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光李 晴
《醫方類聚》系朝鮮金禮蒙等收輯我國明代以前醫籍150余種加以分類匯編而成。由于書內有些資料在我國早已散佚,因此本書對于整理研究中醫學很有參考價值〔1〕出版說明。其中《儒門事親》、《十形三療》等載有針刺醫案四則。針刺治療眼病雖肇始于《內經》,且歷代醫籍多有記述,但針刺治療眼疾的實例病案十分罕見,因此本書所載更顯彌足珍貴,現介紹如下。
“余嘗病目赤,或腫或翳,作止無時。偶至親息帥府間,病目百余日,羞明隱澀,腫痛不已。忽眼科姜仲安云:宜上星至百會,速以排針刺四五十,刺攢竹穴、絲竹穴、上兼眉際一十刺,及鼻兩孔內以草莖彈之出血,三處出血如泉,約二升許。來日愈大半,三日平復如故。余自嘆曰:百日之苦,一朝而解。學醫半世,尚闕此法,不學可乎? ”〔1〕16
按:本案中所稱“上星至百會”,在病案前文中指出為:神廷(今作“神庭”)、上星、囟會、前頂、百會。又稱“銅人中五穴”。作者認為此五穴為刺血祛邪之要穴?!秲冉洝吩唬骸把獙嵳撸藳Q之?!庇纸浽唬禾撜哐a之,實者瀉之?!劣诒┏嗄[痛,皆宜以排針(注:原文為“ 針”,按文意,當為排針)刺前五針,出血而已?!辈⑶艺J為此五穴療效神奇:“血之翳者可使立退,痛者可使立已,昧者可使立明,腫者可使立消。 ”〔1〕15“絲竹”即絲竹空?!吧霞婷茧H”應是魚腰,或沿眉上緣排刺。
以今臨床習慣來看,上述諸穴確為眼科常用要穴,特別是百會、上星、神庭、攢竹、絲竹空更為內外障所常用,但今已不限于治療實證熱證。至于“出血如泉,約二升許”似乎有些夸張,今若用以上諸穴刺血,恐怕出血一二毫升已是上限了。
“戴人女僮,至西華,目忽暴盲,不見物。戴人曰:此相火也,太陽陽明氣血俱盛,乃刺其鼻中攢竹穴,與頂前五穴,大出血,目立明。 ”〔1〕15
按:此案為相火所致之暴盲,屬內障,可能系當今視神經炎之類疾病。治法亦為刺攢竹、頂前五穴出血,與前案類似。唯在前案中令鼻孔出血,而本案言“鼻中攢竹穴”,而非鼻孔,是否為“鼻中、攢竹穴”待考。前案三日方愈,而本案“目立明”,療效驚人?!按魅恕奔磸堊雍椭?,《中國醫籍考》引朱撝語:“張子和,……戴人是也。 ”〔2〕657
“李氏范,目常赤,至戊子年,火運,君火司天,其年病目者往往暴盲,運火炎烈故也。民范是年目大發,遂遇戴人,以瓜蒂散涌之,赤立消。不數日,又大發?!儆恐?,又退。凡五次,皆涌,又刺其手中出血,及頭上鼻中皆出血,上下中外皆奪,方能戰退,然不敢觀書及見日。張云:當侯秋涼,再攻則愈。 ”〔1〕16
按:本案病為目赤,從其后有畏光癥狀看當為黑睛或黃仁病變,以針藥結合法治療。初,病似不重,先以瓜蒂散涌吐之,雖有效而又復發,遂以刺血療法“方能戰退”,但仍不徹底,尚有視疲勞(不敢觀書)及畏光(見日)現象,說明體內仍有余熱。要待秋后,借天之陽熱漸減,再求根治。所用穴位與前二案又不完全相同,“手中”可能為合谷、指尖各井穴等,刺血皆可泄熱?!氨侵小?,若按前二案,既可指攢竹,亦可指鼻孔內,待考。頭上,當指“頂前五穴”。
“清州王之一子,年十余歲,目赤多淚,眾工無效。戴人見之曰:此兒病目睘,當得之母腹中被驚。其父曰:妊娠時,在臨清被圍。戴人令服瓜蒂散加郁金,上涌而下泄,各去涎沫數升。人皆笑之,其母亦曰:兒腹中無病,何吐瀉如此。至明日,其目耀然爽明,李仲安見而驚曰:奇哉!此法戴人。其日又與頭上出血及眉上鼻中皆出血,吐時次用通經散二錢,舟車丸七十粒,自吐卻少半,又以通經散一錢投之,明日又以舟車丸三十粒投之,下一入行,病更不作矣。 ”〔1〕16-17
按:“目睘”,為罕見病名,《中國醫學大辭典》〔3〕未載。 睘,音窮,“目驚視”意〔4〕。 可見“目睘”為受驚嚇而致的眼病,從“目赤多淚”看,當為外障眼病,治療與前案類似?!邦^上”諸穴當為“前頂五穴”;“眉上”當為陽白或魚腰;“鼻中”待考。瓜蒂散為涌吐祛邪方,舟車丸為瀉下水濕之劑,皆常用。通經散見于《儒門事親》卷十二“下劑”中,組成:陳皮、當歸、甘遂〔5〕,亦為瀉下之劑,但較舟車丸緩和。本案為兒童,但仍吐、下數次,加之刺血方愈,可知目睘之病邪熱甚重。
以上四案的共同點為:(1)其病不論內障外障皆為實熱證;(2)治法體現了《儒門事親》作者張子和的學術思想,即以攻邪為務。案例中雖未盡用汗吐下三法,但大量放血祛邪,反復使用涌吐、瀉下之劑,毫不猶豫;(3)針刺選穴類同,頂前五穴、攢竹、絲竹空等均為今之治療眼病常用穴,但今已較少用其放血;而手上諸穴今仍為放血常用穴位。(4)放血量較大,甚至“二升許”。今之放血法少則數滴,多亦數毫升而已;(5)療效頗好??梢钥闯觯髡呋虬钢惺┬g的張子和,“攻下”特色明顯,諸案皆以實例詮釋了“攻下”理論的神奇療效。特別是作為針刺療法中祛邪之有效方法的刺血法,今人多已忽略。學習以上諸案,如今仍對我們治療眼科實證、熱證具有指導作用。
又按,據《儒門事親》單行本〔5〕“內容提要”,該書前三卷為張子和所做,其后則為友人弟子就所聞于子和的記述。該書卷六至卷九,論各種病因致病之病案,其分類題目為:風形、暑形、火形、熱形、濕形、燥形、寒形、內傷形、外傷行、內積形、外積形,共計十一“形”。本文所引《十形三療》諸案,載于其卷六,內容基本相同。“十形”是否從“十一形”而來,尚待考證。又據 《中國醫籍考》載,《十形三療》三卷條目下引劉純曰:“……蓋本諸張子和”、“三法療十形,又何必知藥性”〔2〕659。 又,同書引朱撝曰:“張子和……,有《儒門事親》書三十卷、《十形三療》一帙 、《治病百法》一帙、《三復指迷》一帙……。 ”〔2〕658可知《十形三療》與《儒門事親》淵源頗深,可能原為一書,也可能從《儒門事親》中輯出另為一書,在流傳中出現混亂。以上諸案在《醫方類聚》卷六十四〔1〕202中視《十形三療》、《治病百法》等為獨立書籍,且卷七十“眼門針灸”中重復記載“目盲”案,亦視《十形三療》為一獨立書籍,故本文從之。至于二者究竟關系如何,有待今后專門考證了。
[1] 浙江省中醫研究所,湖州中醫院.醫方類聚:第四分冊[M].點校本.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1.
[2] 丹波元胤.中國醫籍考[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3.
[3] 謝觀.中國醫學大辭典[M].上海:商務印書館,1921.
[4] 字典編寫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391.
[5] 張子和.儒門事親:卷十二[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5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