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被通緝的消費者

奢侈品“A貨”的價格只有正品的兩成甚至一成，這吸引著大批低收入但是對品牌有追求欲望的消費人群，這種“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式的交易導致“A貨”市場長期強大。消滅A貨市場的存在，要靠消費者的自身力量。因為沒有需求，才沒有供給。

“去年7月份的時候，我們統計過一回。中國全年的‘A貨’市場，大概是整個正品奢侈品市場銷量的2.5倍。”世界奢侈品協會中國首席代表歐陽坤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獲悉，2012年全國工商系統有關打擊侵犯知識產權和制售假冒偽劣商品重點工作中，將在第三季度大力查辦“傍名牌”不正當競爭行為，選擇一批影響惡劣、涉案金額大、后果嚴重的大案要案進行督辦。

民間協會也將出手打擊“A貨”。2012年3月，世界奢侈品協會將開展奢侈品市場打假的專項行動，成立世界奢侈品協會中國消費者權益保護與監控中心，幫助消費者協調奢侈品售后服務，也會協助政府相關部門完成對奢侈品市場工作的監管。

“A貨”通緝者

LV進入中國多久，受到仿冒造假的困擾就有多久。曾經最名噪一時的新聞，是上海陜西南路的一處弄堂小店販賣A貨，引得歌星席琳-狄翁慕名前往，并最終于2009年被LV起訴，狀告其侵權并索賠百萬元人民幣。

類似的案例還有，2005年，世界五大高檔知名品牌包括法國香奈兒（CHNEL）、法國路易威登馬利蒂（LV）、意大利古喬古希（GUCCI）、英國勃貝雷（BURBERRY）和盧森堡普拉達（PRADA）共同起訴“北京秀水街假名牌”及銷售假冒商品的5名商戶，最終贏得官司。

有關人士告訴記者，外商品牌公司跟廠家都有嚴格的合同約定，尤其是國際名牌，一般都嚴格控制面料、輔料的采購以及產量、庫存等各個環節，就算是瑕疵品特賣也都有嚴格管理規定，很難流入市場。

但是，“A貨”卻很會鉆空子。一些經銷商拿著國外名牌服裝的圖片或樣品，請國內的服裝廠家成批仿制；或者是有關服裝加工廠在做完正品服裝加工后，自己采購低檔面料按原版再做一批，然后低價批給銷售商，再貼上各種假商標流向市場。這些“A貨”多產自長三角、珠三角地區的工廠。

根據國際商會估計，全球假冒和盜版產品的價值約為6000億美元，這一數字到2015年將翻一番。仿造鞋子在被查獲的貨品中位列第一，衣服和手提包分別排名第三和第四。

2010年10月以來，在中國政府發起的全國范圍的“打擊侵犯知識產權和制售假冒偽劣商品專項行動”中，充斥在各個市場中的“A貨”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但隨著“專項行動”結束，大大小小的“A貨”又被堂而皇之地公開販賣。

有專家指出，在“A貨”治理的問題上，更多應靠日常治理管控。

對于管轄問題，國家知識產權局工作人員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介紹說，仿制品侵犯的知識產權涉及到專利、商標、新品種等各個權利，但是具體到不同品種的管理則分布在不同部門。打擊和治理“A貨”產品的行動通常都是一些商標類、品牌類的案件，95%以上都由工商管理總局負責。

“其實在法律上，沒有‘高仿’、‘低仿’之分，也沒有特別提出奢侈品的概念。只要是仿制的，都是違法的。像這種情況，一般是商標權利人提出申請，向我們舉報，然后我們按照商標權利人提供的法律文書去查處商標侵權的地點。” 北京市工商局某工作人員對記者說，“工商局也有過在巡查過程中發現販假，然后主動與商標權利人聯系，讓他們出具證明協助打假。”

不愿做鑒定的被仿冒者

“但是在巡查過程中，我們發現有問題了主動去聯系商標權利人時，卻出現他們不愿意出具證明的情況。這種時候我們是沒法處理的，沒有相應的法律證明只能把‘貨’退給人家。”上述北京市工商局工作人員對《氏族》記者說。

對于政府來講，并沒有專門對奢侈品進行鑒定和質監的部門。必須由品牌公司本身提供鑒定報告，或者由第三方協助進行。“在奢侈品這一塊，第一缺乏依據，第二缺乏標準，政府有力度但是不夠專業。”曾參與2010年知識產權打假行動小組的某成員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

一位業內人士向記者指出，品牌不愿意做鑒定，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中國的假貨太多，鑒定做起來太復雜。如果品牌公司專門成立一個部門，每天接待處理假貨，那么他們的人力成本將會大大增加。一般來講，品牌在歐洲做鑒定的多，但是在中國卻很少，原因是無法承受中國這么大的鑒定量。

第二個原因，中國仿冒品的質量太高。品牌公司不愿意在這上面去投入更多的高科技精力。中國的仿冒技術能夠達到“超A”平，除了品牌公司沒有授權，剩下的品質幾乎是一樣。如果品牌公司想要鑒定，要派專家拿原材料成本，去跟商品“DNA比對”，這樣復雜的程序讓品牌望而卻步。

因此在鑒定過程中，很多外國品牌公司，會委托一些知識產權公司來進行合作。也有像世界奢侈品協會、中國奢侈品協會這樣的“中介”力量，與地方工商部門配合進行鑒定與認定，或與品牌公司進行溝通。

“我們協會這邊，今年會組建中國第一個第三方的奢侈品質監中心，和大概240多個奢侈品品牌聯盟，這些品牌都會派駐代表進入質監中心。”歐陽坤說，“我們不針對消費者，因為也接待不過來。我們針對政府部門，協助他們更正確、規范地做這個市場。我們還會建立與政府部門長期有效的聯系機制，專門針對奢侈品市場A貨的打擊和管理批準。由各個地方的工商、公安、稽察部門共同派代表組。協會提供專業參考。”

這意味著，消費者一旦投訴或工作人員巡查時碰到“A貨”，協會會把這些“貨物”發給聯盟中相關奢侈品企業的在華機構，出具書面證明來支持政府，也可彌補政府相關部門對于品牌概念模糊的缺陷。

但值得注意的是，像協會這樣的機構，起到的更多是“中介”性質的工作——協助品牌公司，與政府部門進行溝通。而最后對“A貨”起決定作用的鑒定證明，還是要由品牌公司最后來出具。因為奢侈品的制造不是遵循質量標準，而是遵循品牌標準，只有拿這個品牌質監才能證明它是真是假，可以說它的真假跟質量沒有關系，卻跟商標有關系。

而且，在中國的法律中，對于“仿制品A貨”的處理采取“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企業自身對于打擊“A貨”的態度才是至關重要的。

以著名服裝品牌GRI集團為例，其北京資深市場主管金樹向媒體介紹，在GRI集團內部設立了專門的法務部，當發現市場上出現對GRI集團產品的假冒侵權行為后，GRI集團堅持通過法律渠道來維護合法權益。而在網絡方面，GRI集團也與亞馬遜等網站合作，通過多方優勢資源加大對假冒侵權的打擊力度，維護企業的品牌形象，保護企業與消費者的利益。

“企業要有強烈的質量意識，要視產品質量為品牌的生命線。因此，我們應用了先進的防偽技術，做好防范，提高制假售假門檻。”金樹說到。

法律與輿論環境

據業內人士介紹，在打擊A貨的過程中，面臨的另一大問題是地方保護問題。

從生產和流通渠道上面看，生產商和企業及地方政府之間，存在或多或少的利益關系。實際上在不少“A貨”生產比較集中的地方，它是作為一種產業而存在的。

這種產業是集合法的產品和不合法的產品在一起。比如有的正規品牌廠家，它做的是代加工，同時又會通過代加工獲得一定的指導以后，做一些仿制品。

而有的地方政府默許這些生產商的存在，甚至有可能對這些生產商進行保護，進而形成地方利益保護集團。

“比較好處理的是跨地區的案子。比如說浙江商場查處的是河南廠家的東西，這個就比較容易處理。如果就是在浙江生產的，最終的查處難度比較大的。”中國奢侈品協會行政總裁蔡蘇建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這一個是生產成本的問題，再一個就是因為法制觀念的問題。”

毫無疑問，在法律上，“A貨”侵犯的是他人的知識產權。從中國目前的立法現狀看，知識產權法僅是一個學科概念，并不是一部具體的制定法。知識產權法律制度主要由著作權法、專利法、商標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等若干法律行政法規或規章、司法解釋、相關國際條約等共同構成。

“從法律上來看，仿制品侵犯的是他人的商標權或者外觀設計權、專利權、實用新型權等權利。模仿其他商品的外觀設計屬于侵犯外觀設計權的行為，而擅自將其他公司的公司名或商標貼在商品上進行銷售則是侵犯商標權的行為。” 國家工商總局中華商標協會專家委員會主任董葆霖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這還涉及到不正當競爭，就是實名商品模仿其外觀外包裝，也是違反了《反不正當競爭法》的。這種情況都有可能。”另外，制售假冒偽劣產品還違反《產品質量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等法律規定的公平、誠實信用的原則。

從海外經驗來看，20年前的日、韓等亞洲國家也經歷過治假階段。這也成為發展中國家普遍遇到的一個問題，但是現在來看，各國對治假的打擊都非常嚴厲。

以美國為例，法律規定：生產、批發、銷售假冒商品均屬有罪。不論是假冒商品的生產者，還是消費者，均可被處以25萬美元以上和100萬美元以下的罰款，并處以5年以下的監禁。如果有類似前科，罰款額可達500萬美元。美國動用重典打擊制假售假，制售假商品者一旦被罰，絕大多數都將無能力繼續從事制假售假活動。經濟重罰使制假、售假風險最大化，令許多制假售假者望而卻步。

“國外的法律相對比較嚴格，對于用這種購買行為在法律上也是禁止的，所以說那邊整體上、社會輿論上，對于購買這種東西的譴責程度更高。我們國家現在還沒有到這一步，所以現在的重點還沒有放在消費者消費行為的引導上面來，更多的還是對這種制假造假進行打擊。”萬慧達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黃暉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

觀念最關鍵

實際上，奢侈品“A貨”一直難以得到有效控制的原因，除了品牌鑒定的因素、品牌公司與政府聯系不緊密的因素，更重要的是消費者沒有被正確引導，即消費者愿意購買“A貨”。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發展規劃處處長、中國品牌研究中心主任、中國流通研究中心主任祝合良認為，從人們消費需求的角度來看，消費奢侈品的資金能力不是一般人能夠具有的，但凡有成本意識的人都希望能夠買得物美價廉，因此“A貨”就有了巨大生存空間。還有的人不認品牌，只認款式，盲目跟從；去年，中國國內的高端消費增長了50%，然而，目前國內自主品牌發展還不足，還彌補不了人們在高端領域的消費需求。

“消費奢侈品‘A貨’，跟傳統那種買假受騙的情況不太一樣，這是知假買假。這也跟深層次的社會心理有關系，奢侈品已經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征。”黃暉對記者說。

“也就是說中國現在的消費者，他想體驗追求品牌的感受，但國民經濟實力卻沒有跟上，所以在各個時間造成了一種需求的誤差和商業價格上的誤差。制假者也從中看到了巨大的利益空間。”中國奢侈品協會行政總裁蔡蘇建說。

實際上，中國的“A貨”市場里，也有相當數量的外國消費者存在。這種消費心理其實不是中國獨有的，各個國家可能都有這種情況。

歐陽坤坦言，如果有條件的話，會做一個非常大的與奢侈品文化有關的俱樂部，讓大家在消費奢侈品之前能先來俱樂部看看，了解奢侈品牌文化與每件產品的設計師理念，提升消費價值觀和個人品位。“其實，中國奢侈品市場已經不缺錢了，缺的是文化，對消費市場的文化培養。”

另外，法律觀念的淡漠，也是對消費行為的另一深層次解讀。

“之所以‘A貨’屢禁不止，還有一個深層次原因，就是對知識產權保護的意識還不太牢固。”同濟大學法學院院長知識產權教授單曉光對記者說，“我們國內知識產權制度建立也不過十來年，讓很多人意識到買假貨是件不光彩的事情還需要時間。”

單曉光補充道，要改善這個問題要從整個大環境著手，這位與中國的傳統文化也有關系。比如古語里說，讀書人竊書不算偷，這是一個變相的誤導。“這也是一個歷史過程，隨著一個國家的知識產權制度的完善，隨著消費人群層次和知識產權意識的提高，隨著知識產權執法的日益嚴格，這個市場自然就會萎縮掉退出歷史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