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剛剛過去的2011年經歷了中共建黨九十周年紀念與辛亥革命百年紀念,2012年又迎來共和肇始與清帝遜位的百年紀念。這一系列重大歷史事件提示我們中國共和建設所經歷過的艱苦卓絕的過程。
在共和政治的起步階段,民國政府就被迫面對舊秩序的解體與險惡的國際環境所帶來的全面危機:邊疆爆發列強支持的分離主義運動;作為共和政體基礎的國家缺乏基本的制度能力,軍事、財政與官僚制度混亂不堪;政治精英高度分化,意識形態新舊對立,而普通的老百姓根本沒有作為共和公民的政治意識,更談不上作為積極能動的力量進入政治領域。在這種形勢下,諸多舶來的憲政模式都無法完成中國的政治整合,中國最終是在革命政黨的領導之下通過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實現國家的重新統一和共和的再造。
本期刊發的三篇論文從不同角度對這個探索過程進行理論探討,其共同特色是:較為同情地理解近代中國的歷史道路,并試圖從中提煉一些具有普遍意義的理論概念與命題。
于明的《政體、國體與建國》指出導致民初憲法遲遲未能頒布的原因并不只是軍閥勢力的干預,還同時源自國會內部在有關“政體”與“國體”等問題上的爭論不休。而在這些爭論的背后,真實的沖突來自于作為軍閥政治本質的派系政治,其根源在于作為憲政基礎的“建國”之薄弱。于明同時指出,民初形成了一種“軍閥+憲政”的政治組合模式:由于軍閥在政治正當性資源上的貧困,他們不可能完全拋棄憲政的表象;但軍閥政治本身又使得真正的憲政成為不可能。而之后的新型革命政黨政治的歷史意義,正在于克服這一僵局,重建憲政的國家基礎。
張龑的《人民的成長與攝政的規范化》從孫中山先生的“訓政”理論得到啟發,深入思考了“中國人民”這個共和政治主體的建構問題。在張龑看來,相較于君主,“人民”本身是個抽象的統治權主體,需要具體化;更不用說在歷史大轉型之時,新生的“人民”面向不確定的未來,缺乏判斷力和行動力,在此情況下,革命政黨作為現代政治語境下的“攝政者”或“新生人民的代表”應運而生。其使命在于建構人民的意志并執行之,但其危險在于僭越人民的權力。文章以國共兩黨為例,思考了如何保障革命政黨實現其歷史使命,而不背叛人民、僭越人民權力。
如果說以上兩文都從宏觀的視角切入,其直接努力方向是重構歷史敘事,錢寧峰的《“統治權”:被忽視的憲法關鍵詞》則是小切口、大關懷。本文對近代大變局中一個重要的法政關鍵詞“統治權”的源流進行了考察。作者指出,這一關鍵詞源于日本近代立憲實踐對于德國理論的借鑒,并影響了近現代中國,并在不同的政治情境中衍化出若干不同的意義類型。在作者看來,概念在政治語境中被使用的過程,本身就是政權合法性論證的過程。“統治權”盛行于清末民初,但最終消失于中共的憲法傳統之中,折射出中國近代政權合法化論證方式的變遷。
多年來,中國的法政學人較少涉足近代史研究,而歷史學人往往缺乏法政理論訓練,這導致許多高蹈的法政理論無法落實為扎實的歷史敘事,而細致的史料考據也難以上升為史觀層面的探討。近年來,隨著一批法政學人進入近代史研究,情況已有所改觀。本刊樂見這種積極變化,并愿盡微薄之力,推進這一研究方向上的學術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