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 赟,李雪松
(慶陽市中醫醫院,甘肅慶陽745000)
《內經》中有關血及血病方面的論述奠定了中醫血液病學基礎,其對后世影響深遠。因此,系統整理和研究《內經》血液系統方面的理論,對于更準確地把握《內經》理論精髓、更有效地指導中醫血液病臨床實踐都有重要意義。鑒于此,筆者結合自己學習體會,從血之化生、血之功能、血之循行、血在人體各生命過程階段之盛衰規律、血之分類、血之病名、血病病因、血之生理與病理、血病的治則治法及其對后世的影響等幾個方面作了粗淺探討。
1.1.1 五谷為血化生的物質基礎
《內經》認為,血化生于五谷,五谷為血化生的物質基礎。如《素問·邪客》曰:“五谷入于胃也,其糟粕、津液、宗氣,分為三隧。故宗氣積于胸中,出于喉嚨,以貫心肺,而行呼吸焉;營氣者,泌其津液,注之于脈,化而為血。”亦如《素問·痹論》曰:“營者,水谷之精氣也。”說明了五谷在血的化生中的重要作用。
1.1.2 五谷性味的偏頗對血化生的影響
《內經》認為,五味偏嗜會傷及貯藏陰精的五臟。飲食入胃,經過消化吸收,五味分入五臟,即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腎,充實相應臟氣。亦如《素問·臟氣法時論》曰:“酸走筋,辛走氣,苦走血,咸走骨,甘走肉。”五味協調,臟氣和諧,氣血生化有源。若五味偏嗜,則臟氣偏盛偏衰,從而影響氣血的化生,甚至發生血病。如《素問·生氣通天論》曰:“陰之五宮,傷在五味。”《素問·五臟生成》曰:“多食咸,則脈凝澀而色變。”
1.2.1 中焦為血化生的主要場所
《內經》認為,中焦脾胃乃血之化生的主要場所,而脾胃的運化功能在血化生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如《靈樞·決氣》曰:“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是謂血。”
1.2.2 營氣和津液為血化生的主要物質
《內經》認為,經中焦脾胃腐熟、運化產生的水谷精微,其中的一部分又化為營氣和津液,而營氣和津液則是血化生的物質。如《靈樞·營衛生會》曰:“人受氣于谷,谷入于胃,以傳于肺,五藏六府,皆以受氣,其清者為營,濁者為衛。”亦如《素問·邪客》曰:“營氣者,泌其津液,注之于脈,化而為血,以榮四末,內注五臟六腑。”
1.2.3 “化赤”與輸布
《內經》認為,經中焦脾胃腐熟、運化而產生的營氣和津液并不直接等同于血,須進一步“化赤”才可為血。如《靈樞·癰疽》曰:“中焦出氣如露,上注溪谷,而滲孫脈,津液和調,變化而赤為血。”說明了中焦在血之“化赤”與輸布過程中的重要性。
1.2.4 腎在血化生中的作用
《內經》還肯定了腎在血化生中的重要作用。如《素問·宣明五氣》曰:“腎主骨。”《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亦曰:“腎生骨髓。”而《素問·生氣通天論》則曰:“骨髓堅固,氣血皆從。”從而為后世“精血互化”理論的提出奠定了基礎。
《內經》認為,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皆賴血以濡之。如《靈樞·營衛生會》曰:“以奉生身。”亦如《靈樞·邪客》曰:“以榮四末,內注五臟六腑。”《素問·五臟生成論》曰:“故人臥血歸于肝,肝受血而能視,足受血而能步,掌受血而能握,指受血而能攝。”
《內經》認為,血是人體神志活動的主要物質基礎。如《靈樞·營衛生會》曰:“血者,神氣也。”亦如《素問·人正神明論》曰:“血氣者,人之神,不可不謹養。”
《內經》認為,運行血液的通道為“脈”。如《素問·脈要精微論》曰:“夫脈者,血之府也。”亦如《靈樞·本臟》曰:“經脈者,所以行血氣而營陰陽,濡筋骨,利關節者也。”
3.2.1 動脈與靜脈
《內經》通過對血之色澤及脈管搏動情況,對動、靜脈血已有了初步的認識。如《素問·三部九侯論》曰:“上部天,兩額之動脈;上部地,兩頰之動脈;上部人,耳前之動脈。”亦如《靈樞·血絡論》之“血出而射者”,可認為是指動脈血;又如“血出黑而濁者”,可認為是指靜脈血;“血出清而半為汁者”,可認為是指血清。
3.2.2 孫脈、絡脈、經脈與沖脈
《內經》提出脈還有孫脈、絡脈、經脈及沖脈之別,并對其血液流注亦有明確的論述。如《靈樞·癰疽》曰:“血和則孫脈先滿溢,乃注于絡脈,皆盈,乃注于經脈。”亦如《靈樞·海論》曰:“沖脈者為十二經脈之海。”
3.3.1 心主導血之循行
《內經》肯定了心與脈的關系,并確立了心在血液循環中的主導作用。如《素問·痿論》曰:“心主身之血脈。”亦如《素問·六節藏象論》曰:“心者,生之本,神之變,其華在面,其充在血脈。”
3.3.2 血脈的密閉性
《內經》指出脈管是一個相對密閉的管道系統,在正常情況下,血液不會離于經隧(即脈管)逸出脈外而導致出血。如《靈樞·決氣》曰:“壅遏營氣,令無所避。”
3.3.3 血循行營周不休
《內經》認識到血在脈中是如環無端,運行不息的。如《靈樞·營氣》曰:“精專者行于經隧,常營無已,終而復始。”《靈樞·營衛生會》亦曰:“如環無端”,“營周不休”。
3.3.4 血循行的節律性
《內經》認為,血的流動與呼吸保持著一定的數量關系,以呼吸的節律來判斷脈搏的次數。如《素問·平人氣象論》云:“人一呼,脈再動,一吸,脈亦再動,呼吸定息脈五動,閏以太息,命曰平人。”《內經》也認為,營氣與衛氣的運行與晝夜陰陽變化息息相關,是人體適應晝夜變化而形成的一種生理日節律。如《靈樞·營衛生會》曰:“營行脈中,衛行脈外,營周不休,五十而復大會,陰陽相貫,如環無端。”
《內經》對人之不同年齡階段的氣血盛衰特點進行了詳細的描述,為臨床各科的形成及其基本診治原則的建立奠定了理論基礎。如《靈樞·天年》曰:“人生十歲,五臟始定,血氣已通,其氣在下,故好走。二十歲,血氣始盛,肌肉方長,故好趨……百歲,五臟皆虛,神氣皆去,形骸獨居而終矣。”
《靈樞·決氣》曰:“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是謂血。”此處的“赤”即為《內經》通常情況下對血之顏色的認識,但亦未盡然,如《素問·至真要大論》曰:“陽明司天,清復內余,則咳衄隘塞,心鬲中熱,咳不止,而白血出者死。”對于文中“白血”一詞,頗有爭議。王冰謂“白血”為“咳出淺紅色血,似肉似肺者”,張介賓注“白血”為“乃白涎白液,涎液雖白,實血所化,故曰白血出者死”。亦有人認為此“白血”乃“自血”之誤。
《靈樞·逆順肥瘦》提出“氣之滑澀,血之清濁”的觀點,說明血有清血與濁血之分。如《靈樞·血絡》有“血少黑而濁者”之言,又有“血出清而半為汁者”之語。
《靈樞·決氣》曰:“中焦受氣取汁”之“汁”為有形之物,即有形之血。《內經》雖然沒有明確提出無形之血的概念,但在相關的一些論述中言及無形之血的存在。如《素問·調經論》曰:“人之所有者,血與氣耳。”此處之“血”是指與“氣”相對而言、相提并論的廣義的“血”。再如對《素問·調經論》所言“血有余則怒 ,不足則恐”,只用“赤血”還是“白血”,則難以解釋,故或可推斷此乃無形之血也。
《內經》所涉及的血病病名繁多,散見于相關章節的論述之中,大體可歸類如下4個方面。
主要有血虛、血脫、血枯等。如《素問·刺志論》曰:“脈虛血虛。”亦如《靈樞·決氣》曰:“血脫者,色白,夭然不澤。”《素問·腹中論》曰:“病名血枯,此得之年少時,有所大脫血。”
主要有血實、血泣、留血、血凝、血澀等。如《素問·刺志論》曰:“脈實血實。”亦如《靈樞·癰疽》曰:“寒邪客于經脈之中則血泣。”《素問·調經論》曰:“孫絡水溢,則經有留血。”《素問·五藏生成篇》曰:“臥出而風吹之,血凝于膚者為痹。”
主要有血溢、衄血、后血、溺血、唾血、溲血、唾血、咳嘔血、血泄、血便、下血、血崩等。如《靈樞·百病始生》曰:“陽絡傷則血外溢,血外溢則衄血。”亦如《靈樞·百病始生》曰:“陰絡傷則血內溢 ,血內溢則后血。”《素問·氣厥論》曰:“脾移熱于肝,則為驚衄。胞移熱于膀胱,則癃,溺血。”《素問·咳論》謂“肺咳之狀……甚則唾血”等。
血濁首見于《靈樞·逆順肥瘦》,其曰:“刺壯士真骨,堅肉緩節,監監然,此人重則氣澀血濁。”張志聰注曰:“其人重濁,則氣澀血濁。”此處“血濁”有血液渾而不清之義。
《內經》認為,六淫邪氣可致血病,尤其是瘀血和出血性疾病的誘發因素。如《素問·舉痛論》曰:“經脈流行不止,環周不休。寒氣入經而稽遲,泣而不行。”亦如《素問·至真要大論》曰:“太陽司天,寒淫所勝,則寒氣反至,水且冰,血變于中,發為癰瘍,民病厥心痛,嘔血。”《素問·氣交變大論》曰:“歲金太過,燥氣流行……咳逆甚而血溢。”《素問·至真要大論》曰:“火淫所勝,民病咳唾血。”又曰:“熱淫所勝,民病唾血。”
《靈樞·百病始生》曰:“絡傷則血外溢,血外溢則衄血,陰絡傷則血內溢,血內溢則后血。”亦如《靈樞·邪氣臟腑病形篇》亦謂:“有所墮墜,惡血留內。”《素問·刺腰痛篇》也言:“得之舉重傷腰,衡絡絕,惡血歸之。”
《素問·腹中論》曰:“病至則先唾血……若醉入房中,氣竭肝傷,故月事不來也……以四烏鲗骨、一藘茹二物并和之,丸以雀卵,大如小豆,以五丸為后飯,飲以鮑魚汁。”
《素問·舉痛論》曰:“怒則氣逆,甚則嘔血及飧泄,故氣上矣。”亦如《素問·痿論》曰:“悲哀太甚,則胞絡絕,胞絡絕則陽氣內動,發則心下崩,數溲血也。”
如《素問·宣明五氣論》曰:“五勞所傷,久視傷血。”
《素問·生氣通天論》曰:“陰平陽秘,精神乃治。”其含義為陰血寧靜不耗(平靜于內),陽氣固密不散,陰陽雙方保持平衡狀態,陰能養精,陽能養神,才能使人體精足神全,維持正常活動。如果“陰陽離決,精氣乃絕”,就會使體內的精血、津液等隨之而竭絕,生命活動也便告終結。
《內經》認為,血之化生和循行是機體臟腑功能保持平衡協調統一的結果。如《素問·痹論》曰:“營者,水谷之精氣,和調于五臟,灑陳于六腑,乃能入脈也,故循脈上下,貫五臟,絡六腑。”如果臟腑功能正常并協調統一,則氣血生化有源,運行有序,而不至發生血病;反之,則百病叢生。如《素問·氣厥論》曰:“脾移熱于肝,則為驚衄。胞移熱于膀胱,則癃,溺血。”亦如《靈樞·寒熱病》曰:“暴癉內逆,肝肺相搏,血溢鼻口。”
中醫言血必言氣,言氣必言血,二者不可分離。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陰陽者,血氣之男女也。故陰在內,陽之守也;陽在外,陰之使也。”據此,后世醫家提出“氣為血之帥,血為氣之母”的理論。如果氣血調和,二者便相安無事;反之,則血病及氣、氣病及血。如《素問·調經論》曰:“是故氣之所并為血虛,血之所并為氣虛。”亦如《素問·調經論》曰:“血氣不和,百病乃變化而生,是故守經隧焉。”
《內經》最早提出了治療血病補虛原則。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形不足者,溫之以氣;精不足者,補之以味。”為后世“補氣生血”、“精血互化”治療血虛提供了理論依據。
《內經》認為中焦是氣血化生的源泉。《靈樞·決氣》曰:“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是謂血。”又言:“五谷與胃為大海。”《靈樞·癰疽》曰:“中焦出氣如露……津液和調,變化而赤為血。”以上均強調了胃與飲食水谷在生命活動中的重要性。為后世從補益脾胃、資其化源角度治療氣血虧損的病證提供了理論依據。
《內經》原文雖然沒有明確指出養陰生血的觀點,但《靈樞·營衛生會》之“奪血者無汗,奪汗者無血”的論述,隱含著養陰寧血的治療思路。后世醫家據此提出了“津血同源”、“血汗同源”的論點。
《素問·腹中論》言及治療血枯經閉曰:“以四烏鲗骨、一藘二物并合之,丸以雀卵,大如小豆,以五丸為后飯,飲以鮑魚汁,利腸中及傷肝也”。清代張琦《素問釋義》曰:“凡血枯經閉,固屬虛候,然必有瘀積,乃致新血不生,舊積日長,臟腑津液俱為所蝕,遂成敗證,徒事補養,無救于亡。”實開行血活血,祛瘀生新治療血枯經閉之先河。
《內經》注重因勢利導,采用“攻下”的方法而達到“逐瘀”的目的。如《素問·繆刺論》曰:“人有所墮墜,惡血留內,腹中脹滿,不得前后,先飲利藥。”《靈樞·水脹》亦曰:“石瘕生于胞中,寒氣客于子門,子門閉塞,氣不得通,惡血當瀉不瀉,衃以留止,日以益大,狀如懷子,月事不以時下,皆生于女子,可導而下。”
《內經》對于寒凝所致血瘀諸證,主張以溫經活血,散寒止痛的方法治療。如《素問·調經論》曰:“血氣者喜溫而惡寒,寒則泣不能流,溫則消而去之。”亦如《靈樞·壽夭剛柔》曰:“寒之為病也,留而不去,時痛不仁……用淳酒二十升,蜀椒一升,干姜一斤,桂心一斤,凡四種,皆咀,漬酒中……以熨寒痹所刺之處。”
《素問·湯液醪醴論》針對五臟陽氣被阻遏的水腫病,提出“去菀陳莝”的治療方法。《素問·針解》更有“菀陳則除之者,去惡血也”的論述。據此推測,“去菀陳莝”有逐水祛瘀之意。《內經》中亦有逐水祛瘀之佐證。如《素問·腹中論》云:“有病心腹滿,旦食則不能暮食,此為何病?岐伯對曰:名曰臌脹。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治之以雞矢醴,一劑知,二劑已。”
《靈樞·熱病》曰:“男子如蠱,女子如怛,身體腰脊如解,不欲飲者,先取涌泉見血,不見跗上盛者,盡見血也。”清代張志聰注曰:“女子如怛[阻]者,如月經之阻隔也。”其刺之法是先取腎經涌泉穴,刺之見血,又視足背部之血絡盛處盡取之,刺之以出血。此乃瀉熱去瘀之法,可治女子血滯經閉。
《內經》是我國現存最早最完整的一部醫學典籍,被后世尊為“醫家之宗”。其對血液系統的論述內容豐富、類證詳備,奠定了中醫血液病學基礎。因此,在反復臨證實踐的基礎上,不斷悉心探討研究《內經》有關血及血病方面內容,對于深刻領悟《內經》精髓實質、豐富和完善中醫血液病學理論、更為有效地指導臨床實踐均有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