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友歇洛克·福爾摩斯與首惡莫里亞蒂教授決戰,雙雙墜入萊辛巴赫瀑布,后來好友神奇地逃生回到巴克爾街。我曾經多次提及,自神奇回歸后,我們非常忙碌。我把診所盤給了別人,全身心地協助福爾摩斯探案和冒險。由于在以前的許多案件中得到客戶的高額酬謝,所以我們不需要為生計問題擔憂。
福爾摩斯的名氣如日中天,幾乎每天都有人找他咨詢,多數時間我們不得不耐著性子聽他們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以至于寢食不安。他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最終我說服他一起外出度假。
這些年福爾摩斯和美國人有過多次接觸,覺得他們非常有趣,他時常期待英美兩國能摒棄前嫌,重新統一為一個國家。多次商量,終于確定美國之行。
我天真地以為到了美國,就可以得到短暫的清靜,沒有人來尋求他的幫助,不料他的事跡早已在大洋彼岸廣為流傳。好在我們的行程是保密的,避免了在紐約下船時被崇拜者簇擁的場面。
然而在特定的圈子里還是有人能發現我們的行蹤,呆了不到兩星期,我們就接到了西奧多·羅斯福先生及夫人的晚宴邀請,有傳言說羅斯福先生可能在新當選的總統威廉·麥金萊政府中擔任要職,但現在還是擔任紐約市警察局總局長的職務,于是乎他認為自己理應招待著名的偵探福爾摩斯先生。
宴會規模非常小,我們和他在總局辦公室會面時,他說盡量低調處理我們的行蹤,似乎他對任何事情都偏向低調。其實我們還是期待認識一些他的警察團隊成員或者其他有影響的人物,然而他交友非常謹慎,這次也有針對性地選擇了能和我們聊得來的陪客。菜過五味,吃過魚以后,話題逐漸轉向福爾摩斯的探案。
“福爾摩斯先生,你真的有小說中描寫的那樣具有神奇的感知能力嗎?”勃蘭特夫人問道,一個30歲上下的迷人女士,羅斯福先生的老朋友,“是不是華生醫生運用了小說的技巧才使得你有那么神奇?”說完,她朝我一瞥,露出嫵媚的一笑,讓我們無法為她的說法感覺不快,我連忙點頭示意表示她并沒有冒犯我們。
“我從沒有宣揚過我比別人有多么高的能力,我只是把自己觀察到的東西盡力發揮出最大的作用。”福爾摩斯答。
“我能要求你展示一下你的觀察和推理能力嗎?”
福爾摩斯揚眉,無聲應對這種奇怪的要求。
“噢,對不起,多有冒犯,請原諒。我媽媽再不會帶我出席宴會了。”說完她瞄了一眼坐在羅斯福先生旁邊的女士,看她是否很在意剛剛的對話,還好她正和主人聊得火熱。
“福爾摩斯先生,這不僅是無聊的好奇,我有很多理由來測試你的能力。”勃蘭特夫人依然不放棄。
“好吧,勃蘭特夫人,我能說說我對你觀察到的一些情況嗎?”福爾摩斯歡快地答道。
“完全可以!”她顯得很興奮。
福爾摩斯盯住她看了一會兒,好像開始觀察,其實他早已成竹在胸:“勃蘭特夫人,你是寡婦,盡管你還年輕,但是你的丈夫已經過世幾年了,而且你父母認為他配不上你,不同意你和他結合,但是你還是頂住壓力和他結婚了。現在你寧愿生活在簡單樸素的環境中,,也不想回到父母身邊,因為你自信能憑自己的能力闖出一番天地。盡管你現在還沒有再婚,但是你已經有了心上人,同樣他也比你的社會地位低。你母親鼓勵你在她的交際圈走動,但是你很少那么做,你有自己的朋友圈。”
她盯住福爾摩斯,雙眼睜得圓圓的,一時間驚訝得連女仆送上菜碟都沒有察覺:“天哪,你是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的?”她一會兒問,接著又自言自語地回答,“哦,當然是羅斯福告訴過你我的情況。”
“我保證他沒有和我提過你任何事情。”福爾摩斯堅定地說道。
“那么你怎么僅憑一面之交就說出我這么多情況?”她不由得抗辯道。
“不好意思獻丑了,勃蘭特夫人。怎么說呢,我知道你是寡婦是因為別人介紹你是勃蘭特夫人,而你卻沒有戴戒指。”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以確認福爾摩斯說得對不對。
“如果你是最近才喪偶的,那么你一定還處在哀傷之中。現在你已經穿起了鮮艷的衣服,褪下了戒指,說明你前夫已經過世很久了,時間已經沖淡了憂傷。”
“有點道理。但是你怎么知道我前夫的社會地位不如我?”
“勃蘭特這個姓氏具有德國血統,屬于比較不知名的家族,來美國的目的打工的居多。現在在美國都比較講究門當戶對,你母親也不例外。”
“那你又怎么說我父母不同意我們的婚事?”
福爾摩斯露出歉意的微笑:“父母都不愿意自己的女兒嫁給比自己地位低的男人。”
她默許了這個觀點:“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寡居后沒有回到父母的身邊?”
“我必須抱歉,因為我觀察了你身上的禮服長袍,非常精致,但是好像不太合身,這就是說是別人給你安排的?你的母親?你沒有合適的禮服出現重要場合,是她借給你穿的?你剛剛說過一句話‘我媽媽再不會帶我出席宴會了’,說明你母親有時強制把你帶出來參加上流社會的交際,并臨時借給你晚禮服。這就說明你的前夫家境不好,而你一直沒有回到自己的家里居住,過著清貧的單身生活。”
她再次無語,于是福爾摩斯繼續。
“你的言行舉止無不透露出自信,不是那種依偎他人生存的類型。”
“福爾摩斯先生,你這是對我表揚還是貶損?”
“不作評論,每個男人的偏愛都不一樣。”
“你說得對。最后一個問題,你怎么說……說我有了心上人?”
“因為羅斯福先生引見你們母女倆的時候,你母親沒有介紹你的眾多優點,沒有設法讓我們注意你。”
“她為什么要讓你們注意我?”勃蘭特夫人著實迷惑不已。
“我和華生醫生都是單身,孤家寡人,這種情況對任何有個單身女兒的母親來說,都是非常感興趣的,何況我們來自英格蘭,你知道純正的英格蘭人在這里還是很有人氣的,而且我們還略有一些名聲。你可能不相信,我們踏上美國海岸之日起,很多年輕姑娘都設法引起我們的注意,包括她們的媽媽,稱贊我們是道德模范,真正的英國紳士。”
聽到這里勃蘭特使勁捂住嘴避免笑出聲,一會兒緩過勁來,她說:“請接受我的道歉,福爾摩斯先生,我代表那些愛女心切的母親說一句,她們也實在是迫不得已,這里的紳士太少了。”
“也不能這么說,哈哈。不過你母親感覺沒有必要讓你引起我們的注意,說明她已經知道你心有所屬。”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紅暈:“還不是依然不被接受的社會底層人。”她的語氣中透露出無奈。
“是的,否則今天晚上他就能陪你出席這次晚宴了。”福爾摩斯接嘴道。
“你就憑此事推斷出他的地位不高?或許他是因為其他事情耽誤了。”她反駁道。
“那么宴會的主人就會問到他的情況,起碼出于禮節。”
在勃蘭特夫人做出回答之前,羅斯福先生舉杯提議為英國來的客人干杯,他的笑容比其他人明顯更具有親和力,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隨著話題的轉移,勃蘭特夫人再沒有關注福爾摩斯的假期,直到飯后大家重新聚集在客廳里喝咖啡和抽雪茄。好像是羅斯福有意的,他一直和我保持講話,勃蘭特則把福爾摩斯拉到另一間房間。一會兒福爾摩斯把我叫過去,看樣子他們討論的話題很隱秘。
“華生,過來聽聽勃蘭特夫人剛剛說的一個有趣的案子。”他說完指了一下旁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下,“勃蘭特小姐,請不要顧慮,我和華生之間沒有秘密可言,請詳細敘述案子的情況。”
“我剛剛說過,一個年輕姑娘,哈莉特·彭尼最近神秘地失蹤了。她是德高望重的基督教彭尼牧師的千金。一天早晨她正在教堂地下室做志愿工作,就此失蹤了,好像化為了空氣,從此杳無音信,已經有兩個星期了。”
“我好像在報紙上看到過這件事的報道,當然里面記述的事實有點讓人誤解,甚至有些自相矛盾。”福爾摩斯接嘴道。
勃蘭特夫人搖搖頭:“恐怕紐約各大新聞報紙對此事沒有多大的興趣,他們只追求聳人聽聞的素材,以達到多賣報紙的目的。我聽到謠言說,哈莉特·彭尼小姐有可能被另一世界的精靈劫走了,送給巴巴里穆斯林海盜。”
福爾摩斯寬容地笑笑:“那么你的觀點是什么呢?”
“我?”她驚訝地問,“我還沒有真正地想過,我只知道警察的觀點。”
“噢,他們是怎么想的?”福爾摩斯好奇地問。
“她被綁架了,送進妓院做妓女了。”
我感到非常驚訝,像勃蘭特夫人這么有教養的人怎么會如此袒露這種不雅的想法。
“對不起,華生醫生,讓你感到震驚了。不過福爾摩斯先生早就說過我是一個自信的女人,要闖蕩自己的天空的。我是一名護士和接生員,我所經歷的事情比我父母想象得要多。”
我從驚訝中緩過神來,福爾摩斯則對她的直率一點都沒有感覺。我忍不住插嘴道:“我相信警察已經在……在那種場所尋找過她。”
“是的,但沒有找到。這里有數不清的風月場所,老板不可能承認收留了一個被強制做生意的女孩。她的父母非常痛苦,教堂里的其他人亦無可奈何,實際上有識之士對現今的治安形勢是深表堪憂。”
“確實是很糟糕。請問你和哈莉特小姐是朋友嗎?”福爾摩斯問。
“不,我并不認識她,但是她的不幸遭遇深深地打動了我,當然有很多人同情她。我決定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幫助她,甚至是聘請世界上最好的偵探來調查此事。”說到這里,她露出迷人的微笑,“福爾摩斯先生,你認為可以把她找回來嗎?我知道你對這座城市不熟悉,但……”
“如果警方需要我的幫助,我很樂意效勞。”
“我知道有人會的,比如羅斯福先生就曾經表示過,很高興邀請你插手此案進行調查。我會叫馬洛伊警官明天去賓館找你。”
福爾摩斯的表情一直沒有什么變化,但是我知道他也和我一樣在思考,看來這個馬洛伊警官很有可能是勃蘭特小姐的“低社會地位”的心上人。
我和福爾摩斯剛剛吃完早餐,調查警司馬洛伊警官就出現在我們眼前。看他的表情,對協助我們調查既不反感也不十分樂意。他不太自然地接過我們提供的咖啡,向我們介紹哈莉特小姐失蹤的情況,但沒有提供比勃蘭特的更多。
聽完介紹后,福爾摩斯開口說:“勃蘭特告訴我這件案子的時候,我為了不讓她誤解我在獻媚求寵,有些話就沒有說出口。其實這類案件并不復雜,一個年輕姑娘的失蹤,不外乎兩種情況,要么和年輕男子有關,要么和演戲的劇團有關,有時兩者兼而有之。這是我的經驗,我相信你對此也有同感。”
“我當然也知道這些。”馬洛伊不耐煩地說,“但是哈莉特·彭尼是牧師的女兒,不允許去劇院的。而且一般來說,女孩要私奔,她會在半夜爬窗戶,攜帶旅行袋。可是,哈莉特小姐是大白天沒帶行李消失的,并且她雖然25歲,卻非常清白單純。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個男人會看她第二眼。”
“警方認定她是被不法之徒綁架走了?”
“不,警方相信她是被哄騙走的。”馬洛伊耐著性子解釋道,“很多年輕英俊的皮條客尋找那些單純寂寞的女孩,施展魅力勾引這些女孩私奔,到達一個新地方以后,把這女孩控制在妓院里,強迫她們賣身。”
“單純的女孩比如哈莉特小姐很容易被這些人誘騙的。”我感慨道。
“確實如此,警官先生,請問你還知道她的其他什么情況嗎?”福爾摩斯問。
“不多。在教堂里,誰都認識她,但是他們都提供不了什么有價值的線索,只知道她全心全意跟隨父母為教堂做事。”
“她有朋友嗎?”
“沒有走得近的朋友,她對任何人都信任,但不深交,整天就和母親呆在一起,幾乎是形影不離。”
“好奇怪的姑娘!試想有哪個年輕女孩會長時間對他人保持社交距離?”福爾摩斯表情冷漠地說道,“我可以見見她的父母嗎?”
“他們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線索。”
“他們肯定不知情,但有可能讓我們進一步了解哈莉特小姐。”福爾摩斯說。
“我去征詢一下他們的意見。”馬洛伊說話的語氣中顯示出牧師夫婦見我們的可能性很小。
出乎意料,下午馬洛伊來我們住處,帶來口信說牧師夫婦邀請我們去做客。
走出賓館時,福爾摩斯提出順便去教堂看看,了解哈莉特小姐失蹤時現場的情景。
“如果你堅持要去,我愿意領路,就在離牧師家一個街區遠的地方。”馬洛伊警官答。
馬洛伊叫來一輛馬車,穿過繁華的鬧市區,我們來到一座高大肅穆的建筑物前,由灰色的巖石建成,鑲嵌了很多玻璃窗戶,大樹環繞,綠蔭掩映。
走近一看,黑木閃閃發光,祭壇裝飾得很精致,說明圣會得到大家的慷慨捐助。教堂不是英式建筑風格,只有幾十年的歷史,但經過多年以后,就會成為獨具匠心的古典建筑的代表。馬洛伊領著我們走下臺階,來到地下室。幾個木桶散落在里面,成捆的衣物堆放在一側的墻邊;正中間擺放一張桌子,明顯是從垃圾堆中打撈出來的,放在這里是用來挑揀衣物的,不過現在是光禿禿的。
馬洛伊指著地上散落的衣服介紹說:“很多信徒向教會捐贈用過的衣物,她負責整理裝桶,然后發往海外。”
福爾摩斯很仔細地檢查了幾捆衣服,接著又查看木桶,好像在驗證哈莉特小姐是不是躲在其中,但是木桶雖然很大,但是已經裝了部分衣物,就是一個小孩也不可能藏在里面的。
“案發后這里的東西還保持原樣嗎?還是后來有人整理過?”福爾摩斯問。
馬洛伊皺著眉頭,不太肯定地答:“我趕到現場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我想沒有人會來這里動什么。”
福爾摩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發現了其中的什么奧妙:“地下室到外面有直接的進出口嗎?意思是不通過教堂的臺階下來。”
馬洛伊領著我們通過一段昏暗的通道,盡端有一小門,直接通到教堂后面的小弄子。弄子毗鄰后花園,里面堆滿了垃圾,臭氣熏天。行人經過時都不想多看,匆匆走過,當我們三人從教堂地下室出來時,沒有人注意我們。
“她失蹤的具體時間?”福爾摩斯問。
“上午,大概在9點至12點之間。”
“那么長時間沒有人想起過她?”
“正常情況她都是在教堂做事的。”馬洛伊提醒說。
“一個人?”
“她母親和她一起來的,但是她身體不舒服又回家休息了,哈莉特小姐留下來繼續工作。”
“那我們去問問她的母親,好嗎?”福爾摩斯說。
馬洛伊輕嘆一聲,扭頭走向另一個街區,我們緊隨。
教堂提供了一棟寬敞舒適的房子給牧師。一個年輕的愛爾蘭女仆應聲開門,她一見到我們就皺眉,并盯著馬洛伊,很明顯是責怪他帶來了兩個英國人,明顯帶有民族仇恨。她把我們領到前廳,廳內擺有大型家具,陳列各種各樣的小古董,現今很流行這種裝飾。一對穿著考究的中年夫婦在大廳就坐。
馬洛伊把我們雙方作了介紹。尊敬的牧師衣著合體,氣質高雅,60歲上下,頭發已然發白。他對福爾摩斯也是久仰大名,對我們插手調查他女兒的事情表示由衷的感謝。
彭尼太太依然是風韻猶存,可以看得出年輕的時候是個美女。她對我們的出現感覺有點迷惑。
“福爾摩斯先生,羅斯福先生邀請你介入我女兒的案件調查,我十分感激。”彭尼太太說道,口氣中感激羅斯福先生的成分居多。
“盡管警察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羅斯福先生認為邀請我參加,可以進一步擴展視野,帶來新的突破點。”福爾摩斯不卑不亢地回答彭尼太太的話,他絕不會公開貶損警察的形象,哪怕是個別案件中警察的表現非常糟糕,他也只是大力協助,不做評論,“彭尼太太,能否談談你的女兒?”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彭尼太太略顯猶豫。
“請問你認為了解哪方面的情況會對你調查有利?”彭尼牧師插嘴道。
“就從你的家庭開始吧,她是你們唯一的孩子嗎?”福爾摩斯啟發道。
“不,不是的,她是五個之中最小的。”彭尼太太答。
“一個奇怪的孩子。”牧師補充說,口氣不緊不慢,看不出有什么情感變化,“第四個孩子出生后,我和太太都認為不會再有孩子了,不料多年后還懷上了她。”
“那是神的眷顧。她的出生讓我很欣慰,生下她以后,我的身體便變弱了不少,記得在她小的時候,她曾經說過永遠和爸爸媽媽在一起,陪我們度過晚年。”彭尼太太接嘴道,臉上洋溢著幸福。
對她的說法我不由得產生感慨,像她這樣保養得這么好的老年婦女很少見,何況是生了5個孩子。
“哈莉特是個漂亮的姑娘!”牧師感嘆道。但是我們好像聽馬洛伊警官介紹過,她長得比較難看,而且聽到牧師的這句感嘆,就連他的太太也表現出一種不贊同的表情。
牧師繼續道:“她的美是內在美,心靈美!”
“我的其他孩子都很漂亮的。”彭尼太太急切道,她的意思是讓我們明白只有這個老幺不太像她,“可憐的哈莉特……這就是她為什么不打算結婚,不想成家的原因。”
“她很善良,負責教會繁雜的通訊來往,收集相關物件,為廣大教徒服務。”牧師補充道。
“失蹤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她一個人在做事?”福爾摩斯問。
“就像平常一樣,我和她一起去的,整理舊衣服,裝桶發往國外。”彭尼太太答道。
“這我知道,馬洛伊警官已經告訴了我。”
“但是我們剛到地下室不久,哈莉特對我講:‘媽媽,你今天看上去不太舒服。為什么不回家休息一下呢?’她總是對我體貼入微。”
“于是你就回家休息,她一個人在地下室干活?”我忍不住插嘴道。
“當然不是!按慣例詹金斯太太和斯密斯太太不久也會到的,所以她就單獨呆幾分鐘而已。”
“那么兩位太太到底是什么時間到達地下室的呢?”福爾摩斯問。
“根本就沒有到。”牧師趕在妻子回話之前說,“她們根本就沒有去地下室。這里面有些……困惑,她們本應該到地下室做工的。”
“她們認為是第二天到地下室幫工。”馬洛伊在一旁插話道,好像提醒我們,他才是這件案子的主辦人。
“我將不原諒她們,該出現的時候沒有出現!假如她們準時出現,我的女兒現在就還在我身邊。噢,福爾摩斯先生,你能把可憐的哈莉特找回來嗎?”
“我一定想辦法尋找她的蹤影。”福爾摩斯謹慎地答話,也不過早地表態,“那天早晨你們去教堂是走路去的還是租了馬車?”
“走路,非常近,我們一般都走路過去。”
“哈莉特隨身帶了什么東西嗎?”
“一捆衣物,最近她號召隔壁鄰居捐贈了一批衣物,她總是為他人著想。”
“動身之前你看見過她整理這批衣物嗎?我是說她隨身攜帶的。”
彭尼太太眉頭緊皺:“好像沒有,動身的時候她已經準備好了,到達地下室后,她馬上叫我回家休息,來不及看她打開包裹。”
“你說過她沒有結婚成家的打算,但是有沒有年輕小伙子表示過追求她的現象?”
彭尼太太悲傷地搖搖頭:“唉!福爾摩斯先生,這個確實沒有聽說過。哈莉特是個靦腆的姑娘,她缺乏那種……那種女人吸引男人的東西……”
“你知道我是一名牧師,沒有豐厚的嫁妝,也就沒有辦法來彌補她不漂亮的缺陷,缺乏吸引年輕紳士的條件。”牧師嘆道。
“她的生活中從來沒有過男性朋友嗎?”福爾摩斯好似不太相信。
牧師夫婦交換了一個眼神,好像極力回想,看能不能找出一個男性朋友。見此情景,我從內心深深地表示對哈莉特小姐的同情。
福爾摩斯見牧師夫婦一時答不上話,轉過話題問:“失蹤當天的早晨哈莉特小姐的心情怎么樣?”
“心情?”牧師反問道,好像不熟悉這個詞似的。
“你問這個問題讓人覺得很奇怪。”彭尼太太接嘴說,看來她對“心情”這個詞還是比較熟悉,“我能想起來,那天早晨她很高興,這是我最后看見她那么高興,哦,等等,我想起來了,還有幾次是下棋時她贏了埃瑟里奇先生的時候也很高興。”
“誰是埃瑟里奇先生?”福爾摩斯頓時來了興趣。
“他是普雷斯頓神學院的學生,去年在我們的教堂見習。”牧師隨口答道。
彭尼太太補充說:“他和哈莉特下過幾次棋,應該是他讓哈莉特贏的,不知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因為她下棋的水平實在不怎么樣。”
“現在埃瑟里奇從事什么職業?”
“他在我們這里見習六個月以后回到了神學院,后來一直沒有任何聯系,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么。”
“你們肯定哈莉特最近沒有和任何男子交往過?教堂里的?社會上的?”
“絕對沒有!”彭尼太太口氣堅定地說道,“哈莉特的生活很平靜,不像現在的女孩整天混在外面,她也沒有興趣去結識男人,我已經和你說過,她根本就不想結婚。”
“哦,她已經決定把她的一生奉獻給你們的康樂。”福爾摩斯好似恍然大悟。聽到這話,我急忙用咳嗽來掩飾快要忍不住的大笑,福爾摩斯話里明顯帶有巧妙的譏諷,就連馬洛伊也假裝在抹嘴來掩蓋內心的笑意。
牧師夫婦倒是認為福爾摩斯說的是實情,沒有感覺到里面的挖苦。
“現在哈莉特的處境怎么樣?福爾摩斯先生,你估計一下,是不是像報紙說的那樣,那就太慘了。”彭尼太太問,透露出母親關懷女兒的天性,身體開始抖起來。
“我不想誤導你,現在還不能肯定,但是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
“哦,請一定盡力!有什么消息盡快告訴我,哪怕是最壞的結果,她不在我身邊,讓我很不習慣。”彭尼太太急切地說。
福爾摩斯起身告辭,我和馬洛伊也跟著起來,牧師太太給我們送行,走到門口時,女仆給我們遞過來帽子。福爾摩斯問她:“你是這里的全職女仆嗎?”
她有點反應不過來,接著又準備好對這個英國人進行反擊:“是的,先生。”
“你服侍哈莉特小姐嗎?”
“是喲,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相處的主人。”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檢查一下她的衣服。”
“為什么?”她反問道,不知道該不該聽這個英國人的話。
“看看有沒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你是說有可能丟了什么東西?”愛爾蘭女仆嘲諷道,“那天早晨她離開以后就沒有誰動過她的東西,我敢保證。”
“我想你是誤解了,如果你檢查一下她的衣物,說不定會發現不對頭的地方,明天我們再來一趟,你把檢查后的情況給我們報告一下,好嗎?”
女仆眉頭緊皺,顯然對這個英國人的說法不以為然,為了表示心中的不滿,在我們走后,她把門關得砰然作響。
“我說過他們幫不了什么忙的。”馬洛伊警官感慨道。
“剛好相反,他們的幫助很大。”
“你的意思是已經知道了哈莉特的下落?”
“我認為是的,我必須回賓館,詢問一些事情,再發一封電報。一旦接到回電,我想請你陪我再去一趟牧師的家里。另外,你走訪過詹金斯太太和斯密斯太太?”
“是的。”馬洛伊答。
“案發那天上午,她們怎么沒有出現在地下室呢?”
“她們說是哈莉特小姐說的那天不開工,因為她要到鄰居家收取衣物。”
“哦?”福爾摩斯滿臉疑惑,接著向警官告別。
滿腹狐疑的馬洛伊警官看著我們走向賓館,然后悄然地離開。
福爾摩斯用賓館的電話機打了一個電話,接著又發出了一封電報。由于今天還早,福爾摩斯提議去自然歷史博物館參觀一下,盡管我問及案件的進展,他還是推辭說要等到有人回電報才有結果。
第二天中飯過后,終于接到電報,福爾摩斯立即給馬洛伊警官傳去口信。我們三人在下午的晚些時候來到牧師的家里,福爾摩斯還是不肯對我們透露案情。
愛爾蘭女仆再次給我們開門,不過這次她對福爾摩斯尊敬了很多,她睜大眼睛在福爾摩斯的耳邊嘀咕了一陣,樣子很奇怪,福爾摩斯聽得津津有味,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牧師夫婦在擁擠的客廳接待我們,眼神充滿期待。
“福爾摩斯先生,你找到她了嗎?”彭尼太太焦急地問,“她還好嗎?你能把她帶回我的身邊嗎?”
“現在恐怕很難如愿。”牧師皺著眉,小心地提醒夫人,“就是福爾摩斯先生現在把她帶回來,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福爾摩斯接嘴說:“確實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但我可以肯定她現在既安全又健康。”這句話讓彭尼夫人抽了一口氣。
“那么她到底在哪里?為什么不回家?”
“因為她是為了自由而逃,不想回家了。”
這次是夫婦倆同時抽了一口氣。
“這不可能!”牧師憤怒地辯解道,“我們都知道她是被迫消失的。”
“正好相反,她不光是自愿消失,而且是精心策劃的消失。要我解釋其中的原委嗎?”
“你最好盡快解釋清楚,否則我會把你扔出大門!”彭尼牧師英俊的臉都氣得變青了。
“首先我們要搞明白的是,哈莉特特意制造在地下室獨處的機會。”
“為什么說她是特意制造獨處?”彭尼太太插嘴問。
“因為是她告訴另外兩位做志愿者的太太,說那天不整理衣服,要等第二天才開始整理打包,這就導致了兩位太太那天沒有出現在地下室的現狀。彭尼太太,是你女兒勸你回家休息的,她深知你不喜歡做整理舊衣服的雜活,你肯定會接受她的建議。”
彭尼太太無言以對,只是雙眼開始要冒火。
“當她真正一個人的時候,她悄然地離開了地下室,趕到聯合火車站,坐火車去了舊金山。”
彭尼夫婦感覺福爾摩斯的說法有點不可思議,就連馬洛伊警官也覺得匪夷所思。
“沒有人看見哈莉特離開了教堂,我們走訪了周圍的很多市民。”警官提醒說。
“請問你們都問了一些什么問題?”福爾摩斯問。
“問他們是否看見一個姑娘和一個男人一起從教堂離開。”
“但事實是她沒有和一個男人離開教堂!你們都把案件的偵查方向定位為她是被迫離開教堂的,所以調查工作是越走越遠。如果端正方向,換個思維方式,從她主動離開教堂來著手,案子就比較明朗了。她為了隱瞞自己的行蹤,就會悄悄地離開地下室,本來就沒有誰會注意一個堆滿垃圾的出口,就像昨天,我們三人從地下室出來,又有誰注意了我們?”
“我女兒絕不會主動離開她的家和父母的,還從來沒有坐過火車外出。”牧師堅定地辯解道,“她不可能棄父母不顧而遠走他鄉。”
“她為什么要去舊金山?我們在那里沒有任何親朋好友。”彭尼太太補充說。
“是的,你們是沒有親朋好友在那里。但是埃瑟里奇先生在那里,他在普雷斯頓神學院畢業后就在舊金山擔任神職人員。”
“埃瑟里奇?哈莉特怎么知道他在那里?而且她怎么會關心他的去向?”牧師譏諷道。
“因為他們相愛了。”
“不可能!”牧師怒道。
“在他見習結束以后,他們一直保持通信來往。”
“她和任何人通信都瞞不過我的眼睛。”彭尼太太自信地說。
“好像是你告訴我,她負責教會里的通信來往,這不是很容易瞞過你們嗎?”福爾摩斯辯解說。
“但是——”彭尼太太有點失控了,她還在搜尋反駁福爾摩斯的理由,“她不可能是自愿離開的,她沒有帶隨身衣物。”
“你告訴我,那天早晨她隨身帶了一捆衣物的。”福爾摩斯提醒她說。
“那是舊衣物,我看見她從鄰居那里收集過來的。”
“然而你沒有看見她在地下室打開整理這些物件。請你把女仆叫過來好嗎?”
彭尼太太被這個突然冒出的不相關的請求搞得莫名其妙,但她還是拉響了鈴,女仆應聲出現,依然還處在驚訝之中。
“昨天離開之前,我叫你的女仆檢查哈莉特的衣物,看看有什么東西丟失與否。不知道情況怎么樣?衣柜是空的嗎?”
“衣柜不是空的,都是滿的,就像以前一樣。”愛爾蘭女仆答。
“是吧,我說的不錯吧。”彭尼太太說。
“衣柜里面有什么反常嗎?”福爾摩斯問女仆,全然不顧彭尼太太的話。
“是的,先生。”女仆使勁地點點頭,“衣柜里的衣服都不是哈莉特小姐的。”
“那么是誰的呢?”福爾摩斯問。
“我不知道。我只看見里面的衣服都是破舊的衣服,就像我們扔掉的那種。”
“或者說就像教會收集的衣服捐獻給國外的那種?”福爾摩斯問。
“你們在說些什么呢?”彭尼太太尖叫道。
“我們是在說,哈莉特小姐把自己的衣服打捆帶走了,而在衣柜里面放進了她從鄰居那里收集來的捐贈衣物。我猜測她在地下室暗藏了一個大號的布制旅行包,那天早晨在你離開以后,她把行李裝進旅行包,帶著這個包坐火車走了,埃瑟里奇早已給她準備好了車票,并且在舊金山車站接她。”
“這都是你的猜想,我拒絕相信你做的推測。”彭尼太太固執地叫道,非常氣惱。
但是彭尼牧師卻平靜得多,他注視著福爾摩斯,眉頭緊皺:“福爾摩斯先生,我相信你是在編造一個離奇的故事以表達我女兒還安全健康地活在很遙遠的地方,以此來安慰我們,以此來隱瞞我女兒被壞人劫持淪落為風塵女子的事實。如果是出于這種目的,我們表示感謝,但是我們非常堅強,愿意接受一切殘酷的真相。”
彭尼太太則沒有那么堅強,她不停地大叫大喊。
福爾摩斯不顧她的情緒失控,從口袋里掏出一封電報:“昨天我打電話到普雷斯頓神學院,他們告訴我埃瑟里奇在舊金山的地址,我迅即給他發了一封電報,告訴他和哈莉特,由于哈莉特的神奇失蹤,在紐約引起了軒然大波,給父母親帶來了極大的痛苦。他們回電稱,紐約市是沒有人會關心她失蹤的,除了父母親以外,所以在電報中委托我告訴你們,他們已經在三天前結婚了,不回來了。現在我們是不是要送給他們真誠的祝福?”
馬洛伊警官奪過電報,彭尼夫婦也趕過來搶。
“電報是這樣說的。”警官確認道。
“忘恩負義的蕩婦!”牧師怒道,“怎么這么自私?為了自己的私欲全然不顧父母的養育之恩。”
“幾個星期以前,她還問過我是不是有人會娶她,我告訴她不要白日做夢了,沒有人能看上她的,而且她的職責是服侍好父母,為教會做貢獻,想不到她還是拋棄了我們。”彭尼太太感慨道。
“我在報界有些朋友,我想辦法叫他們把案件的真相刊登出來,以消除社會上的負面影響。”馬洛伊警官說。
“尊敬的牧師,你最好在報紙的社會服務欄上刊登一則婚禮廣告,以顯示是你們夫婦倆同意的婚事,這樣就可以讓你們雙方都保全顏面,平息社會上的議論。”
彭尼夫婦還沉浸在女兒背叛的痛苦之中,好像怎么都難以相信一個沒有主見的女孩怎么會叛逆。
我們默默地離開牧師家,來到街上攔出租馬車。馬洛伊警官開口問:“誰能猜到哈莉特小姐有如此大的勇氣?你又是怎么覺察出來的?福爾摩斯先生。”
“當你告訴我。哈莉特長得太普通了,我就在想,為什么那些人,那些靠女人吃飯的男人——叫什么來著?”
“拉皮條的。”馬洛伊插話道。
“對,拉皮條的怎么可能會把目標定在她的身上,年齡偏大,相貌很丑,根本沒有任何市場價值,街面上條件好的姑娘太多了,理論上說,她被綁架到妓院的可能性幾乎沒有。我說過,一個女人的失蹤,通常都和另一個男人或者戲團有關,由于牧師的女兒從沒有看過戲劇,我只有把偵查方向定在另一個男人身上。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剩下來的,無論多么不合理,肯定就是真相。所以埃瑟里奇是本案的關鍵。”
“你真是太聰明了,哈莉特也非常聰明。”馬洛伊敬佩之感油然而生。
“她為了自己的權利和自由,勇敢地掙脫枷鎖。”福爾摩斯說。
我才真的發現,現在的聰踢人真多。
[作者簡介]
維多莉婭·湯普森,美國女作家,創作的《煤氣燈下懸疑故事集》被美國推理作家協會提名為2001年埃德加獎。該系列小說中刻畫了莎拉·勃蘭特和弗蘭克·馬洛伊兩個人物形象。在她的早期作品中,她發表了20篇歷史浪漫題材的小說。
維多莉婭系著名的演講家,《小說家》公司前總裁,曾執教于賓夕法尼亞大學。現今在斯騰山大學教碩士班的流行小說寫作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