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途純:“太子”末路

　　湖南太子奶集團的創始人李途純在經歷了15個月的拘禁和4個月的取保候審之后，于2012年1月無罪獲釋，重獲自由。不過，在經歷了三元股份和新華聯集團對太子奶的破產重整后，李途純已經與這家曾經擁有數十億資產的企業沒有了任何關系。
　　一度風靡全國的央視標王，獲得過國際知名投行青睞的太子奶集團，卻最終徹底破產。如今重獲自由的李途純該何去何從?
　　白手起家到央視“標王”
　　從白手起家創立太子奶，到多元化冒進、對賭失利背負巨額債務，再到因集資等原因身陷囹圄，發展到如今被定性為無罪終獲自由身，這期間，李途純和太子奶經歷了數次過山車式的大起大落。未來對于他們來說是一個未知數。2010年7月27日，湖南省株洲市有關方面對外界通報，中國乳酸菌奶飲料龍頭企業太子奶集團創始人、集團董事局主席李途純，因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檢察機關批準逮捕。此外，法院依法裁定“太子奶”進入破產重整程序。
　　太子奶集團曾經是清華大學EMBA教材的成功案例，這家創立于1996的民營企業有著夢幻般的發展歷程。也正因如此，它流星般沒落的過程才令人唏噓。
　　太子奶集團的創始人李途純，出生于湖南臨湘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據早期和他共事的人介紹，李途純師范學校畢業后，成為株洲飲食公司的職工，后升任飯店經理。雖然這家飯店的生意不是很紅火，但他借此建立了廣泛的人脈關系。李途純敢于決斷、擅長交際的特點在圈中頗為突出，讓人感覺他不是“池中之物”。
　　下海后，李途純開過書店，賣過掛歷，生意逐步擴大，卻旋即失敗一一糟糕的鋼材生意讓他欠下一大筆銀行債務，他不得已遁走南方沿海，期間工作更換頻繁。
　　眾多報道記錄了李途純的人生轉折：在深圳偶遇掌握日本乳酸菌技術的盛延嶺后，1996年，李途純帶領一班人馬在湖南株洲建起了太子奶工廠。對于當年欠銀行的錢，李途純拿著可行性報告找到那家銀行負責人，向對方出了個兩難的選擇題：要么繼續投資支持自己發展，要么等以后有錢再還。工廠最大的問題是產量過低，即使在高峰期，簡陋的設備也只能滿足數千噸的年產量。雄心勃勃的李途純決意以開創奇跡的方式改變這一狀況。
　　1998年，太子奶砸下8888萬元拿到央視日用消費品標王。“他們當時不停地舉手要價，其實資產總額還沒有競標價格高。”一位知情人士介紹說，李途純到央視競標都是借錢去的，當時坐在旁邊的公司其他高層如范進中舉一般，腿不停地顫抖，有人在結束時甚至無法站立出門。成為“標王”的幕后故事更為精彩
　　回到株洲后，李途純迅速找到一些官員，表明自己的宏偉藍圖，縱論“標王”對于株洲的意義。“畫的這個餅，都是將來就業和稅收的增長點。”政府機器隨之開動，太子奶的命運由此改變。
　　廣告投放后，訂單雪花一樣飛來。“當時在紅旗廣場排起的隊伍一眼看不到尾巴，外省提貨的車子，常常一等就是半個月。”太子奶的一位老員工回憶，這一戲劇般的變化讓一同創業的高管們對李途純敬若神明。他曾經親眼看到這樣一幕：廠區內，李途純簡裝漫步，與秘書交待思路，身后卻見二把手開著豪車慢慢跟隨，神色謙恭。
　　有媒體報道，2001年到2007年，太子奶的銷售額從5000萬元躍升到了30億元，連續6年業績翻番。太子奶在中國乳酸菌飲料市場的占有率一度達到76.2％，成為行業老大。嘗到甜頭后，李途純認準了“先打品牌、再建市場、最后建工廠”的發展模式。他連續在央視投放廣告，強勢的宣傳帶來了效果，太子奶的擴張勢頭可以用“瘋狂”來形容。企業發展最高峰時期，人數多達8000人。李途純更是放言，“要進入世界500強”“做千年企業”。
　　非理性的膨脹使得李途純志得意滿，他開始帶領企業走向第二次跨越。2006年年底，太子奶與英聯、摩根士丹利、高盛三大投行簽訂協議：三大投行向太子奶注資7300萬美元，獲得30％的股權。注資后的前3年，如果太子奶集團業績增長超過50％，就可降低注資方股權；如完不成30％的業績增長，李途純將失去自己持有的太子奶61.6％的股份。
　　協議中的增長率對正在連年翻番的太子奶來說，似乎是“小菜一碟”。但到了2008年，太子奶的市場環境卻急轉直下。一方面，蒙牛、伊利等乳業巨頭瓜分了一大部分市場份額；另一方面，金融危機爆發、“三鹿事件”對乳品的銷售影響巨大。當年太子奶的全年銷售計劃是36億元，但截至當年7月底只完成了26.7％。資金鏈斷裂讓太子奶被迫提前履行協議。2008年11月21日，太子奶集團發出公告稱，三大投行將共同注資4.5億元，全面接管太子奶。但后來，因不看好太子奶的發展前景，三大投行資金遲遲沒有到位。2009年1月20日，株洲市有關方面出資1億元，牽頭組建株洲高科奶業經營有限公司，接管了太子奶的核心資產。此時的李途純雖沒有失去全部股份，但卻失去了經營權。
　　如果說李途純在第二次轉折中輸掉的只是名利，那第三次轉折則直接賠上了自由。2008年7月29日，有媒體爆出太子奶資金鏈出現問題，負債高達10多億元，部分工廠處于半停產狀態。李途純一方面通過媒體予以否認，一方面四處籌集資金。據株洲市有關方面的通報，截至2009年12月，太子奶在全國范圍內面向社會非法吸收或變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1.3億余元。李途純走到了窮途末路。
　　高調好賭的企業家性格
　　中國民營企業在發展過程中最易遇到的兩個困境，一是膨脹、快速擴張，最后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二是無視法律和道德的風險。這兩點在李途純身上都有體現。
　　一位接近李途純的人士稱，李途純身上有著中國草根民營企業家普遍存在的賭徒性格。“不按規則行事，不按常理出牌。”這在企業初創階段或許有可取之處，而一旦企業發展到成熟階段，草莽的一套必須要及時轉變過來，特別是在中國企業與世界商業融合度越來越高的今天。
　　一位不愿具名的危機管理專家認為，李途純人生悲劇的根源在于自身的偏執，不懂得妥協。2003年正是太子奶意氣風發的時候，媒體曾曝光太子奶“篡改生產日期”，銷售過期奶制品而不悔改。該專家撰文提醒太子奶收斂高調的“太子脾氣”：“爬上一座山，需要十個小時；但從山上摔下來，也許只需要一分鐘。三株公司、秦池古酒的悲劇猶在眼前，太子奶公司應引以為戒。”不想卻一語成讖。
　　“我無論做什么事情都是全身心投入，不留后路。”李途純常說的這句話或許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他與太子奶的命運。
　　當年太子奶集團的一些骨干人士表示，太子奶爆發式增長時根本不缺錢，甚至一些年頭資金非常寬裕。因為太子奶是當時少數采用分級經銷商銷售模式的企業，根據經銷商銷售規模分等級進行折扣和返點，刺激經銷商開拓渠道，增加進貨量。這種“先打款后發貨，賣不掉的貨可退回廠家”的銷售政策，經銷商可獲得正常的經銷利潤和高返利，而太子奶手上可以拿到大量的預付款。
　　2006年太子奶集團曾公布，在全國30多個省市設立100個銷售分公司，發展3000多個一級經銷商。這樣的超級銷售網絡除了推動太子奶集團放衛星似的銷售增長外，也面臨巨大風險。拿貨越多，現金折扣就越高的模式導致經銷商在開拓市場上不再下工夫，而是四處籌集貨款找人人股。高峰期時，太子奶吸引了全國約7000名經銷商入股，甚至有人在一天之內打入了1200萬元。然而，產品在市場上的實際銷售率不斷降低，成本反倒飆升。
　　而大量囤積的資金被李途純用于擴張。幾年間，李途純斥巨資在湖南株洲、北京密云、湖北黃岡、江蘇昆山、四川成都同時啟動五大乳酸菌生產研發基地，形成“東西南北中”的全國性戰略布局。可事實上，僅黃岡一個基地的產能就能滿足集團的全部銷售。
　　泡沫般的膨脹速度，最終讓太子奶遭遇滑鐵盧。太子奶集團的多位中層人士認為，這與李途純就讀EMBA有關系。“看到那些同學都是上百億元的身價，管理的企業都是行業巨無霸，老板深受刺激，急于沖刺。”接近李途純的人士認為，成為“標王”之后，李途純越發傾向冒險，傾向于結交關系。“當年央視競標，不夠格的太子奶能進城要價，其實憑的就是朋友關系。類似的經驗讓他對這些小概率的事情非常熱心。”
　　危機四伏的經營管理模式
　　太子奶集團一步步陷入債務危機不能自拔，與金融危機的發生存在一定的關系，但真正的原因是其完全不計成本、不考慮投入產出、一切為圈地圈錢而盲目擴張的經營模式。
　　據內部人士透露，為了支付競拍央視“標王”的巨額廣告費，李途純半年沒有給員工發工資，就連進入競拍場地的20萬元入場券都是借錢買的。為應對巨額廣告費和不斷擴張的市場營運成本，太子奶公司一直采取高費用、高返利吸引經銷商預付貨款的經營模式。營業記錄顯示，費用加返利比最高曾達60％，費用外打款支持(僅收款的財務費用一項)曾達到15％，這樣雖對擴大市場規模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但由此也埋下了現金斷流的隱患。媒體對李途純的追捧，也讓他開始過分追求面子工程和數字增長。而太子奶面臨的外部激烈競爭和內部管理混亂等問題，卻被李途純徹底忽視了。當企業經營頹勢和資金斷鏈情況明朗化后，太子奶長期存在的管理層揮霍無度、任人唯親、盲目投資，少數人貪污腐化墮落等問題逐漸浮現，危機快速升級。
　　有人這樣形容“太子奶”：有點錢了就不知道怎么安排，生怕沒有人知道，到處建基地，成都溫江的廠房，一棟就占地4000多平方米。不僅修山莊，還要涉足服裝、食品、化妝品……太子奶總部辦公樓如同明清皇宮，幾座巨大的廠房大量采用鋼化玻璃、花崗巖、鏡面大理石、不銹鋼建造，外墻為西式建筑風格裝飾，恍如一個主題公園。
　　一位與太子奶有過5年合作的人士表示，李途純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因為雙方都很忙，為了商談合作項目，我們通常在晚上開會，盡管太子奶方面有專門的部門負責和我們的業務往來，但只要沒有特殊情況，李途純一定親自參加。對于項目實施，他總會提出自己的見解，而且要求各個環節都要做到精益求精。為此，會議經常開到半夜，但很少見他顯出疲態。”不過，從中也不難看出，太子奶仍舊是一家老板意志決定一切的民營企業。“李途純在產品生產和銷售上很在行，但在營銷、廣告、公關等層面并不一定懂。問題在于他不能放手，使得太子奶引進的職業經理人無法發揮作用。”
　　李途純的家族成員也成為集團下轄部門或企業的“諸侯”。其弟弟與弟媳負責采購，妹妹負責印刷，妹夫負責總公司北京市場，妻子負責童裝與廣告，兒子負責北京子公司等。這種內部管理權力“近親繁殖”的局面很難留住人才，即使留了下來，出于對家族成員的敬畏，也很難放開手腳。此外，粗放式的管理還容易造成管理失控并滋生貪污腐敗。
　　太子奶公司管理層一度達到1000多人，副總經理有20多個，科室林立，內部管理沒有章法，職工工資福利沒有章程，全憑個人說了算。而且沒有明確分工，誰管什么，誰負責公司哪一塊，都沒有明確過。
　　事實上，當這些要素共同作用的巨大破壞力爆發的時候，李途純已經沒有招架之力了。在2010年6月初最后一次面對媒體的采訪時，李途純曾說：“我認為自己在重大問題的處理上，在風口浪尖時，沒有把握好，還是過于自信。”他如此反思自己，不知是輕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