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4日晚,時辰已過23點,女兒從遙遠的城市打來電話,她告訴我,床上有一只蟑螂,她很害怕,我安慰她,鼓勵她,要她驅趕蟑螂,可是女兒還是害怕,并且在電話中哭起來了,女兒一個人住在那個繁華的國際化城市的100多平米的單元房,面對蟑螂,其害怕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可是我又不能飛躍千山萬水,幫助女兒驅趕蟑螂。今晨起床,想到女兒害怕蟑螂的事情,突然想起了一篇曾經讀過的文章,放在這里,讓女兒讀,看女兒讀后是否有所思,有所觸動——
與蟲共眠
● 劉亮程
我在草中睡著時,我的身體成了眾多小蟲子的溫暖巢穴。那些形態各異的卑小動物,從我的袖口、領口和褲腿鉆進去,在我身上爬來爬去,不時地咬兩口,把它們的小肚子灌得紅紅鼓鼓的。吃飽玩夠了,便找一個隱秘處酣然而睡——我身體上發生的這些事我一點也不知道。那天我翻了一下午地,又餓又累。本想在地頭躺一會兒再往回走,地離村子還有好幾里路,我干活時忘了留點回家的力氣。時值夏季,田野上蟲聲、蛙聲、谷物生長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支巨大的催眠曲。我的頭一挨地便酣然入睡,天啥時黑的我一點不知道,月亮升起又落下我一點沒有覺察。醒來時已是另一個早晨,我的身邊爬滿各種顏色的蟲子,它們已先我而醒忙它們的事了。這些勤快的小生命,在我身上留下許多又紅又癢的小疙瘩,證明它們來過了。我想它們和我一樣睡了美美的一覺。有幾個小家伙,竟在我的褲子里呆舒服了,不愿出來。若不是搔癢得難受我不會脫了褲子捉它們出來。對這些小蟲來說,我的身體是一片多么遼闊的田野,就像我此刻爬在大地的某個角落,大地卻不會因搔癢和難受把我捉起來扔掉。大地是沉睡的,它多么寬容。在大地的懷抱中我比蟲子大不了多少。我們知道世上有如此多的蟲子,給它們一一起名,分科分類。而蟲子知道我們嗎?這些小蟲知道世上有劉亮程這條大蟲嗎?有些蟲朝生暮死,有些僅有幾個月或幾天的短暫生命,幾乎來不及干什么便匆匆離去。沒時間蓋房子,創造文化和藝術。沒時間為自己和別人去著想。生命簡潔到只剩下快樂。我們這些聰明的大生命卻在漫長歲月中尋找痛苦和煩惱。一個聽煩市囂的人,躺在田野上聽聽蟲鳴該是多么幸福。大地的音樂會永無休止。而有誰知道這些永恒之音中的每個音符是多么倉促和短暫。
我因為在田野上睡了一覺,被這么多蟲子認識。它們好像一下子就喜歡上我,對我的血和肉體的味道贊賞不已。有幾個蟲子,顯然乘我熟睡時在我臉上走了幾圈,想必也大概認下我的模樣了。現在,它們在我身上留了幾個看家的,其余的正在這片草灘上奔走相告,呼朋引類,把發現我的消息傳播給所有遇到的同類們。我甚至感到成千上萬只蟲子正從四面八方朝我呼擁而來。我血液沸騰,仿佛幾十年來夢想出名的愿望就要實現了。這些可憐的小蟲子,我認識你們中的誰呢,我將怎樣與你們一一握手。你們的脊背窄小得簽不下我的名字,聲音微弱得近乎虛無。我能對你們說些什么呢?
當千萬只小蟲呼擁而至時,我已回到人世間的某個角落,默默無聞做著一件事。沒幾個人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認識幾個人,不知道誰死了誰還活著。一年一年地聽著蟲鳴,使我感到了小蟲子的永恒。而我,正在世上苦度最后的幾十個春秋。面朝黃土,沒有叫聲。
改編
我知道的事
我在另一個早晨醒來
我的身邊爬滿了各種顏色的蟲子
它們先我而醒,忙著它們自個兒的事兒
這些勤快的小生命在我身上留下許多又紅又癢的
小紅疙瘩,證明它們確實來過
我想它們和我一樣美美地睡了一覺
我的身體是一片遼闊的田野
我能想象這群小家伙是如何在我的汗毛叢中瞎逛
有幾只膽大的鉆進了我的褲襠
在我的私密處引發了一陣瘙癢
它們不知道它們的這種騷擾違犯了
人類的規章
我知道世界上有如此多的蟲子
我也只是蕓蕓眾蟲中的一條
我們頂著聰明的大腦
在漫長的歲月中尋系著痛苦與煩惱
我們瞪大眼睛
嗤笑著那些朝生暮死的短暫的鳴叫
忽略掉這倉促音符背后的蒼涼
因為這綿長的一覺
我被更多的蟲子認識
它們好象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我和我的肉的鮮香
現在,身上除了幾個看家的
其余的正在這片綠草叢中奔走相告
把遇見我的消息傳到四面八方
我的血液在沸騰
我的成名的愿望就要實現
無數的生命正帶著肚子向我進發
我的愿望終于實現了
我將和你們一一握手
并在你們的脊背上
光明正大地簽上“聶也”
附上“08.7.21”的風光
這世界,我是多么地有幸啊
我的愿望終于要實現了
當千萬只蟲迷呼擁而至時
我已重回到塵世的角落
默默地舉著鋤把,含著太息
沿著父輩們的腳印,翻我沒翻完的土地
做我沒做完的男人
繼續和我這命里的黃土聊著陰、聊著雨
聊這地底下的傷痛和這傷痛里的蜜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