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放松地享用一頓晚餐的地方。”瑪麗蓉·庫特里說,“觀眾當然最好還是餓著來,才能體驗到法餐的美妙,但吃飯的時候戲也正在上演,觀眾在看戲,也在被看。我們一直在探索的,其實是裝置戲劇,如何在非常規的空間里演戲。
談到這個戲的主題時,導演塞爾日·諾葉爾說道:“一個戲與一頓飯一樣,都是稍縱即逝的,如同初夜一般令人珍惜。”這樣一個非常法式的比喻,令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
瑪格麗特·維薩是一個美國人,有一天,她按照15年前從伊麗莎白·戴維的《法國鄉村烹飪》中學來的菜譜切著洋蔥,打算做蘇比斯調味汁,在重復著枯燥無味的切菜動作時,她開始心不在焉地想有關洋蔥的種種問題。隨后幾個星期里,洋蔥這一主題莫名縈繞在她的心頭,她去了圖書館,很快發現為了解答自己對洋蔥的所有疑問,她必須查閱至少11種不同種類的書籍報刊,分散在自然科學、人類學、社會學、民間傳說、宗教、歷史等各個不同的區域。她的好奇心的最終結果是一本題名為《一切取決于晚餐》的書,在書中她寫道:“一頓飯就是一次藝術創作,編排食物的次序,將它們恰如其分地穿插進一個復雜的充滿戲劇色彩的宴會之中,就如同組織一場戲劇演出,將語言和行動與幕景、場面、獨白、對話、開場、結局等戲劇成分水乳交融在一起,即便是粗茶淡飯,每一頓飯也都有一個明確的目標。”
這段話就像是《法餐甜言密語》(Entremets,Entremots)一戲的注解,被提到的每一個戲劇成分都在戲里重現了。瑪格麗特·維薩的書里挑了9道菜,《法餐甜言密語》中上菜數量也是9道,導演塞爾日·諾葉爾(Serge Noyelle)解釋道:“9是所有自然數字的末尾,在各種文化中,9都包含豐富的象征意味,中國人的說法則是九九歸一。”
這9道菜的順序既是對法式料理中嚴格規定的遵從,又奠定了這個戲的戲劇結構和戲劇沖突的基礎。“這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有人物、地點、劇情的戲,它不是一個故事,而是8個不同的人物口中講出的不同的話題,這個話題與另一個話題表面上看似乎并沒有關聯,相對獨立,但內在的聯系就是一道一道菜上來的順序,說的話也不時涉及盤中食的內容。”編劇瑪麗蓉·庫特里(Marion Coutris)說。
與瑪格麗特·維薩富有盎格魯-撒克遜風格的菜單相比,《法餐甜言密語》的菜單是完全法式的:開胃菜里有鵝肝,主食有魚也有肉,魚放在肉之前,肉是烤肉,充分表達出尊重和敬意,主食之后、甜點之前是必不可少的奶酪。這個戲自2004年首演以來,在法國、德國上演了200多場,菜單內容因地制宜,而基本結構從未變過。“頭盤的口味清淡,有一點點挑逗,只是稍稍消除饑餓感,主食的萊則必須‘堅實’,我們到了‘抵抗’的時候了,這道菜使得你能夠完全‘抵抗’饑餓。”瑪麗蓉·庫特里說,她用了“二戰”期間法國人抵抗運動的同一個詞,“接下來的主題是‘延續’,鞏固抵抗的成果,上來的是造型漂亮的甜點,是錦上添花的一筆。到最后喝咖啡,則此前一切跌宕起伏都明朗化,要按消費的內容交錢了。這一道道菜,一道道程序,其實是符合人在生活中每一個事隋的發展邏輯的。”
戲的名字是編劇的一個文字游戲。“‘entre’這個詞根的意思是‘之中’,‘mets’是菜,這個詞是現成的,法國人聽到這個詞會聯想到很多內涵,比如在席間、餐桌上,一道菜和下一道菜之間的這個時空的情景,發生的事情。”瑪麗蓉·庫特里解釋說,“‘entremots’仿造了這個詞的結構,‘mots’的意思是‘言語’,整個詞義為話里話外,言語之間。我們可以想象,人們在吃飯的時候,一方面把食物吞食了下去,另一方面把言語吐了出來,所以這是一個進和出的過程。人們如何共進一頓晚餐呢?分享的既是食物,也是言談。餐桌上總是會有一些話題,而這些話題正是我們這個戲的注意力所在。”
對飲食的這種理解是相當法國化的。格特魯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寫過:“法國是一個人們談論吃飯的國家。每個國家都談論吃飯,但在法國,人們談論關于吃飯的那些談論。”法國人從古希臘人那里借來“gastronomy”(美食)一詞,并將之發展成法式料理的象征性定義,然而,“gastronomy和烹飪的具體技術無關,終極意義上,美食家并非是對食物了解最多的人,而是對食物說得最好的人”。法國索邦大學教授帕斯卡·歐利(Pascal Ory)論述道,他指出包括法國人自己在內的歐洲人直到18世紀都并不認為法式料理特別的好吃、引領潮流。從法國土壤、氣候等自然條件和出產的食物品種來看,所謂法國是“歐洲的后花園”的說法,并不能把法國和意大利、西班牙,或者美國的加利福尼亞真正區別開來。按照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普里西拉·弗格森(Priscilla P.Ferguson)的研究,法式料理在西方烹飪傳統中的權威地位直至19世紀早期方才確立,而這一過程有賴于法國廚師、學者、記者、評論家把法式料理種種的審美規范和操作要求用文字固定下來。“17、18世紀有關法式料理的文字討論超不過兩行字,”她寫道,“而隨著法式料理越來越在文字上制度化、理性化,法語也越來越被人追捧和迷戀,普魯斯特用一塊小瑪德萊娜點心定義了他整卷的《追憶逝水年華》不是沒有原因的。”
《法餐甜言密語》里充滿了各種與食物有關的名詞,臺詞經過漢化改編后,一上來就提到了崇文門烤鴨店,在劇中,一位男演員不停地追問觀眾是否知道諾曼底酒膩子,全劇最長的一段獨白是一個關于除夕夜松鼠魚的故事,大蝦則讓演員討論起戀愛:有兩只大蝦,在兩個——不,一個——盤子里,其中一只對另一只說“我愛你”,另一只回答“扒了我吧”。此時大蝦身后冰冷刀叉的黑色陰影重重地壓將過來,旁白評論是,“這就是愛的最高境界”。一分鐘就能講完的故事,卻在三五個演員使用中、法兩種語言的交替打斷中講了好幾遍才完成。“這個戲不是線性的,而是網狀的,是多層面交織的一個共進晚餐的美好時刻。”瑪麗蓉·庫特里說,“在編織嚴密的結構之間我們也留下了一些小小的透氣窗口,是演員即興與觀眾互動的部分。但總體上對內容和氣氛的掌控是非常嚴密周到的。”
這種氣氛也體現在了舞美上。四張長桌圍成一個正方形廣場,上面錯落布滿了空酒瓶,映照著藍色的光,投下斜長的影子。搞視覺藝術出身的塞爾日·諾葉爾操刀舞美時的想法很明確:“在法國,我們把空酒瓶叫做尸體。布滿這些酒瓶的四方廣場就是以前吃過的餐的一個墓場。吃過越多的餐,放在中間的酒瓶就越多。總體構思就是觀眾圍繞著這樣一個墓場而就座用餐。”
“這不是放松地享用一頓晚餐的地方。”瑪麗蓉·庫特里說,“觀眾當然最好還是餓著來,才能體驗到法餐的美妙,但吃飯的時候戲也正在上演,觀眾在看戲,也在被看。我們一直在探索的,其實是裝置戲劇,如何在非常規的空間里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