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8點,街面上行人車輛還不算多,走出家門坐上公交車約摸半小時后,郭陽在三元里皮具城的商鋪,就已打起卷簾門,準備正式對外營業了。
這里是廣州最大的皮具用品批發中心,也是全國最為知名的皮具用品集散地之一。28歲的江西九江姑娘郭陽,來廣州打工已近10年,在三元里盤店扎根做箱包皮具生意,也差不多有兩年了。
與這里的其他店鋪類似,在郭陽這個面積不足20平方米的小店里,三面貨架從上到下,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男女背包皮帶錢夾。在進門處的兩側,也見縫插針地掛上了十幾個用來促銷的時尚女包。
“都不貴,平均300塊。”郭陽一邊整理貨物一邊對記者說。
明處擺放的,全部都是國內品牌,產地多為廣東本省,質量樣式看起來較為一般,有些甚至還很粗糙。
郭陽并不諱言,在她每月的收入里,這些正規品牌箱包的銷售只占了40%。
另有多半收入來自國際知名品牌比如LV、GUCCI、愛馬仕等“A貨”的線上線下買賣。
除了實體店,郭還有一個專門的淘寶店鋪。而她的這一營銷模式和收入狀況,在三元里皮具城大多數店家中具有代表性。
法不責眾?
記者以大宗采購的名義,找到另一位奢侈品“A貨”銷售商。
林保全,36歲,廣東揭陽人,做箱包生意多年。林在實體店之外,同樣開了一家淘寶店,但他的網上銷售業績平平。
林保全感慨說,現在做“A貨”買賣的人多了,尤其在網上,價格已壓得太低,賺不到什么錢了。林稱,他每賣出一個,滿打滿算,幾十塊錢利潤,覺得沒什么意思,而且還得冒著被打擊被查處的風險。
“你去我網店看看,上面寫的價格,就是最低價了。”林坐在電腦后面,操著濃重的方言說。
安靜的小店里,一上午也沒有多少顧客光顧。林斜倚在角落處的黑皮座椅上敲著字,音箱里不時傳出淘寶旺旺“滴滴滴”的聲音。
“隨便你要哪個品牌哪個款式,只要你能叫出型號來的,我這里全都有。”林并不抬頭。片刻,他補充說,“如果一時確定不了需要哪些品類,可以稍后網上發來,實在不記得,發張真品圖片也行,只要你下了單,我這邊當天就能快遞發貨。”
“買得多,一定優惠。”見記者有批量購入的想法,林稍稍猶豫后決定每種款式在現在的“搶購價”基礎上再降50元,508元的GUCCI女包,450元成交。
林自陳,他不指望這些“A貨”能賺多少錢,他買進這批貨,就為搭著他的其他商品賣,別人店里有這個,他也得有。而林和他的合作者,在廣州附近有自己的箱包加工廠,他們有自己的獨立品牌,這個品牌在全國多地有代理商,是他生意的重點。
廠家打假和工商查處,會不會給下游經銷商帶來風險?林不假思索回答說,這個你就放心吧,我們是做長期生意的,你買我的貨,我快遞給你,信息絕對保密,即便打假也打不到你頭上——做這個不是一天兩天了,從未出現過任何問題。
“如果真要查處的話,告訴你吧,這里所有檔口都得關門。”林介紹說,在廣州做LV、GUCCI、愛馬仕、勞力士、浪琴等“A貨”銷售的店家,多多少少要給監督檢查人員一個面子,這樣才不會出大問題。而且店里放上一兩個樣品也已足夠,對于有需要的客戶來說,根據樣品照樣能夠談成生意。
“廣州這邊,你去走走看看,滿大街都能買到這樣的高仿貨。”林向記者透露,在廣州做“A貨”實體店生意,雖有風險,但風險不大。只要你店里別全部擺上“A貨”,不使之過于奪目,一般來說,當地一些監督檢查人員是睜一眼閉一眼。
網店之策
聽說記者要做奢侈品箱包“A貨”的地方代理,批發商高秉鈞興奮推薦自家產品之余,還是忍不住把一盆冷水兜頭潑了過來。
“如果沒干過這一行,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想法,干點別的生意去吧,干什么都比干這個強。”高秉鈞一半怨憤一半忠告說。
高秉鈞做箱包“A貨”生意已經有年頭了。可他越來越覺得這個行當已日薄西山,沒什么潛力可挖了。
高秉鈞再次提醒說,現在不光實體店經營利潤萎縮,工商屢屢查處,淘寶網店的打假也很嚴厲。雖然迄今還是有不少網店在苦撐,但銷量已大不如前。生意稍微好一點的,還可能被同行妒忌舉報,刪帖封店是常事。以前在淘寶上能搜出幾百萬個相關寶貝,現在頂多也就幾萬個了。很多網店因為沒有利潤只能退出。
記者也發現,在淘寶搜索LV、GUCCI或勞力士、浪琴等,能夠搜出很多顯然是“A貨”的名品,其文字標價基本上都在兩千以上甚至七八千。但點擊具體商品圖片,在該JPG格式的文字說明里,這一價格變成了區區幾百元。比如,記者點開一個標價2380元的LV女包,內文標注的實際售價為該售價減去兩千元,也即238元。
對此,店家高秉鈞解釋說,這是“A貨”店家對淘寶規則的變通,因淘寶不允許LV等奢侈品出現幾百元的定價,于是賣家只好先把價格做高,然后在圖片上改之為“促銷價”、“驚爆價”、“搶購價”、“團購價”等。
記者采訪獲悉,雖然淘寶也在打假,但一般情況下,淘寶對售假網店不會立即封號關店。即便被關的店鋪,也是逐步扣分直至關掉的。比如,店鋪售假被查一次,可能會被扣掉12分,淘寶對其提出警告。出現第二次,再扣12分,如此類推,直到扣滿48分才可能被關店。
但一般商家,在第一次扣分警告后即主動配合刪帖下架違規商品,不會一再違規刻意“找死”。
“他先扣你12分,你暫時別上這些貨了不就得了嘛,明年可以照樣拿出來賣。”高秉鈞深諳此貓鼠游戲規則。
“你去問問,哪個淘寶店家被打擊了,哪個老板被抓去坐牢了?反正我認識的,一個都沒有。”高對記者說,他覺得,淘寶不是公安,也不是工商,最多也就配合廠家打一下假,關掉一批店鋪,但無權抓人。
雖然打假從未傷及皮肉,但高秉鈞還是再三感嘆現在“A貨”市場的慘淡與尷尬。
“很多網店,沒多少銷量的。所以啊,不是我不想做你的生意,我是說實話,如果你沒干過這行,當地工商局也沒可靠關系,就別蹚這渾水了。”高充滿善意地這樣說。
“為什么A貨不好賣了?顧客不喜歡了啊。你看大街上,有多少人背著LV走來走去啊。太多了。物以稀為貴,臭遍大街的東西,誰稀罕。”
通過和很多購買過LV仿貨的顧客交流,高秉鈞發現,這些顧客,如今普遍對該類產品不再喜歡了。
高秉鈞的另一觀察是,GUCCI等名品中,有些款式的價格并不算特別高,而且隨著老百姓收入水平的提升,一些高端白領已經不再覺得上萬元的售價是天文數字了——既然買得起真的,誰還去買假的呢。
“雖然還是會有人說,這個包包真好看啊,仿得跟真的一樣。但真正拿錢出來買的,很少很少了。買LV,已經很土了。”
高秉鈞說,現在的A貨市場,一是被打擊,二是利潤低,綜而觀之,已經沒什么搞頭了。
不過,在高秉鈞萌生退意的同時,“A貨”市場也迎來了一批新的闖入者。
劉天成,江蘇東海人,在廣州從事名表“A貨”生意未滿一年。他說,勞力士、浪琴、梅花、西鐵城、萬寶龍等他均有現貨。
一個月前,劉關掉了他的實體店,改作淘寶銷售,“做網店,相對安全一點”。
據劉天成觀察,現在淘寶重點打擊的,是售賣標價上萬、實則賣假貨的商家,而“A貨”與之不同,“A貨”的買賣雙方前期談得很清楚,消費者不但明知此貨為仿造,還“貨比三家”再買,所以不存在消費欺詐。
劉據此認為,雖然淘寶也刪帖也打擊,但總體而言,這事兒風險小,可以干。
貓鼠暗戰
七浦路是繼襄陽路之后,上海奢侈品“A貨”較為集中的代表性區域。
2月14日上午11點,記者剛走到七浦路商業街入口處,即被幾個農民工模樣的“A貨”黃牛圍住搭訕,問及是否要名包名表。
據記者觀察,在這條并不算長的服裝服飾步行街上,分布著至少二十個這樣的拉客黃牛。
在街道交叉口,在人行天橋上下處,在商場正門和側門,他們或站立或蹲守,或男或女,年齡在四十歲上下,有的手持“A貨”宣傳頁,有的僅憑口頭描述。
一天之內,記者隨這些拉客黃牛,前后進入到七八個“A貨”門店或稱倉庫的地方。這些“A貨”,囊括了名包、名表、名皮帶等。
一個基本規律是,存放箱包的倉庫,普遍是一整間店面,平日并不對外營業,大門關閉,甚至門口被大量紙箱碼放封堵,只有當顧客被黃牛引導到來時,才開門開燈。
另外,“A貨”腕表因其占用空間較小,多選擇其他正在營業的店鋪作為掩護,比如首飾店、化妝品店。黃牛帶客至店內后,老板從保險箱式柜子里,取出專用黃布袋子,展開后的袋子里有序包裹著各類名表仿造品。
2月15日晚7點,記者約一黃牛采訪。
再三交涉后答應下來見面聊的這位黃牛,在河南北路和海寧路交口處與記者見面后,沒過幾分鐘就驚慌失措逃走了。
事后該安徽籍30歲黃牛在電話中說,從碰面后的幾句交談判斷,他非常懷疑記者是個便衣,而做他們這一行的,不能不警惕,因為很多同行就是這樣被抓進去的。
該黃牛說,七浦路上的這些拉客者,普遍沒什么文化和手藝,給商鋪老板拉客,只為掙點糊口錢,明知違法,也不得不干。
記者得知,該黃牛每月領取固定工資3000元,每做成一筆生意,再從老板處抽取少量提成,而他“上有老下有小”,再也不敢“冒險”與記者接觸了。
袁子斌供職于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閘北分局,他是該局商標廣告監管科科長。
袁對記者說,自幾年前,襄陽路被拆掉,大量“A貨”地下商販就轉戰到了七浦路,閘北分局就此將七浦路及其周邊列為了該區打擊假冒偽劣商品的重點地帶。
七浦路屬地工商所為北站工商所,但該所全部人力不足20個,除“打擊假冒偽劣”,每天還有很多日常工作要做。因此,面對已經吸納了5000多家商戶的七浦路服飾商業街,北站工商所一所之力必有所不及。
在這一基礎上,閘北工商分局,在廣告商標監管科統籌下,該局下轄的其他7個工商所,以及1個檢查支隊,全部參與到了七浦路打假整治管理中。
袁子斌對記者說,檢查要與整治同步,打假要標本兼治,為此,閘北工商分局已從源頭上做好了市場主辦方和各經營商戶的自律教育工作。
“每個經營戶,都要簽訂《上海市商品交易市場示范文本》,里面內容寫得清楚,對于出現問題的,一次整改,兩次清退。現已清退了9家。”
據記者觀察,在七浦路各商場顯要位置,閘北工商分局和公安分局等聯合張貼了公告。公告告知有60種商品,比如LV、GUCCI、勞力士等奢侈品,不能在七浦路市場上出現,一旦出現即為假貨,立即就會被追責。
袁子斌稱,通過與公安、城管、環衛等多部門合作開展的多次重拳治理,時下奢侈品“A貨”在七浦路“已經沒有了”。
實情顯然并非如此。
記者采訪獲知,在七浦路,散兵游勇的“A貨”銷售,不但并未根治,甚至已半公開化了。
釜底抽薪
打假人士王海,幾年來多次受LV、GUCCI等廠家委托,到廣州深圳東莞等地暗查造假工廠。
王海對記者坦言,他和他的團隊,主要圍繞造假窩點展開調查,對銷售環節涉及不多。
據王了解,現今幾乎所有的世界級奢侈品品牌,在中國都已有各類“A貨”面世,造假源頭多在廣東,比如東莞一帶。
LV公關部負責人向記者舉例說,北京秀水街五樓,也有不少LV假貨在賣,但秀水管理方,對這些售假者的打擊較有難度,原因之一是,大多數售假者根本不把這些“A貨”放在店內。該負責人同時認為,廣東應該是LV等奢侈品假貨源頭。
王海說,奢侈品“A貨”交易,從表面看,似乎公平自愿,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二者均非受害方,交易亦未對消費者造成任何直接損失,但它損害了原商標持有人的利益。
如果站在奢侈品“A貨”購買者的角度看,王海覺得,雖然賣假得利不值得鼓勵,且應受到唾棄,但某種程度上說,確有可理解的成分在。比如剛畢業的愛美的小姑娘,收入不高,喜歡但買不起LV和GUCCI,有人推銷該類“A貨”給她,很可能她就買了。
“她們未必會因為買了‘A貨’,就覺得丟人了,就覺得沒面子了,或許,她買這些只是為了好看。”王海分析說。
據王海調研,這些奢侈品“A貨”,基本靠以下三個途徑銷售:淘寶店、大城市的小店面、二三線城市的服裝服飾精品店。綜合看,淘寶等網絡平臺,因開店風險小、少受打擊、交易便捷,越來越成為“A貨”主戰場。
京鼎律師事務所主任張星水認為,“消費者明知假貨還去購買,等于與造假者沆瀣一氣,等于參與和鼓勵了造假售假過程,變相破壞了市場秩序。雖然在法律上,對購買者不予懲戒,但在道德上,此舉是要受到譴責的。”
針對奢侈品“A貨”在淘寶等網絡平臺上進行交易的管制懲處,張星水認為,時下法律雖尚無對此專門立法,但國家根本大法在原則上,還是有據可循的。
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秦慶芳分析說, 制售“A貨”,從法律關系上講,一方面,它侵犯了知識產權,比如LV、GUCCI、勞力士、浪琴等的商標權。工商行政管理部門可以依法查處,另一方面,如侵權后果非常嚴重,可追究制假售假者的刑事責任。
“在《刑法》里,有一個罪名叫‘假冒偽劣商品罪’,主要是以銷售額為依據,20萬元以下的,處以兩年以下有期徒刑,20萬元以上、不滿50萬元的,處以兩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最高刑罰可高至無期徒刑。”
秦慶芳分析說,在中國,知假買假實際上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為打假而買假,最終追究的是賣假者的責任。還有一種是純粹個人消費,明知“A貨”也要買。對后者,法律上沒有明確的處罰標準和處罰依據。
就“A貨”整治,王海感慨說,一些專項整治,往往是運動式的而不是常態化的,比如一個時期集中整頓假冒偽劣商品,這時造假販假者膽戰心驚,但沒過多久又放松了,制假販假,死灰復燃。
“我覺得,最根本的一點,是要用道德去約束消費者買假。沒有消費者,就不會有銷售者。沒有銷售者,就不會有造假者。這才是一個良性循環。”秦慶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