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勢軍隊讓中東左右為難

●本報駐埃及、沙特、英國、德國記者 黃培昭 石清風 紀雙城 青木 ●本報記者 邱永崢 劉暢

“埃及的將軍們會放棄權力嗎？”在英國《金融時報》對2012年的預測中，這一問題被排在歐元區是否會解體和奧巴馬能否連任之后。在持續動蕩一年的許多中東國家，軍隊似乎成了政權鞏固與否的關鍵。突尼斯前總統本·阿里被倒戈的陸軍參謀長阿馬爾嚇得落荒而逃，穆巴拉克則被坦塔維為首的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逼宮”后鋃鐺入獄；而在軍隊上層核心仍鐵板一塊的敘利亞，總統巴沙爾盡管在國際上孤立，卻至今強硬拒絕下臺。不過，即使在“革命”成功的中東國家，許多人發現，掌權者并非他們選上臺的議員，而換成了軍隊。埃及、也門等國街頭反對軍方“戀權”的示威此起彼伏。但也有人擔憂，在世界石油寶庫中東，各種勢力都在想方設法插手，國家如離開軍隊支持將“永無寧日”。

中東地區的“國中之國”

1月5日，被稱為中東最穩定的國家土耳其突然爆出新聞，土前陸軍總參謀長巴什布將軍因涉及一項圖謀推翻政府的指控而遭到逮捕。據稱他涉嫌資助一個反政府網站，其他牽涉該案的400名嫌疑犯中許多也是軍人。法新社稱，這使人們擔心與強大的軍方勢力對抗可能導致土國內局勢緊張。

對于這項指控，美國國務院立即發表聲明稱，美國正注意這一“舉世矚目的案件”，希望巴什布能得到“公正待遇”。不過，對于中東地區的軍隊，西方最關注的還是埃及和敘利亞這兩個國家。路透社稱，軍隊在中東政局變天中往往有雙刃劍作用。如果因軍隊倒戈令獨裁者下臺，不利于形成穩定的民主，埃及人正面臨這樣的難題——他們依靠軍隊把穆巴拉克趕下臺，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軍隊是否允許革命進行到底？

在時局動蕩的敘利亞，軍隊被看作是決定這個國家未來的關鍵。美聯社稱，國際社會對敘利亞的制裁壓力，卻激發起敘國內的凝聚力，特別是敘軍方對總統巴沙爾更加支持，在加緊鎮壓反對力量，“軍隊對巴沙爾的忠誠度在中東局勢動蕩中獲得提升”。

面對復雜多變的中東國家軍隊，美國顯得很無奈。德國《青年世界周刊》的文章稱，美國一直是中東多國軍隊的支持者，埃及軍方每年從美國那里得到13億美元的軍事援助，占美國對該國援助的一半以上。現在中東各國民眾對軍隊支持率持續下降，也將使美國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大打折扣。

阿聯酋阿拉伯人電視臺日前稱，為了對抗美國和西方的壓力，伊朗國家安全委員會決定授予革命衛隊更多權力，包括一些經濟問題決定權，如借貸百萬美元以上的經濟和金融項目需要得到革命衛隊的首肯才能通過。

《柏林日報》以“軍隊成中東地區‘國中之國”為題稱，在埃及、利比亞、突尼斯、敘利亞以及沙特等國，軍隊不僅控制國家政治命脈，還控制著經濟命脈，軍人的收入遠遠超過其他階層。文章稱，對許多中東國家來說，軍隊是各國歷來的“穩定力量”，但絕對不是“民主促進者”。

民眾眼里的精英群體

實際上，在中東許多國家，軍人都是一個讓人羨慕的名詞。不久前，負責給《環球時報》駐埃及記者站打掃衛生的當地大媽突然說以后不來了。當記者問起為什么，她說，兒子參軍了，以后有保障了，不用給人掃地。

去年12月中旬，《環球時報》記者赴敘利亞采訪。在塔爾圖斯和戰斗最激烈的霍姆斯交界處的小城薩菲塔，公路和街道旁張貼的大幅圖片都是普通軍官和士兵。塔爾圖斯司機沙龍說：“他們都是在這場動亂中犧牲的敘利亞官兵，我們都會記住他們的。”不過，沙龍同時抱怨：“巴沙爾總統和許多士兵都非常好，但他手下的指揮官們不見得是好人，是他們下令向示威者開槍。”沙龍非常擔心軍隊因此與民眾“集體對立”：“在那么多年抵抗外來侵略中樹立起來的英雄形象可能沾上污點。”

“軍隊是敘利亞貧困家庭子女改變命運的一種重要途徑，”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敘高級軍官告訴《環球時報》記者：“這一點沒有什么好掩飾的。比如來自貧困家庭的女青年，如果進入大馬士革女子軍事學院，那么她們學成畢業后，她們就會獲得少尉軍銜，官銜還會不斷提高，就算休產假也仍能在軍隊繼續服役，這在男女有嚴格界限的阿拉伯國家都是少見的。”

在埃及局勢動蕩期間，《環球時報》記者頻繁穿行在開羅至埃利邊界的薩盧姆口岸之間，沿途看到埃及陸軍主戰坦克是清一色的美制M１A１，制服是美制的沙漠迷彩，單兵裝備多為美制M１６步槍。埃軍準將埃哈邁德·薩里姆稱：“這得益于美國每年提供的數億美元軍事援助。”薩里姆透露，埃軍與美軍每年的協同演習和訓練數十次，“對埃軍軍官有很大的影響，埃及中校以上軍官有不少畢業于美國軍事院校。”

在中東國家，軍官一般是最早接受西方教育，接觸現代化的團體。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土耳其軍官凱末爾奪取政權后，成功地將封建帝國改造成中東首個現代化國家。凱末爾的成功鼓舞了其他國家，許多中東國家后來的軍官革命組織就以“凱末爾”命名。另外，半個多世紀以來，中東一直是戰亂之地，民眾飽受戰火之苦，軍隊如能保家衛國，就會在群眾中享有崇高聲譽。埃及和敘利亞軍隊在歷史上曾抵抗以色列，捍衛國家主權，在民眾中具有強大的號召力。近一段時間來，盡管許多民眾反對軍隊“戀權”，但多數媒體對埃及軍隊在關鍵時刻的作用還是肯定的。埃及《消息報》稱，沒有軍方的支持，解放廣場上的革命就掀不倒穆巴拉克；當年前總統薩達特遇刺身亡之時，也是埃及軍隊穩住了局勢。“如果沒有軍隊，埃及歷史將會改寫”。

家族和利益捆綁軍隊與政治

長期以來，由于軍隊在國家政治、經濟和安全生活上保持著重要的利益，為了鞏固政權的合法性，中東國家大多必須賦予軍隊很多的權力。同時，中東各國統治者為如何控制軍隊感到糾結。憲法、家族與部族的血緣紐帶和現實利益成了多國高層控制軍隊的手段。

在中東許多國家，無論是沙特等君主制國家，還是敘利亞、埃及、也門等共和國，都在憲法或法律上規定，國王或總統就是武裝部隊總司令，而且沒有其他機構或者制度制約其對軍隊的絕對領導權。

家族和部族的血緣紐帶更把軍隊與政治捆綁在一起。《環球時報》記者首次赴也門采訪期間，薩那大學的學生運動領袖艾哈邁迪·阿穆爾向記者展示的“總統腐敗”的證據就是一張詳細列出薩利赫與66名軍隊、安全、情報、警界高官“裙帶關系”的“家族樹圖”，共和國衛隊司令是他的兒子，陸海軍司令是他的兒女親家，各軍區司令是他部族的近親。《環球時報》記者曾三赴利比亞采訪，發現許多反卡扎菲力量的高層軍事指揮官都是卡扎菲政府軍的舊部，包括長期任內政部長的尤尼斯少將和前線總指揮阿塔尼少將。他們曾對記者稱，政變起家的卡扎菲并不信任軍隊，擔心軍隊會威脅到他的統治，所以一直在弱化政府軍，但同時強化由他幾個兒子親自指揮的“特種作戰部隊”、總統衛隊、哈米斯旅等。

為了控制軍隊，中東國家統治層給予軍隊和軍官很多利益。這些軍官成為各國精英階層，享有特殊的社會和經濟地位。在埃及，一名少校每個月收入約合2000美元，與埃及的物價相比，足以養活一大家子。軍官本人和家屬都可享受軍隊醫院的免費醫療，國內交通可享受半價，在軍隊商店可購買低于市價5%－50%的商品。穆巴拉克政府時期的許多部長、省長以及國營公司要職，多是退休軍官擔任。在敘利亞和也門軍官們的地位也是如此，不但享有相對高的收入和福利待遇，并且還享受國家經濟的特權，容許軍人或親屬經營收益豐厚的特許行業等。有一名敘軍上校告訴記者：“如果能進入高級軍官的序列，就連你到海外進行培訓學習，也能帶妻子兒女一起，由國家負擔費用。這只是軍官享受榮譽與地位的一個具體點，當上軍官會讓整個家族感到無比榮耀。”

中東難離軍隊基石

穆巴拉克下臺后，埃及解放廣場接連發動“二次革命”，其主要訴求是結束軍隊對政治的干預。穆斯林兄弟會高層公開表示，決不接受軍隊對埃及未來政治的介入。但是，對這樣的表態，埃及軍隊的一名少將向本報記者坦言：“穆巴拉克下臺后，軍隊耐著性子保持對新興政治團體的信任，希望他們能積極參加投票選舉與新政府建設，但他們不斷制造混亂，將國家拖入癱瘓中，我們不能不采取行動。”

“阿拉伯之春”后，中東多國的政治形態發生巨大變化，但由于特殊的宗教、文化與歷史原因，各國政權就算有民主的形式，但仍需要一個強人或者強力集團左右時局。有中東媒體稱，由于中東地區有豐富的油氣資源和重要的地緣戰略位置，加上宗教派別和各政治團體爭斗頻繁，任何一個中東國家離開了軍隊支持的基石，那么在各種外部勢力插手，內部分裂的情況下，這個國家將“永無寧日”。

美國“天使之火”網站稱，在中東，軍隊干政是一種“歷史規范”，該地區長期以來一直在軍隊統治之下。這是由于該地區長期虛弱的政府管理機構導致出現權力真空，作為唯一高度組織化的機構，軍方有實力填補這個真空。但文章同時稱，中東國家軍隊干政往往有復雜的動機，除了國家利益外，它還有自己的集團利益和個人野心。德國柏林國際政治研究所中東問題專家斯騰貝格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全世界都在關注“新中東”，這些國家有熟悉網絡的年輕人，還有渴望變革的大批群眾。中東國家軍隊的作用會被迫慢慢改變，但這條路會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