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的繪畫實踐中,個體經驗的表達呈現出一種集體無意識的潛流,尤其對生于70年代的畫家來說,此種表現并不令人感到意外。這些藝術家們不以啟蒙或傳播知識為目的,也沒有整一的集體主義理想與宏大的歷史觀,他們更愿意將自我的個人化生存狀態作為藝術創作的“主題”。在作品中,藝術家經由生活片段、生存狀態、生命經驗等自我表達,喚醒主體意識而走向一種真實的情態自由??梢哉f,藝術對個體經驗的表達源自于每一個身處當代的個體無法代替的“主體性”?!皞€體經驗”作為一種創作現象甚至潮流,并未在藝術史上形成一種穩定的風格。因為,因人而異的經驗也帶給每位藝術家形態各異的表達方式與形式外觀,但這些作品卻擁有一個共同的核心——一種內化于作品中的自我心理敘事與真實的情感體驗,即藝術家此時此刻的“在場”。
之于這一繪畫體系中的毛曉光,我卻更為關注的是畫家自身經驗的邏輯敘事以及在此一敘事過程中富有意味的修辭轉換。誠如其所說,“畫就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生長,像是一棵無形的樹,就看你用什么來灌溉。”從毛曉光的繪畫當中我們可以總結出三個突出的特點:其一,介于抽象和具象間的圖式與色彩表現,以及強調精神質感的人物造型;其二,畫面情境大多來自實際與虛擬交織的想象,呈現出一種兩維時空交錯的豐富視覺觀照:其三,不拘泥于畫筆的技法組合:噴濺與刮涂相結合的粗獷敷色,大筆刷掣與偶然效果相結合的描繪??梢哉f,在毛曉光近些年的創作中,基于對藝術語言的實驗與探索、強調一種實驗性的繪畫態度、尋求多種技法與不同處理方式在畫面中共存的可能性是貫穿其中的一條主線。
從繪畫觀念層面上講,毛曉光的油畫創作是用一種視覺表達手段闡釋自己之于對象世界關系的體驗。此種體驗亦在藝術實踐中悄然實現著一種雙向的升華:從感性直陳到理性思辨,從生活感受到生存體驗。在毛曉光較早時期的作品中,我們還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新生代繪畫的自我意識與即時經驗的抒懷與表達。由此,把實際的經歷與體驗變成了想象中的虛幻事物,成為毛曉光創作的方法論,如《化鳥》、《采花》、《藍色多瑙河》、《對花的慰藉》、《狹路相逢》等,便是利用那些源自記憶與現實生活疊加的景物來創造出幻想中多變的虛構景象。其中《化鳥》尤其出眾,在通過對比強烈的飽和色彩塑造的夢幻時空中,人與烏的超現實際遇,將懵懂真切的青春紀事鋪陳為一種在荒誕中觀照真實的幻象,而藝術家此時則是自己經驗世界中的幻游者。在此,一切世俗固有的現實認知完全被藝術家自己的價值判斷所取代?!鞍盐债斚戮惋@得格外重要,這也是我創作的出發點。從當下的生活出發,通過畫面去表達打動你的東西,擺脫腦中一些固有的約束,順應自己的內心感受”,毛曉光如是說。我們看到此一時期藝術家的畫面中充滿著亮麗的色彩,母題的選擇大多是自然界“優美”之物:花朵、植被、河流、少年等,隱喻與象征的修辭手法貫穿于畫面之中。如果說此一時期的繪畫屬于“散文”階段的話,很快理性的繪畫便取代了偏重情緒的經驗表達。此前的由物及我的“比興”手法逐漸轉換為由我及物的“移情”表達,此時毛曉光的注意力逐漸從對生活的感受轉移至對生存的體驗,個體的經驗開始上升為值觀念形態的思考。畫面中輕松鮮亮的氛圍逐漸讓位于帶有史詩性質的“崇高”感,原先情境優美的場景轉換為生疏冷峻、造型突兀的畫面,使他的作品顯露出一種接近險絕的樣貌;人在畫面中的比例與位置被還原為與物質世界中基本組成元素的等同之位,正如他所說的“就像某一顆石頭的存在”。我們可以看到《傷城》、《誓言系列》、《藍夜》等作品中置于汪洋中之一粟的人物,不再作為主觀之思的擁有者和施與者來干擾世界。在這里,“降尊之人”成為毛曉光思考世界的哲學入口,這一理路既是他對現實生存的真切體驗,也體現了他對傳統的自然主義哲學的當代思考。
就像其作品中頻頻出現于水中的幻游者一般,畫家不停地游弋于此岸與彼岸之間,也正是這自由的藝術姿態使他書寫出一系列邏輯關聯卻又形態各異的“藝術手札”。“隨著個體生命的成長,生存體驗逐漸豐富,人對事物的認識在不斷發生變化,而人的變化勢必帶動繪畫創作的變化。”誠如其所述,毛嘵光并未停下自己探索的腳步,如近期創作的《保持距離》系列圓形繪畫作品,探討語言的純粹性與觀念的表達之間共生的可能性問題:《微微的喜悅》系列作品則將創作視角定位于人在現實世界中的“虛擬感”,將關注點從描繪客觀環境轉換為完全由藝術家制造的虛擬環境,并以此來探討當下社會中的人、物、景之間的存在與關聯,值得期待!
如何通過新的繪畫語言與修辭手法來傳達其更新的生存體驗,也許會成為這名頗具才氣的青年畫家給我們帶來的更大的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