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滿冰塊的杯子倒不出熱水來

今年我教高三，一名叫李虎的學生從外校轉到我班，

我第一眼見到他時幾乎笑出聲來，因為這個虎子可一點也沒有老虎的威風，他個子矮小、身形消瘦、臉色灰白，無精打采地縮在一邊，眼神躲躲閃閃，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我和他父親辦完交接，就安排他人了班。

過了幾天，班里要進行摸底考試，李虎非要請假回家，同學勸、老師說，都無濟于事，我只好準假讓他回家休息?？纪暝嚭螅伊⒓吹嚼罨⒓壹以L。

第一次家訪

在李虎家寬敞的客廳里坐下后，一番寒暄，我才了解到李虎的父親畢業于名校，是某國有大型企業的總工程師，母親也談吐優雅，是某高校的教授。顯然，這是一個精神和物質都比較豐盈的家庭。我奇怪，這么好的家庭怎么會培養出李虎這樣的孩子呢?

當我委婉地說明來意，李虎父親的臉上顯出克制的怒意，說：“康老師，他說請的是病假，我相信了他，想不到他還學會說謊了，他這是老毛病未去又添新毛病了!我一定會好好教訓教訓這小子。”他一邊說，一邊轉過臉找李虎。李虎早就見勢不妙像老鼠一樣溜回臥室反鎖了門。李虎的父親敲了敲門，里面毫無聲息。礙于我在場不好發作，他只是在那里咬著牙僵持著。

我看到這里，覺得不好再追問什么，就安慰了李虎父親幾句，希望他好好跟李虎交流，別嚇唬孩子。李虎父親鐵青著臉答應了。

走出李虎家，我一直思索這個問題，為什么李虎會不愿考試，這里面究竟有什么原因，想得腦袋都大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李虎挨打了

第二天，李虎來上學?；野椎哪樕嫌幸粋€隱約的巴掌印。我心里一驚，想不到身為高級工程師的父親竟然如此暴力。我趕忙問李虎：“你爸爸怎么舍得下手這么重啊!”李虎眼里突然爆發出一股怒意，嘴里狠狠地說：“他就不該是我爸!”我心里一驚，又一喜，驚的是李虎居然對父親如此憤怒，喜的是我從這憤怒里終于看到了他的虎威，這孩子還可以表達憤怒情緒，說明還不算太糟。

我覺得有必要和李虎父親好好談談了。與李虎父親的一次長談

在一個周末，我約了李虎父親在一家茶樓見面。說起李虎，李虎的父親一臉的無奈：“虎子在幼兒園和小學都是很優秀的學生，經常是班里的第一名。但是，上了中學以后，他變得越來越膽小，后來竟然不愿意出門跟小朋友玩，害怕和老師說話，學習一遇到難題就驚慌。最害怕的是考試，到了考試的前幾天，他就開始緊張，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總是擔心考不好；在考場里，他就更緊張了，手發抖，心跳加快，腦子一片空白，連平時會做的題目也有可能做不出來。當然。他的考試成績不可能理想，成績不好又加重了他考前的擔憂。如此惡性循環，便越來越不可收拾了。這也是把他轉到你們班的原因。我想給他換個環境可能會好，誰知……”說完，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思索一下，問道：“李虎上中學后才開始變化，這期間有沒有發生什么事情呢?”李虎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一天，他突然跟我們說要學彈鋼琴，我們當天下午便把鋼琴買回了家。后來，我們還請老師到家里來教他彈鋼琴。豈料沒過多久，他就不喜歡彈鋼琴了，每次教鋼琴的老師來的時候。他都把門反鎖起來，不讓老師進屋。在這件事情上，我們罵也罵了，打也打了，甚至還給虎子讀各種媒體對音樂天才的報道，讓虎子尋找自己跟成功孩子的差距。然而，虎子還是那樣。你知道我和妻子都受過高等教育，所以特別希望虎子能上名校，將來能有出息。我們知道，家庭環境好的孩子最容易被寵壞，所以，我們對虎子，除了在學習上抓得緊外，還十分注意培養他的意志和品質。比如，他要什么東西，我們不會輕易滿足他。很多書上說，要讓孩子體驗挫折感，才能使孩子盡快成長。在節假日里，我們不允許虎子睡懶覺，到點就要他起床鍛煉。虎子做任何事情，我們都不允許他半途而廢?！贝煺劢逃龖蛉硕?/p>

聽到這里。我有點明白了李虎的煩惱和憤怒。我決定從他父親所謂的“挫折教育”人手。就問：“你上次表揚虎子是什么時候?”他先是一愣。然后一臉尷尬地回答：“記不起來了。”我追問：“大概是什么時候呢?幾天前，幾周前。幾個月前，還是幾年前?”他足足想了一分鐘，才結結巴巴地說：“大概是幾年前吧。沒表揚他有兩個原因，一是不希望他變得驕傲自滿，二是他這幾年實在沒什么值得表揚的?！?/p>

我把話鋒一轉，又問：“在單位的工作中，你也體驗到很多挫折感吧?”他深有感觸，點了點頭。我接著問：“那么，回到家里，你希望妻子用什么態度對待你?是希望她惡狠狠、兇巴巴的，以增強你應對世態炎涼、艱難險阻的能力，還是希望她和顏悅色、溫柔體貼?哪種態度能使你在工作中表現得更堅強?”李虎父親聽了，半晌無語。

我趕緊趁熱打鐵：“請您試想一下，一個盛滿冰塊的杯子里怎么能倒出滾燙的熱水呢?只有儲備足夠的溫暖，才經得起嚴寒的侵襲。人的心靈也一樣，只有得到很多滿足、溫暖和幸福的滋養。才能經得起挫折、嚴寒和傷害?！?/p>

李虎的父親聽了，陷入沉思，但臉上不再像剛才那樣凝重。我知道我的一番話起到作用了，就微笑著和他道別。冰水融化了

星期一，學生們又回到學校，李虎看上去顯得很興奮，臉色不再是往日的灰白，籠上一層淡淡的紅暈，甚至主動和我打了招呼。

放學的時候，我到辦公室拿東西，發現桌子上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包，打開來是幾個金燦燦的蜜橙，里面還有一張小紙條。

老師，謝謝您，我爸對我笑了，雖然很勉強，但我的心情和這些橙子一樣燦爛，與你共享。虎子。

我當然毫不客氣地收下了，因為我的心情也跟這幾個橙子一樣燦爛。

(作者：河北省元氏縣第一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