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國道及高速公路總局局長萊克·維特茨基認為,中海外在施工時忽略了很多關鍵細節。
管理技能薄弱,缺乏財務知識,且不懂得監管和備存紀錄在西方公共工程項目中的重要性。中海外顧問、會講中文的馬利克·弗里德里希說,“他們(指中海外)以為自己來到了非洲。”
“‘中海外’以為自己來到了非洲”
高速公路、高速列車、豪華機場,所有這些看似一夜之間冒出來的建筑,令世界對中國企業贊嘆不已。然而,波蘭一條橫穿于土豆田之間的普通公路,卻難倒了中國的一家大型建筑公司。
多年來,中國建筑企業一直在中國本土及發展中國家或地區開發巨型工程。華沙和柏林之間的這條A2公路,本應是中國建筑企業在歐洲舞臺上綻放光彩的好機會。波蘭方面急切希望這項工程在6月8日歐洲杯足球賽開始前完工。這是波蘭首次主辦該賽事(與烏克蘭聯合主辦)。
然而,這條公路一段30英里(約合48公里)的關鍵路段,卻因規劃不力、嚴格監管、成本高于預期而問題百出——青蛙也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原因。
與中國建筑商簽訂承包合同已近3年,工程卻依然沒能完工。波蘭政府警告稱,歐洲杯期間,在這條公路的“中國路段”會有繞道。
“在我看來,這家中國公司沒有為履行合同做好準備。”50歲的工程師雷瑟克·什切潘尼亞克說。他是荷蘭DHV公司的工程師,受聘為波蘭政府負責監管A2公路的整體進程。
中國官員以及該項目主承包商——中國海外工程有限責任公司(簡稱“中海外”)沒有任何回應。中海外合作伙伴上海建工集團發表聲明說,“我們還在處理有關該項目的相關問題,在這個階段不便接受任何采訪。”
一家中國公司在為舊金山-奧克蘭海灣大橋供應更新所用的支撐橋面的結構鋼。還有一家中國公司與美國公司合作,以4.07億美元的競價,負責紐約市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大橋的翻修。
中國建筑企業在本土或非洲承建的工程規模,一般都十分浩大,但受監管很少。而在美國的這兩個大橋工程,中國建筑商是與美國公司合作,受限多。
相比之下,在波蘭的這個公路工程中,中海外是受雇全權負責一個歐盟國家的一項復雜工程,包括在嚴格監管下負責設計、融資和建設。最終卻以失敗收場。
據參與該工程的很多人說,中海外管理技能薄弱,缺乏財務知識,且不懂得監管和備存紀錄在西方公共工程項目中的重要性。中海外顧問、會講中文的馬利克·弗里德里希說,“他們(指中海外)以為自己來到了非洲。”
以預估成本的一半成功競標
中國高速公路體系在長度上,僅次于美國州際公路系統。由于把重點放在為發展中世界修建基礎設施上,中國工程公司成了世界上最繁忙的工程公司。從上海最高的建筑到剛果的大壩,許多浩大工程都出自中海外工程師之手。
波蘭被認為是通向西方的大門。作為歐盟增長最快的成員之一,波蘭正設法改造此前被忽視的基礎設施,規劃了包括鐵路、發電廠在內的諸多項目,另外還撥款200億美元用于新建公路。
中海外約5年前進入歐洲,在華沙郊外運輸工人街上的一所米色房子里,設立了辦公室。中海外在波蘭業務進展緩慢。競標一條地鐵和兩座體育場均以失敗告終,惟一的一個大合同,是一家6層樓酒店的工程。
這種狀況在2009年開始轉變,當時波蘭公路管理機構計劃招標,對華沙和柏林之間的公路進行現代化改造。
在華沙和波蘭羅茲市之間新規劃了一條56英里(約合89.6公里)的公路,以替代原有道路。原有道路穿行于大片土豆田之間,是條坑坑洼洼的雙車道,跑的都是些載著農用設備的拖拉機。
2009年9月,中海外聯手3個合作伙伴,以4.5億美元的競價,贏得該公路30英里路段的建設權,價格是波蘭政府預估成本的一半左右。
競標失敗的歐洲公司提出了正式抗議,說中海外不可能在有利潤的情況下,實現其中標時的承諾。
從官方文件來看,中海外提交了工程師簡歷以證明資質,同時宣稱公司有一億美元的可用資金,這樣就能減少融資成本,從而成功擊退了歐洲公司的挑戰。
“青蛙通道”并非被忽略的惟一細節
負責監管的什切潘尼亞克表示,在2010年的設計和籌備階段,中海外實現了既定目標,并展示出了技術實力。
組織實際施工比想象中困難。中海外安排了49歲的鐵路工程師傅騰玄管理這項工程。他只會說中文,而且似乎沒什么權力。他對同事說,哪怕是購買一臺辦公用復印機,都需要總部批準。
中海外在當地雇傭的最資深的工程師羅伯特·皮亞提克說,“我不能說他的壞話,只不過他沒法作出決定。”皮亞提克2010年底左右離開了公司,傅騰玄則于2010年底回到中國。
什切潘尼亞克說,到2010年秋天,傅騰玄沒能按合同要求提名供應商和分包商,也不采取行動輸入中國工人和設備,這讓他開始感到不安。
據波蘭監管機構說,中海外管理層似乎忽略了這項工程的某些關鍵要求,包括公路下面3英尺高的通道,這是為了讓青蛙及其他小動物安全穿過公路。
2010年的一次實地考察期間,中海外高管在得知這些法律規定時,似乎很驚訝。
波蘭國道及高速公路總局局長萊克·維特茨基說,很顯然,有人并沒有考慮到這項文件規定。
青蛙通道并非中海外在考慮這項工程時明顯忽略的惟一細節。皮亞提克說,中海外最開始沒有書面預算,而且這項工程的成本最開始算錯了。
在波蘭,參與工程的所有人似乎都很信賴中國政府,認為中國政府能保證這項工程的成功。
曾任波蘭基礎設施部部長、現任歐洲議會議員博古斯洛·利貝拉茲基說,任何有關中國是否能完成這項工作的疑慮都被打消了。他在最近一次采訪中說,當時主流的觀點是中國政府是有錢的政府,它想進入歐洲市場,會負責所有損失。
雖然中國在非亞等地的工程資金狀況經常不明朗,但分析師說一般都是中方掏錢。中國公司通常不會面臨當地監管,可以輸入任何需要的設備、原材料和工人。出現問題時,中國使館會與當地政府商量出解決辦法。
在籌備這項工程時,傅騰玄努力想讓供應商同意他的條件。他的翻譯亞瑟·克里斯提克說,他常對銷售人員說,他們能和這樣一個中國大公司做生意是他們的運氣,然后要求對方給出20%和40%的優惠。克里斯提克說,“他不知道怎么做這個工程。”
時任中海外高級當地工程師的皮亞提克說,當注意到問題出現時,中方工程師表示政府官員會解決。皮亞提克回憶說,
“他們根本不聽,他們說,中方會有人來解決所有問題。”
傅騰玄的一個難題,是雇傭愿意以低價建設公路61個天橋的分包商。2010年11月,傅騰玄組建好了一支工程隊,但什切潘尼亞克以工程隊太缺乏經驗為由否決了。據多位知情人士稱,幾天后,傅騰玄回到了中國。皮亞提克也辭職了。
后來由47歲的工程師孫航負責。他是中海外財團合作伙伴的工程師,在迪拜和香港有過工程經驗。
孫航擁有更多自主權,也有更多工作要接手。不久,約200名中國工人到達施工現場,壓路機碾平地面,一條施工便道鋪好了。
什切潘尼亞克說,他覺得當時還是有可能按時完工的。然而,當他在2011年初左右要求中國工程隊保證為驟降氣溫做好準備時,中海外派發了外套及其他厚衣服,而沒按照他的要求配備適合冬天使用的重型設備。
波蘭政府改用歐洲建筑商
據波蘭國道及高速公路總局稱,到了春天,中海外似乎陷入了資金短缺。一般情況下,中海外會在稽查員確認一項特定工作后30天獲得付款。但孫航當時要求更快拿到錢。稽查員說之所以延遲付款,是因為備存紀錄沒做好,施工也有失誤,包括工人在混凝土中放置加固鋼筋的方式有缺陷。
什切潘尼亞克說,有時施工做得很棒,但由于“文件不足以證明施工質量”,而導致付款延遲。2011年5月初的假期過后,許多中國工人沒有返回波蘭,機器也停了。在他的逼問下,孫航解釋說他沒錢了。中海外完成了大部分運土工作,但僅鋪了一條施工便道而已。
接下來的幾周,中海外的賬單堆積如山。分包商放火燒輪胎以抗議公司拒付款項。于是,中海外總經理方遠明5月底從北京飛往波蘭,計劃解決索賠事宜,重新啟動建設并尊重合同條款。
但施工并未恢復。到2011年6月初,波蘭總理圖斯克注意到了這一事件。據與會人員稱,他與中海外高管及中國官員見了面。他告誡說,這項交易不能重新協商,因為歐盟規定禁止對公共采購合同進行調整。
據一位目擊者稱,在一次會議中,中方官員承諾,中海外會為了“中國榮譽”履行其義務。這位目擊者說,當他們在第二天下午再次召開會議時,卻傳達出不同的信息,官員說中國政府對一個“獨立公司”的影響力有限。
波蘭國道及高速公路總局局長維特茨基說,6月9日,中海外總經理方遠明對他說,需要另加3.2億美元才能恢復施工。這將使得總成本比中海外競標價高出70%。
幾小時后,波蘭政府“炒”了中海外。波蘭方面聘用歐洲建筑商來完成公路施工,但價格比原先要高。
波蘭國道及高速公路總局希望,能以中海外及其合作伙伴在工程伊始承諾的工程履約保證金,來抵消成本增加。如果施工停止,中海外就需要支付3700萬美元的保證金。
問題在于:這些錢大部分都存在了中國的銀行賬戶,目前牽涉許多繁雜手續和法律訴訟。波蘭國道及高速公路總局已在北京和鄭州的法院向當地分行提起訴訟,試圖使這些資金獲得釋放。
當被問及是否還會雇用中國建筑公司時,波蘭國道及高速公路總局的維特茨基說,“我們需要修路,我們需要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轉載自美國道瓊斯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