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楊


溫州金改后,成為中國第一批私人銀行家的誘惑,讓這群極具孤獨和不安的富豪們蠢蠢欲動
2011年6月末,溫州車站大道上,羅富貴電話響了,他掏出手機,是溫州某銀行員工的電話,對方開口便問:我們有3000萬的口子,幫忙解決下。
羅富貴掛掉電話,轉而從手機號碼簿里調出他常用的關系網絡,問道:你那有男人沒有?“有一個團!”對方回答。
掛掉電話,羅富貴又開始撥打下一家,他知道,1000萬元已經成功搞定。
所謂的口子,男人,團,在溫州地下金融圈內是常用的暗語,男人意味著放貸資金,女人意味著資金缺口,而一個團還是一個軍意味著你手頭有多大數量的閑置資金。
羅富貴的公開身份是溫州某擔保公司的老板,而擔保公司身份上的便利讓他很容易就拉到資金為面臨著月底存款量考核的銀行救急。
行情好的時候,他幾小時內就能成功融到上億資金,靈敏的他時時關注著市場上隨時變化的利率,既不報過高也絕不低于別家,而從銀行給予貼息中賺取的差價實在利潤不菲,短短幾天,就有可能達到上百萬。
“跟很多人的想法不一樣,溫州這批玩錢的人,在外表上都異常低調。”正如羅富貴所說,他全身上下并無半點名牌,一部手機是磨損得很厲害的國產山寨機。“那是一家手機廠的老板送我的,一送送了一打,我只好一部部用過來。”
然而在10年前,擔保業作為一個新興行業正當起步。羅富貴打算進入這個市場一搏,老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威脅:做這個就離婚。幾個孩子也在一旁附和:離婚吧,離婚了才能沒有后顧之憂。羅富貴一咬牙,帶著一千多萬家產離開。其余的資產全部留給了老婆孩子。
現在,他的產業到今天幾乎漲了10倍。足以看出其中暴利。他說,做這一行的,資產在兩三年內翻一番很正常。
盡管如此,高額的利潤回報卻很難抑制他身上的不安全感,因為錢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行業人士說,在溫州多數擔保行、典當行、寄售行,干的都是兩種活:能放在臺面上的是政策批準的借貸業務,而私底下的集資和吸儲業務利率可能高達四五分,哪種業務行情好就做哪種。
“前幾天溫州又有人跑路了,欠了20多億的債,但是政府壓下了不讓報。”在一家臺式口味的餐館里,另一個資產過億的溫州富豪楊嘉興吃著一份30塊錢的排骨飯,一邊慢條斯理對我說,這對夫婦還要參與下一場朋友的聚餐,所以只點了一份飯怕浪費。
談及現在溫州的金融形勢,他說:“整個溫州幾乎所有人,都將房產抵押在銀行,將抵押貸款再去買房,而現在房價跌去了三分之一,貸款收不回來,很多公務員只能白天端著笑臉上班,晚上回家跟老婆孩子抱頭痛哭。”
跟此前溫州金融危機那些跑路的老板相比,羅富貴的日子相對好過些:“溫州整個擔保業幾乎全軍覆沒。我為什么不跑路?因為我在上海有個3億元的樓盤,有這個做底,我心里踏實。”
盡管如此,他仍然帶有極度不安全感,和溫州很多擔保老板一樣,他坦誠,自己也做好了跑路的準備。“在杭州、上海等所有你能想得到的大城市,都有我的房產,狡兔三窟嘛,實在撐不下去,就只能跑路了。”
事實上,如今他每個月在溫州的時間,甚至還不到一半。他把密集的行程掰著手指數給我聽:周一在上海,然后是寧波,再到杭州,一個星期,跑了5個地方。
每次回溫州,前來火車站接他的是擔保公司的一名員工,姑娘圓圓的臉蛋,用溫州話嘰里呱啦跟他聊起了他不在的時候的情況。他半真半假地告訴我:她是體校畢業的,肌肉可結實,危險的時候可以當我的私人保鏢。
與不安全感如影隨形的,是離婚后的孤獨和寂寞,之所以這樣密集地在全國各地到處跑,或許是掩飾這種孤獨的最好辦法。“人一忙起來,就不會想這么多了。”
和普通人不同,羅富貴最喜歡研究《溫州晚報》和《溫州都市報》右下角的信息通告欄,這段時間以來,他開始頻繁從上面尋找自己認識的名字,通過法院的傳票通告、尋人啟事,尋找周圍朋友跑路的信息。“這一陣子,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個我認識的人跑路。”
民間信貸的巨大風險讓這群億萬富翁希望自己在金融行業中的身份正常化,成為私人銀行家無疑是最好的出路。
2012年4月,溫州金融改革“國十二條”頒布。央視在溫州金改發布會現場發回的消息是,溫州允許私人開辦銀行。30年后,當溫州再一次走到了金融改革的風口浪尖上,面對這一機會,他們有人選擇了放棄,有人仍在堅持,還有人持續觀望。
1984年,回到家鄉溫州的羅富貴開始籌劃創辦一家錢莊。彼時,整個溫州的商業氛圍已經活躍起來。但當時的銀行門口仍懸掛著“國家金融重地,閑人莫進”的牌子,普通百姓不要說貸款很難,存款也不易。
錢莊開業的第一天,政府領導前來道賀,銀行卻派人前來查封,兩撥人遇上了,場面頓時分外尷尬。最終,錢莊沒能掛牌,只能轉入地下經營。
兩年后,同是溫州人的楊嘉興創辦了第一家民間信用社—溫州鹿城城市信用社。但結果跟羅富貴的錢莊如出一轍,信用社還沒有開張,當地的銀行就跑來要求查封,可是,資金已經募集到位,連員工都招聘好了,楊嘉興咬了咬牙,決定把信用社辦下去。
由于當地銀行不愿給信用社開戶,楊嘉興的信用社只能將每天的存款用箱子裝好,藏在床鋪底下,還找了幾個公安局的朋友來幫忙輪值看守。“運鈔車就別想了,取錢送錢都是麻袋一拎。”
80年代最后一年,是羅富貴和楊嘉興壓力最大的時候,要看資本主義,就去溫州看,國家對溫州模式姓資姓社的判決遲遲沒有下來。而像民資信用社和錢莊這樣的吸儲機構,更是隨時可能被查封或擠兌。
孤立無援,每天像在走鋼絲。煎熬不久,以敢于改革而聞名的溫州市委書記董朝才被調走,頓時,他感覺到失去了后盾,遂決定關掉自己的錢莊。對外只說是擔心擠兌風波。
所以,當今年4月當溫州金改試點獲批、允許私人辦銀行的呼聲再次高漲時,他的反應平淡了許多:我仔細研究過相關規定,覺得政策放開的可能性不大,因此只是后續關注。
跟當年逐字逐句研究擔保法一樣,最近,他隨身帶的包里早已準備好了金改方方面面的政策文件,一有空就研讀一番。而十八大的政策風向也是他時時都在關注的焦點。他幾乎能歷數每個國家領導人的出身和專長。
跟羅富貴對私人辦銀行的觀望態度不同,楊嘉興滿懷熱情地參與到游戲之中,他始終覺得,中國缺的不是銀行,而是具有服務意識、能為不同層次的中小企業服務的金融機構。而一旦民資參與銀行業,溫州高達8000億處于瘋狂狀態的民資也就有了規范化的去處。
中小企業融資門檻過高,只能被迫去接受高額的民間借貸,而民間融資背后整個信用體系的不規范,導致了一旦經濟形勢不好,跑路潮便如多米諾骨牌效應一般迅速蔓延。
在楊嘉興看來,解決的辦法也在于讓民資創辦自己的銀行,真正做到服務中小企業,為此,金改試驗區大政一出,他便躍躍欲試地計劃著籌備溫州農村發展銀行,“我們可行性報告都寫好了,總注冊資金20個億,光一次認籌會就認籌了8億多”。
然而,當他帶著申請書和可行性報告前往金融辦時,卻沒有一個部門愿意受理。奔走半年來,所有的民間銀行申請皆如泥牛入海。
就在不久前,楊嘉興憤而將創辦銀行的所有章程、報告和可行性方案悉數撕毀,生活瞬間變得空閑起來。現在的日子就是會會老朋友,聊聊天。“既然不讓搞,那就不搞了。”
但這難以泯滅的情結始終深藏在心間,時不時會迸發一下,就像他談起如何請了金融學的博士來起草章程,如何將方案細化到了利率的百分點的時候,眼睛里仍然炯炯有神。
也有仍然在堅持的人。9月28日,溫州首次公布了9家民企發起或升轉創辦新型金融機構的名單。其中,陳開云管理的任蒼南聯信小額貸款股份有限公司就在其中。
材料已經申報上去,11月23日,當金改細則出來的時候,陳開云松了口氣:因為細則中再次提及試點部分符合條件的小額貸款公司將轉職成村鎮銀行。
“謹慎”是這些億萬富豪的共性,金融行業一直是政策市,盡管坐擁暴利,卻時時刻刻提著腦袋干活。
“別看我現在風光,政策風險太大了,說不定哪天也被抓進去,變成另一個吳英,或是別的什么人。”羅富貴半開玩笑地說。為此,他從小就教育兩個兒子,千萬不要干自己這一行。如今,兩個兒子都考了公務員。
羅富貴并非金融行業的亡命之徒,直到今天,他仍然津津樂道地講述自己當年在黑龍江的一段知青往事:一個寒冷的夜晚,一條野狼闖進了集體宿舍區,連長大喊狼來了,連里的東北人膽子大,一起沖出來,齊心協力把它打死了,而溫州人則幾乎不約而同地躲在房間裝作沒聽到外面的動靜。事后每個東北人都分到一塊狼肉,溫州人什么都沒得到。
羅富貴寫文章總結道:對情況有多大把握就做多少事情。沒有把握寧愿不做。
跟老婆離婚之后,羅富貴嘗試著重新找個女人。“可是,年輕姑娘一對我表示熱情,我就在心里犯嘀咕:她圖的到底是我的什么?而四十多歲的半老徐娘,我已經完全提不起興致了。”
采訪第二天,記者見到楊嘉興的時候,楊問起:“你一定見過羅富貴了吧”,他邊說邊掏出手機展示羅富貴給他的欠錢短信,“你見到他跟羅富貴說聲,到底什么時候還我錢?”
(文本中羅富貴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