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頤武
從韓寒此前的四篇博文、一篇訪談,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年輕人化蛹為蝶,走向成熟的過程,他的思考和探索需要嚴肅對待。遺憾的是,有些人把這種思考變成了微博里斗氣宣泄的滑稽表演,這只會胡亂消費韓寒,逃避問題和挑戰。其實我們可以追問,為什么有人害怕年輕人思考?當韓寒只是在尖刻地嘲諷,沒有深入思考的時候,一些人愿意歡呼他的簡單?當他開始解剖自己,解剖中國和世界,開始理性探索的時候,卻有人畏懼他的真實?韓寒當年也真實,但真實得簡單;現在他真實,卻已經開始成熟,思考會結出豐美的果實,這會讓他走得更遠。我們應該拋開那些無謂也無趣的情緒化,面對韓寒所提出的問題。
其實,韓寒這次的博文和訪談也是“80后”成長的歷程中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他這時的思考絕不僅僅是個體的思考。這四篇博文和一篇訪談,可以說某種程度上體現了“80后”面對中國社會發展重大問題的發言,意味著“80后”的影響力已經不局限于文化消費領域,而是進入思想和社會的重要議題中。
當然,以“X0后”來描述代際差異是一種簡化說法,但人們很早就認識到“80后”和以往的幾個十年出生的人群有所不同:首先,他們在中國歷史上最豐裕的時期成長,沒有體驗過“匱乏時代”的壓力,沒有對過去極端貧困的記憶。雖然還有許多貧困家庭出身的孩子需要社會扶助,但就這一代人來說,他們的物質條件是上幾代人無可比擬的,并深受消費社會的影響。其次,他們多是獨生子女,享受家庭溫暖和全面的教養也是上幾代人不能比擬的。第三,互聯網和全球化帶來的信息和觀念,讓他們有更開闊的視野。
因此,在文化方面,他們表現自我的想象力重于表現社會生活。在經濟方面,他們重視財富的分配和使用重于重視財富的積累,有相當強的消費能力。在社會方面,他們關注人類的普遍問題重于關注中國的特殊問題。韓寒、郭敬明等人最初在文學領域形成了不同于傳統文學的感性力量,這種文化上的影響力隨著“80后”消費能力的增長而增長。但是“80后”對中國社會重大問題的理性思考卻一直沒有為社會所充分關注,他們在文化領域的影響力遠比在社會領域要大。他們還沒能把在感性中所發現的東西轉變為理性的表述,他們在文化領域的巨大影響還不能轉化為理論和思想領域的成果。
不過,韓寒的博文和訪談正是一個“80后”在今天的獨立理性思考。這思考有兩個特點超越了過去知識分子的思考模式:
一是跨出二元對立思維,韓寒的博文和訪談明確提出了超越“左”與“右”的見解,“所謂左右之間從來沒有妥協”。他從簡單的冷戰思維中脫出,開始把看到的中國和世界的復雜性轉換成為理性思考。與之相比,不少知識分子的思考仍停留在八十年代,看不到中國和世界的變化,“80后”這種超越二元對立的思考方式,顯然有獨特意義。
二是他對社會改革的思考跨出了傳統的“解放政治”的簡單思考,立足于“生活政治”。所謂“解放政治”就是忽視社會的復雜性,只希望簡單地通過正式的政治體制的改變在一個早晨解決問題,將社會的諸個領域看成只有政治一個領域,用靈丹妙藥畢其功于一役地解決社會問題。而“生活政治”則是在具體的日常生活中尋找解決方案,希望通過生活變化提升幸福感,促進社會進步。當一些知識分子還是沉醉于一種浪漫化思維之中時,韓寒主張“不如隨著社會科技的進步,新一代人的成長,慢慢去建立一個更加法治、更加順暢的社會。”這顯然是以生活政治來參與社會進程的努力。
韓寒的思考開啟了“80后”超越八十年代以來知識分子的傳統思考模式,雖然這些思考還僅僅是開始,但他意味著“80后”的獨立思考已經浮出水面。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認為這是“80后”的獨立宣言。▲(作者是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環球時報2012-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