏藩”與“固圉”間之糾結,其以休軍為名入屯城中之議,更與張樹聲此前“經營北圻”之策有異曲同工之處。隨后薛又作文駁斥岑毓英“只宜分布關內要害”的提議,認為此舉無異于“棄要地以資敵”,而在我“本不貪藩服之土地,而天時人事欲讓不能,固不必務不貪土地虛名而受實禍”⑤薛福成:《庸庵文編》,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正編第95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73年,第189—199,694—698 頁。。由此可見,薛福成雖然贊成“分界保護”,但其對“保護”的認識,實更傾向于占土自守,與張佩綸、張樹聲等人的認識頗為相近。
而對于各方的意見,總署方面則至終未給予明確的表示,即使是對于“分界保護”本身,也僅是表示“俟派員會議時,再行酌量定議”⑥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 205,218,220,209,234—235,239 頁。。時任津海關道的周馥在與直隸總督張樹聲議及此事時就表示:“越南事,我本無意用兵,總署正好籍此轉圜,將來商務、邊防俟明春兩國使臣詳議?!雹咧袊穼W會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中法戰爭》第2冊,第511頁。但據《申報》后來所稱,清廷此刻還是基本同意李、寶談判的分界原則的:“蓋現在政府之意,但以云南等省邊地為慮,而不以安南之被占與否為重?!雹唷独m論安南事》,《申報》1883年5月17日。但邊吏的表現,卻使得該議的實施仍然困難重重。
此議在中國方面抵制甚強,在法國方面亦不甚順利。法國學者布提(édouard Petit)在其Le Tong-kin一書中回憶起此事時就指出:法國“自然要拒絕就保證問題(不侵犯東京)與中國談判,而此時的中國方面也正固執于分隔問題(écarter)而爭論不已”⑨édouard Petit,Le Tong-Kin,Paris:Lacène,Oudin,1892,p.62.。光緒九年(1883)正月,法國方面以李、寶天津所議三條草約與法在越既定政策有違,決定將寶海撤回,拒不承認其與李鴻章議定之約,此舉對清廷方面影響極大??偸痣S后即上奏清廷,指“法人此次舉動,情殊叵測”,并認為此時“保護屬邦,固守邊界”,“均關系緊要”,要滇粵駐越防軍扼要進扎⑩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 205,218,220,209,234—235,239 頁。。而清廷也隨后下諭李鴻章,指“該國列在藩封,不能不為保護”,要李迅速前往廣東督辦越南事宜(11)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3,第 205,218,220,209,234—235,239 頁。。值得注意的是,“保藩”之重要性再次被清廷所關注和強調,李、寶談判雙方所刻意回避的“宗主權”問題又成為中法交涉之癥結,大有廢然思返之勢。河南道監察御史陳啟泰對此似有覺察,隨即奏請清廷設法保衛越南,“以紓夷患而固邊防事”(12)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4,第265,305—308頁。。御史劉恩溥也請“保護越南以固疆圉”,并引春秋末年楚國沈尹戌“古者天子守在四夷”之說,認為“今日之役,若徒畫疆自守,作壁上觀”,“斷非長治久安之策”(13)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4,第265,305—308頁。。廣西巡撫倪文蔚更表示清廷應“先正屬藩之名”,對于之前的“寶海舊說”“稍加斟酌”,“庶于朝廷字小綏邊之意終始兩全”,而自己必將“恪遵只行”,逢迎之意溢于言表(14)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7,第514—516頁。。而在此之前,李鴻章也曾上奏清廷,請允越廷由海道告哀,并指出:“邇來法人侵逼,越南日就危蹙,中國亟思存此外藩,以固吾圉。是昔之慮其桀驁者,今且憂其孱弱;昔之意存裁制者,今宜力為扶持。”①李鴻章:《李鴻章全集·信函五》第33冊,第256頁。這與李在4個月前拒絕赴粵所稱“似只有聽越之自為而已”②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7,第255頁。,則又前后判若兩人。極有可能此時“保藩”之議又甚囂塵上,眾官員實無法公然表示抵制。事后香港《循環日報》轉西報評論稱,“中國今向法人理論,又欲視越南為藩服而堅持其說矣”。該西報并且據此認為“中國之欲得回東京不既信而有證乎”,實則反映的正是清廷在保藩綏藩與畫疆自守兩者間搖擺不定的窘態③《西報論法攻東京》,《循環日報》1883年11月8日。見琉球大學教育學部紀要第67集《越南問題と清國ジャーナリズム (資料編7)》,第316頁。。后來唐景崧作“上都中諸大臣書”,在書中他就指出:“若我不見機早圖,于北圻沿邊各省,收其土地人民,勢必全委于法人。即不問越社之存亡,當顧我邊隅之要害”,但是“疆吏未敢擅行,朝廷或礙于義有未宜”,“眼見南交二千年來同軌同文之土地,阮氏不能有,劉氏不能有,中國亦不能有,終歸非我族類之人而已矣!傷心痛恨,曷有既極!”也確是肺腑之言④唐景崧:《請纓日記》卷3,第212—213頁。。
而李鴻章本人,包括出使法大臣曾紀澤,卻依然沒有放棄爭取“分界保護”的努力。光緒九年(1883)五月,繼寶海為駐華公使的脫利固(Tricou,也譯為德利固)到達上海,與李鴻章繼續商談越南問題,北圻分界問題仍然是李所竭力爭取之事。李在八月提出了以河內為界(略與曾紀澤所爭取的21度分界同)分界“保護”之議,而脫利固則希望以緯度20度分界,英國駐華公使巴夏禮(Parkes,Harry Smith)則建議以21、22度間分界,皆無法成議。而李此時“爭界”之重心,實仍在“固邊”而非“保藩”,在其與巴夏禮的問答中,李就明白指出:“中國封(越南)為藩屬,原為保固邊疆起見,并不專為越南,則北圻自重,南圻較輕,此論其地勢也。”⑤李鴻章:《李鴻章全集·信函五》第33冊,第272,274頁。隨后在其與脫利固的談判中又再次重申,“北圻距中國邊境較近”,北圻自然要全歸中國保護。他同時還強調,滇桂等省“邊界”“本有一定”,此次分界,“乃是中國保護越南之界,界內土地仍是越南所有”。而脫利固對此不甚措意,表示“或歸入中國版圖,或僅由中國保護,原可由中國自便”,但是他強調,如果是“分定邊界”,由中國“主持”,則分界應在滇粵境外,不能過寬,他援引“萬國公法”,認為可以在原有“邊界”基礎上“略為增減”,“拓開十五里為新界”,若定為兩國皆不扎兵,不設炮的“甌脫之地”,界畫則可以略寬些。
在此次談判中,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分界問題已經開始涉及到中國滇粵原有之“邊界”,已經不是單純的“分界保護”問題;二是雙方第一次就畫分“甌脫”問題交換意見。對于拓界問題,脫利固奉勸中國不要奢望過多,“為中國計,今忽割取越南土地,則中國所有屬邦皆有自危之心”。李鴻章隨即再次重申“中國本不利屬國土地,但為之保護而已”,但從隨后李鴻章與脫利固爭執于是拓15里亦或10里之舉動看,李其實對于拓界問題甚為注意⑥李鴻章:《李鴻章全集·信函五》第33冊,第272,274頁。。此舉當與曾紀澤的主張有關,曾紀澤在此前曾致書給李,表達了其對“分界保護”的認識:“據者名為保護,實則擴地耳。我仿駐藏之例,奏派駐越大臣,統勁旅以鎮之,府縣之官仍用越人,我操黜陟之權,仍命越王頒以敕諭,整頓商人。異日法人廢保護之名,據其所得而有之,則我亦據所得而有之。人不能以我占屬國之地而議,蓋知其勢布置不得不已也。先扼險要以拒強鄰,實目前之急務?!雹吆鷤鲃?《盾墨留芬》卷3,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3年,第291—292頁。所謂“仿駐藏之例”,為張樹聲之前“經營北圻”之議所倡,曾紀澤對此顯然是表贊同的。
而對于李鴻章與曾紀澤的努力,樞廷方面卻頗不以為然。軍機大臣翁同龢對此就非常不屑,認為曾、李以分界為重“甚謬”,并稱“上意亦令總署堅持不許也”⑧翁同龢著,陳義杰點校:《翁同龢日記》第4冊,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771頁。。張佩綸也指“中樞亦頗覺其非,不肯遽就和局”,反對李鴻章與寶海的調停⑨張佩綸:《澗于集·書牘三》,中國史學會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中法戰爭》第4冊,第363頁。。曾被李鴻章奏請派委辦理北洋海防的袁保齡,對樞廷的這種表現就非常不滿,認為清廷此舉“譬猶鄰家失火,勢已不可響邇,急應撤屋菆涂,速圖自救。必欲全力盡睦鄰之誼,轉置自家房屋于不顧,此真大惑不解者矣!”①袁保齡:《閣學公集》書札卷2,宣統辛亥清芬閣版,第10頁。此話不排除有袁為幕主李鴻章打抱不平之意,但也反映出此時有部分官員確實對清廷仍糾結于“以大字小”之“保藩”問題心懷不滿。但隨后越法第一次順化條約的簽訂,卻使得情勢進一步復雜而棘手。
光緒九年(1883)八月,法軍進攻越南都城順化,越王阮福時病死,越廷內斗不已,被迫與法簽訂第一次順化條約(《癸未和約》),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及法國對北圻的軍事占領②詳細條款見中國史學會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中法戰爭》第7冊,第363—368頁。。清廷上下皆認識到南疆局勢“愈棘”。九月三十日,清廷密寄南北洋大臣及滇粵沿邊督撫上諭,指法越立約,必“專力于北圻”,“滇、粵門戶豈可任令侵逼”,并稱已令總署照會法使,“儻竟侵及我軍駐扎之地,惟有開仗,不能坐視”③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7,第537—538頁。,是為中法交涉以來清廷最嚴厲之措辭。對此,李鴻章“細繹尊議”后就表示,清廷之所以檄令滇粵防軍“不能不與開仗”,似止有此辦法“不至牽動大局,屆時再徐議分界畫守”④李鴻章:《李鴻章全集·信函五》第33冊,第300頁。。張樹聲則認為清廷此舉“以保護北圻之山西、北寧為主”,“似廟謨略用芻蕘矣,經營北圻,此時已緩不濟急,然為安邊固圉計,能做得一分是一分”⑤中國史學會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中法戰爭》第4冊,第336頁。。雖然兩人理解由于各自主張不同而略異,但都注意到了清廷在對待“保藩固圉”問題上的微妙變化。至第二年三月,隨著中法戰爭的爆發,此種趨勢變得愈發明顯。
光緒十年(1884)三月二十五日,清廷在獲悉李鴻章正與法國海軍中校福祿諾(Fournier,Francois)商談和局事后,隨即密寄李鴻章,指中國與法國“講信修睦,歷有年所”,此次只因越南“為我藩服,世修職貢,效順殊殷,揆之以大字小之義,不得不為保護”,但越南“昧于趨向,首鼠兩端,致使該國教民,肆行侵逼,抗我顏行,此皆越南君臣不識事機所致”⑥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13,第964頁。。在此諭中,清廷對越之態度明顯發生變化,首次明確表示“保藩”之不可恃,并似乎有意推托“保藩”之責任,尋找下臺之階。四月初六日,清廷為中法議和事又再次下諭軍機大臣及六部九卿等,指近年以來越事“益急”,而朝廷“軫念藩服,不忍漠視”,“此固字小之義,為保護該國計,因以為屏蔽邊境計也”,但“該國昧于趨向,始則首鼠兩端”,“辜恩悖義”。但清廷同時又表示,“越南地方,若與法畫界而守,似乎利其土地;若棄而不守,又有唇亡齒寒之虞”,要求臣工就“此后滇、粵防務,疆圉應如何固守”等問題“悉心覆奏”⑦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14,第1019—1021頁。。此舉無疑進一步反映出清廷方面擬放棄株守“保藩”的過往做法,轉而尋求固邊自守之方的積極趨向。
“甌脫”一語,一般認為是突厥語“ordu”、“otar”、“ota”的同音異譯,其出現較早見于《史記·匈奴列傳》及《漢書·匈奴傳》。關于其原義,學術界現尚存有爭議⑧有學者指出當前學人對“甌脫”的解釋不外四種,分別是指邊界上的防衛設施、雙方的“中立地帶”、官號或者地名。見楊茂盛、郭紅衛:《中國近年“甌脫”研究綜述》,載《社會科學輯刊》1995年第2期。。中法戰爭前后清人所使用的“甌脫”一語,據時為中越勘界大臣的周德潤所稱,乃出自《史記》:“據《史記·匈奴列傳》稱,‘中有棄地莫居千余,各居其邊為甌脫。’”⑨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7冊,第24頁。按《史記》所載原文為:“東胡王愈益驕,西侵。與匈奴間,中有棄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邊為甌脫。”(10)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2889頁。但在當時,清廷卻并非以“棄地”視此中越交界之地,在其背后有著極為復雜的曲隱。
光緒九年(1883)八月二十五日,正當李鴻章與法使脫利固在上海商討中越分界問題時,李曾致電出使大臣曾紀澤,指脫氏譯送法外長沙梅拉庫(Challemel-Lacour)的電稿,有“自華界二十一、二度,西趨保勝劃界為甌脫,兩國均不扎兵”的分界方案,但脫氏表示反對,認為此案是“拓邊界”。李本人對此并未表態,只言因脫氏反對,故始轉而爭河內分界①李鴻章:《李鴻章全集·電報一》第21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90頁。。而《申報》在此前也已收到消息,指“李傅相初議固欲不問越南之事,但與法人約云南邊界所有曠地一區,置為閑田,中法兩國皆不得區,而法人未肯聽從”②《防邊后策二》,《申報》1883年9月6日。。其實李鴻章對此并不以為然,同日李就致函給總署,指此方案與自己所擬方案不符,表示是“劼剛(指曾紀澤)電稱甌脫之意”,而其中“兩國均不得扎兵,尤悖謬難行”,認為河內南北分界“較為嶄截”③李鴻章:《李鴻章全集·信函五》第33冊,第272頁。。醇親王奕譞對此則另有看法,他在十一月曾致函給翁同龢,指“甌脫出自茹(法總理茹費理)口,非我因敗自減之價,茍設法留為后圖,彼則駟不及舌”,但其強調“原心不在此”,表示是為“日后而設”,主張暫時接受④謝俊美輯校:《樸園越議》,《近代史資料》第87號,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59—60頁。。但清廷顯然不愿作此轉圜,隨后便下諭若法軍侵犯北圻華軍駐地,則“不能不與開仗”,堅守之心已決,而負責談判的李鴻章對此又不以為然,另尋“保護區域之分界問題”,此案也就難有詳議之余地。
至第二年(1884)三四月間,中法接仗已近半年,對清廷而言戰局卻并不容樂觀,“甲申政潮”的出現,又意味著清廷內政外交將會出現不小的政策變動,之后清廷對“保藩”問題態度的突然變化,與此不無關系。是年閏五月,針對李鴻章與法國海軍中校福祿諾關于中法簡明條約的談判,軍機處提出了若干條辯論原則,對條約草案中“界字均未說明”首先表示不滿,要求李“力為辯論”,“仍以紅江為界最為上策;否則亦以四月十五日以前駐兵之地為界,或于關外空出若干地作為甌脫,彼此均不侵占亦可”⑤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17,第1320頁。。清廷在此表現出對中越“分界”問題格外的關注,其中以紅江為界顯然是一年前李寶談判中的“分界保護”方案,而原來不被考慮的“甌脫”方案,在此又被提出,而對戰前反復強調的“保藩”問題,此時更無論及。有意思的是,清廷方面開始積極爭取中越分界,但原本積極主張“分界保護”的李鴻章,此時卻對分界問題只字不提甚至有意回避。原本在福祿諾至李的密函中,福氏并未完全拒絕中方北圻分界的要求⑥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13,第977頁。。對此,有日本學者指出,早在中法戰爭爆發前夕“在與法駐華公使脫利固的交涉中止以前,李鴻章已認識到清朝方面要爭取北圻保護是不可能的,并逐漸傾向于放棄那種被稱之為保護分割的方針”,可見李對分界“保護”態度之轉變并非始于此時⑦[日]岡本隆司:《清仏戦爭への道:李フルニエ協定の成立と和平の挫折》,京都府立大學學術報告(人文·社會)第60號,2008年12月,第81頁。。而此刻李鴻章態度的最終轉變,還與盛宣懷此前的密商有關。
正當李鴻章與福祿諾談判中法簡明條約的同時,任職天津海關道的盛宣懷曾致函給醇親王奕譞,指所議條約第一款關于界務問題“語意只可涵蓋”。他認為:“如明定分界,恐彼必以法兵所到之處,難以劃讓,則我得尺寸無用之邊地,而反予彼以全越之實據。且中國受分裂屬藩土地之名,更受分裂屬藩土地之惡名?!币虼怂ㄗh“不如不與分界,則中國終無讓與越南絲毫土地之憑據,即使越王受逼或全至割地,而中國不與聞,他日兵強,何難出關收其疆宇”,他并指自己正在與李鴻章密商此事⑧吳倫霓霞、王爾敏編:《清季外交因應函電資料》,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1993年,第51,55頁。。而據盛后來所稱,此議實出自李鴻章,他同時還致信剛入直軍機的閻敬銘和張之萬,表示自己先前曾經爭取“酌留越地為我屏藩”,但“傅相之意”認為:“如能以紅江為界,則滇粵界外尚有數百里之地,或可駐守……既曰定界,則必大書特書,某地屬中,某地屬法,是予彼以明占全越之實據,而我轉蒙分裂藩地之惡名。故不如含糊不與定界,彼自為助護,我自為屬藩。(原刪:阮社就存)他日我能自強,伺彼有事于歐洲,不難出師,以伸上國之兵威。法不能據界址約以我爭界址也?!笔⑿麘言鴵淖h者會懷疑此策“因難與爭地而轉為解說”,但后來仔細揣摩,認為“茍能僅準其助護,似以不明定界址為無礙于將來也”,希望清廷能夠事歸專一,速作決策⑨吳倫霓霞、王爾敏編:《清季外交因應函電資料》,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1993年,第51,55頁。。
從后來的表現看,清廷確實一度聽取了李鴻章與盛宣懷的意見。三月二十七日,軍機處電寄李鴻章,指中法條約可在天津定結,“劃界、通商、修河之類,似以中法派員到越后會勘詳議為宜”①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13,第980頁。。實際上是給予李鴻章議定條約的極大自由,而有關“劃界”問題的指示,雖不如李、盛所言明白,但實際上已表現出不過分株守分界問題的態度。
但隨后的時局卻并沒有朝李、盛兩人所預期的方向發展。四月初四日,李鴻章就訂約事向清廷覆陳,在折中他進一步勸說清廷:“法人既得越南,形隔勢阻,豈能遽入滇粵?”但他同時也擔心“將來越地分界,必有以分界太少為言者”,此舉似乎有意試探清廷對于分界問題的態度并為后來計②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14,第1017—1018,1021頁。。清廷此時又似乎有所遲疑,認為“越南地方,若與法畫界而守,似乎利其土地;若棄而不守,又有唇亡齒寒之虞”,明顯對于分界問題耿耿于懷③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14,第1017—1018,1021頁。。后來軍機處以李所定條約中“界字不明”,要求李力為辯論,仍以紅江分界,否則以駐兵之地為界,或空出若干地為“甌脫”,則顯然已經否定了李鴻章與盛宣懷之前“含糊不與定界”的策略④故宮博物院編:《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卷17,第1320頁。。而在此后的半年里,盡管時局異常發展,清廷始終沒有放棄對分界問題的交涉努力。直到光緒十一年(1885)正月,已經攻占臺灣基隆以為“質押”的法國進一步攻占諒山,逼近廣西鎮南關,已經不太愿意就北圻分界問題與華進行磋商。曾紀澤此時也不得不致電總署,指“法已得諒山,界務難商”,并有法軍北犯的傳聞⑤李鴻章:《李鴻章全集·電報一》第21冊,第480頁。。面對不利的戰局,清廷對分界的態度也隨之發生改變。
就在上海曾國荃與法交涉舉步維艱的時候,在巴黎的交涉卻異常順利。原來在光緒九年(1883)十一月,總稅務司赫德曾為法國扣留中國海關船只及戰時沿海燈塔管理事,派遣英國屬員金登干(James Duncan Campbell)赴巴黎,并得到清廷授意就和談進行秘密交涉。在交涉初期,金登干曾經要求法國能“至少須以一部北圻地方予華”,但遭到茹費理的堅決拒絕⑥見邵循正:《中法越南關系始末》,第244頁。,此后的交涉也再沒有在此問題上繼續糾結。而清廷在諒山失守、臺彭失陷后,也開始將注意力更多地轉向固守本境,自然較易接受金登干與法議定的停戰草約。有意思的是,原本對分界問題莫衷一是的沿邊督撫,此時卻表現出與清廷截然相反的傾向,在爭取邊外“甌脫”方面出奇的一致,而不希望將華軍撤守關內。
首先不同意撤兵的是兩廣總督張之洞。在獲悉軍機處有關華軍定期停戰及撤兵日期事宜的諭旨后,張之洞即密電總署,指“停戰則可,撤兵則不可,撤至邊界尤不可”⑦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6冊,第384,403,419頁。,但隨后即被清廷以“縱再有進步,越地終非我有”,而臺灣則“一失難復”為由駁斥。張受此斥責后,自知再求進步已無可能,只得另尋他法。而在此之前已經銷聲匿跡的“甌脫”一說,此時再次甚囂塵上。
光緒十一年(1885)三月初二日,張之洞就撤兵事密電清廷,稱自己“未敢違延”,但有數端必須早議。在他提出的七條當中,他特別指出廣西邊外,“東則諒山、高平、廣安,西則保勝,凡我界近之地,宜作為甌脫,雖法保護,仍不得屯兵、筑炮臺,以免離兵生釁”,并認為這些條議為津約所未備,“與津約并無翻背,理當增議”⑧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6冊,第384,403,419頁。。無獨有偶,護理廣西巡撫李秉衡也在同一日就邊外“甌脫”事密電總署,“擬請在諒山、高平一帶之地,仿古制甌脫,兩國皆不置兵,聽越民雜處,使我與法隔,既免時起釁端,遇事較可措手”⑨郭廷以等:《中法越南交涉檔》第5冊,第2842頁。。三月初六日,張之洞再次致電清廷,首先對津約(《中法簡明條約》)有關條文大加發揮。他認為,津約第一條有中國毗連北圻地方中法“均應保全護助”一文,“既有‘均應’字樣,自是中法均可同任保護。若如自己前奏,將邊外“請作為甌脫,果彼勿屯兵筑炮臺,正符前約”,此舉顯然是在為劃分“甌脫”尋找條文依據,以釋清廷疑慮⑩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6冊,第384,403,419頁。。而岑毓英在此后也上奏清廷,希望將宣光、興化以西之地“仍歸我有”,“如此邊外之版圖稍擴,滇疆之門戶益堅。即使法夷背盟,戰守皆有地”,但其前后又閃爍其詞,一方面稱“招集之越民”“最難安置”,另一方面又稱有越官“刁氏父子,情殷內附”①郭廷以等:《中法越南交涉檔》第5冊,第2940—2941,3248—3249,3270頁。。很有可能岑本人有鑒于張之洞之前的受責,故不便明言爭地,緣岑本人在此之前也曾兩次奏請將邊外防軍撤回關內,固守邊境,而對于張、李的意見,據岑后來所稱,其顯然是表贊同的②張之洞:《張之洞全集·電牘三》卷172,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5029頁。。
張之洞等人的頻繁奏請,對清廷決策確實產生了不小影響。隨后軍機處致電張,稱“畫寬甌脫,現飭籌議”③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6冊,第436頁。。李鴻章也一改此前“含糊不與定界”的態度,指中法條約第三條,可以添“擬于中國交界之越南境內展寬數十里,劃定界址等語,乞勿照刪,或將數十里改為二、三十里,劃定界址句下添‘彼此皆不扎兵’六字”④李鴻章:《李鴻章全集·電報一》第21冊,第527頁。。但問題是清廷一度轉而積極爭界,而法方態度卻異常堅決,談判幾于決裂。是年七月二十日,清廷最終決定在“甌脫”之議無果的情況下,正式派員勘定中越“邊界”,基本上確定了以中國“舊疆”或“現在之界”為基礎的中越分界基礎⑤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7冊,第2頁。。但是隨后發生的越王請封的插曲,卻又使得清廷轉而再次考慮劃分“甌脫”的可能,并就此付諸于行動。
光緒十一年九月初二日,云貴總督岑毓英以越王阮福明遣使請求“錫封”并頒發“國印”事上奏清廷,岑顯然有意借此機會再次向清廷請求爭界。他在折中表示“越事固不可問”,但越法相爭,中法勘界與通商事務因此耽擱,對法不利,請求清廷“開導”法使,“令其退還北圻數省,以存越祀而利商務”⑥郭廷以等:《中法越南交涉檔》第5冊,第2940—2941,3248—3249,3270頁。。對于岑的提議,清廷是有所考慮的,軍機處隨后密諭正在與法商談中法越南通商事宜的李鴻章,詢問“岑毓英所奏各節有無可采”,并要其“或于戈古當(亦作戈可當,法國駐華公使)回津時設法辯論”,而同時清廷也強調“目前該國與法人戰斗情形,中國無從過問”,明顯不愿再糾結于保守藩封的問題上⑦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 7 冊,第 6,7,19,21,14,13頁。。但五日后(十月初二日),清廷忽又有密諭勘界大臣及滇桂粵督撫,一改游移之態度,表示“若于兩界之間,留出隙地若干里,作為甌脫,以免爭端,最屬相宜”,要周、鄧等人“相機辦理”⑧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 7 冊,第 6,7,19,21,14,13頁。。
清廷的決定,與二十九日曾紀澤向總署報告與法國分界委員巴呂(Barrière)的密談情況有關。據曾紀澤所譯密談情況稱,法外部方面極希望定界之事“速成”,并有諒山論地勢“本宜劃歸粵界”之說,曾并且指法方希望“若能于兩界之間留出隙地若干里以為甌脫,可免爭端,統在兩國分界官員斟酌辦理”⑨郭廷以等:《中法越南交涉檔》第5冊,第2940—2941,3248—3249,3270頁。。此說轉自曾口,而“甌脫”一說極有可能是曾的發揮,但法方此間確有“議棄北圻”的計劃。翁同龢就發現“越南被廢之舊王阮福時據四郡地請封。越民與法兵屢戰,法敗退,今在東京者止法兵一萬,不能分布,故于界務頗有活動”(10)翁同龢著,陳義杰點校:《翁同龢日記》第4冊,第1974頁。。出使法國大臣許景澄此間也頻頻電奏清廷,指“(法)議院愿棄北圻”(11)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 7 冊,第 6,7,19,21,14,13頁。,但“法政府恐棄地失體,盼商、界二議速成,以靖眾論”(12)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 7 冊,第 6,7,19,21,14,13頁。,許并指“似可乘其暗中松勁之時,與議寬留甌脫,以杜后來爭釁,似或可以辦到”(13)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 7 冊,第 6,7,19,21,14,13頁。。
許景澄的最后來電,進一步堅定了清廷力爭“甌脫”的信心。清廷隨即密諭周德潤及李鴻章等人,指許景澄來電與前次諭飭“辦法正相吻合”,要求周等人“姑持”岑毓英先前退還北圻數省的建議“以為抵制”,“多爭一分即多得一分之利益”(14)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 7 冊,第 6,7,19,21,14,13頁。。但值得注意的是,清廷爭取“甌脫”的努力并沒有根本改變其“越地終非我有”的認識。是年十二月,正當中法界務談判在“甌脫”問題上處于膠著狀態的時候,清廷就已密諭鄧承修等人,指“我于寬留甌脫一說,必冀實在可行,于事有濟,不宜僅博爭地之名,致令彼于商務有所藉口”,但此時清廷認為“(《中法新約》)第三款內有‘或因北圻現在之界稍有改正,以期公同有益’等語,既有改正,則展寬甌脫一層亦屬有詞可措”,仍對劃分“甌脫”一事抱有希望①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7冊,第29—30,31,39,40頁。。然而隨后談判則明顯朝著不利于中方的方向發展,赫德就警告清廷,“須記得兩國所訂新約之意,即系以原界仍為界”,如果法國覺得“于新約有違易之舉,則法有辭可恃,而得覓釁端矣”②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7冊,第29—30,31,39,40頁。。醇親王奕譞也致函軍機處,指“勿但希冀法之棄越,庶屆時免致棘手”,認為“內無重兵,而外爭甌脫,爭如不爭;即有重兵,而無大志,亦與無兵相等。若目前辦法,徒予人以口實,致彼漸肆挾制故技”③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7冊,第29—30,31,39,40頁。。
有鑒于法方在“甌脫”問題上的強烈抵制,清廷的態度再次發生轉變。光緒十二年(1886)正月,清廷先是致電負責勘定中越邊界桂越段的鄧承修,指“近議爭地過多,恐資藉口,大局攸關”,且“浦(浦里燮)已停議,戈(戈可當)欲進京,顯以違約為詞,嘵嘵詰問,若再固持前說,勢將決裂開釁”,要求鄧等人先按“原界”勘明,而“所有現議多劃之界,均作罷論”④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中國史學會編:《中法戰爭》第7冊,第29—30,31,39,40頁。。到了第二年(1887)正月,清廷再次電諭鄧等人將界務“速勘速了”,在電諭中便道出了個中的苦衷:“以二百年未經辨認之地,今欲于歸法國保護后,悉數割還于我,法之狡執,朝廷早經逆料”,而“前歲議展甌脫,乃因聞法廷議棄北圻,特命鄧承修等相機與言,藉以安插越眾。迨該大臣與浦理燮議久不合,勢將決裂,而法外部電稱兵力所得,斷不輕畫,從此甌脫之說,無從再議”,顯然是在爭界問題上頗感力不從心,不得爭而非不愿爭。因此清廷在最后指出:“嗣后分界大要,除中國現界不得絲毫假藉外,其向在越界華夷交錯處所,或歸于我,或歸與彼,均與和平商勘”,“而今已久淪越地者,均不必強爭。無論新、舊界,一經分定,一律校圖畫線,使目前各有遵守,總期速勘速了,免致別生枝節?!雹荨多嚦行蘅苯缤鶃黼姼濉肪?,蕭德浩等:《鄧承修勘界資料匯編》,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79—80頁。這為前后糾結近六年的中越分界問題最終畫下句號。
在中法戰爭前后的若干年里,清廷內部在應對中越沿邊由“本是一家”到“他族逼處”的情勢轉換下,曾經先后提出過三種“區畫”近邊地區的方案,這三種看似不同的“區畫”方案,背后卻有著相同的關懷,一以貫之,即為“屏蔽他族”以作“障蔽邊圉”之計。而清廷在不同時期對三種方案在態度上的微妙差異,反映的卻不只是關注傾向的轉移,更是對傳統“守在四夷”與“保藩固圉”認知的再審視。但是其中態度的反復曲折又預示著此種認知的轉換,在背后隱伏著各種難以取舍的糾結與艱難的抉擇。原本視為“當然”的“藩屬之義”,在法人“兵力所得,斷不輕棄”的現實境況下,愈發顯得蒼白無力。盡管李鴻章在戰后商務談判中還堅持稱:“越南是中國屬邦,中國可隨便派人前往各處駐扎?!雹薰⒁缘?《中法越南交涉檔》第6冊,第3384頁。但此話這時聽來卻更像是負氣之言,想必李本人也不會認為此話會對談判結果產生任何影響。而清廷此時所更為關注的,已是如何妥善措置和經理接下來的中越邊務,一切問題還只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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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9639(2012)06-0107-12
2012—07—25
吳智剛(1983—),男,廣東豐順人,中山大學歷史系博士生(廣州510275)。
【責任編輯:趙洪艷;責任校對:趙洪艷,張慕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