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悲傷在火鍋里沸騰

一

林媚媚，這么多年來，我一直逼迫自己忘記你，忘記你桀驁的眼神和微翹的嘴角。然而在無數(shù)午夜，我依然會夢見你，夢見你拉著小谷的手，從我面前走過。你白色的裙角拂過我的臉頰，而你卻沒有回頭。

原來，我一直守候在傷口旁邊，舍不得離去。

呵，媚媚，多么可愛的名字。一直記得，第一次聽到老師點你名的情景。當點到“林媚媚”時，全班哄堂大笑，而你的小臉卻漲得通紅，像漫天的彩霞，嬌俏可愛。我想，或許從那一刻起，你就如樹苗般種在了我的眼里，然后隨著流淌的時光茁壯成枝葉繁盛的大樹，一直延伸到我的心里。從此，我的眼里只有你，心里再也容不下別人。

那時的你，無法理直氣壯地告訴別人你的名字，更討厭老師點你的名字。

我對厭小谷，從他用自行車載著你從我面前呼嘯而過的那刻起，我的心里盈滿了磅礴的厭惡，其實那不過是情敵間的嫉妒。呵，情敵?多么迷人的詞語。我多么希望自己和小谷是情敵啊，這樣我就可以昂首挺胸地站在你面前，而實事上我只是個卑微的暗戀者，他才是你名正言順的男友。

而后來，那種磅礴的嫉妒發(fā)酵成了粘稠的恨，汩汩地將我淹沒。

是的，在我眼里，不管他做什么都無法清洗他犯下的罪孽。我發(fā)誓無論何年何月，只要看見他，就絕對不會放過他，我發(fā)誓。

今天，我在大街上突然看見了一個身影，那么熟悉，那么可惡，我立馬開始沖刺，撞開人群沖過去。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就在我的另一只手正欲出擊的時候，他已經(jīng)先行給了我一拳，正打中我的鼻子，一陣錐心的疼痛直刺腦門，我本能地用手捂住鼻子，一股熱流充滿了整個手掌，然后順著指縫緩緩地流了出來，他扔下兩句粗口大踏步離開。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認錯了人，他不是小谷，即使不抬眼確認，我也知道他不是小谷，那個孬種是打不出如此漂亮的一拳的。

我捂住鼻子慢慢往回走，可是我捂不住我的眼淚。它們從心臟磅礴而出，像這個冬天的冷雨嘩嘩地爬滿我的臉，和著那些腥冷的血不斷涌出。

這一刻，我突然很想很想吃火鍋，那種有著起辣鍋底的火鍋。

記得每次你不開心的時候，總喜歡去校門口那間名叫“朝天門”的火鍋店吃火鍋。

你又著腰，嘟著嘴，惡狠狠地說：“胖子豬，我要把悲傷都丟進火鍋里沸騰，讓它們統(tǒng)統(tǒng)蒸發(fā)掉!”

是的，我姓朱，可是我并不胖，平心而論我長得也不難看，只是那時的你是個滿腦袋幻想的青澀丫頭，喜歡漫畫里那種瘦瘦白白，眼睛細長的韓版男生，一看到我這種稍微健壯點的男生，第一反應(yīng)就是——他是胖子。

不過，“胖子豬”是我聽過的最動聽的綽號，因為，這是你給我取的。

呵，最起碼，取這個綽號的那一刻，你的心里只想著我，想著我一個人。

可是，親愛的媚媚，你知道嗎?

自你離開后，我變得越來越瘦，再不是昔日的那個胖子豬了，也再沒人喊我胖子豬了。

而我是多么懷念自己是胖子豬的時光啊，那段與你有關(guān)的時光。

二

其實，我并沒有刻意減肥，只是每次路過以前和你一起去的火鍋店，都不太有胃口。后來我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嘴饞火鍋的時候，一定不會再要人陪。我怕很久以后我還會回想，想起那些被一口一口吃棹的甜蜜時光。

沒有人知道我來過武漢，在你未曾醒來的情人節(jié)清晨。我幻想過一萬次表白，卻害怕被一句話打敗。

我的暗戀卑微得如墻腳的苔蘚，見不得陽光。

那時的我還不懂得，愛就是一種遇見，不能等待，也不能準備。

于是，我只能拖著行李，循著那些關(guān)于你家方位的蛛絲馬跡，追尋著你的足跡。

胭脂路，多么美的地名啊。

我找到了你描述過的梨花水晶糕，晶瑩剔透，綿甜香軟，讓人齒頰留香；也看到了西施燒烤，吃了十串變態(tài)雞翅，脹得我邁不開步，辣得我涕淚橫流。

離開時，我買了三朵玫瑰，放在胭脂路的路口。

雖然你聽不見，我還是說了那六個字：

林媚媚，我愛你。

然后，我蹲在地上，捂住了臉，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哭，只是想哭；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愛你，只是想愛；我更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武漢，只是想來。

很傻氣，是不是?

可是，我只想把自己最好最純的時光留給你，即使辜負，亦不言悔。

你是我的理想，我一生一次的青春只為這理想徹底地燃燒，那樣隆重而熱烈，而現(xiàn)在只剩下一堆冷卻的錦灰，獨自哀涼。

我想青春就是這樣，兩夜的車程，七小時的停留。雖然，那些深藏我心底的愛，你不曾知道，但我相信，那一塊塊梨花水晶糕，那一串串變態(tài)雞翅，那三朵嬌艷的玫瑰，還有那一列穿過夜色通往你城你心的火車，它們，一定都知道。知道有個男孩，傻傻地愛著你。

這份感情珍貴美好，而正因為珍貴，我更不愿輕易表白。

三

可是，現(xiàn)在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不能相守是遺憾，更遺憾的，就是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你：

林媚媚，我愛你。

知道嗎?我給你寫過一封情書，那是在你沒遇到小谷之前。

那封情書我沒花多大氣力就完成了，竟然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完美。迄今為止，那也算是我寫過的所有文字中最棒的一篇。當時我就感覺，雖然不敢保證你會因為這封情書而喜歡上我，但是我堅信。你一定會被感動。

可是，我卻沒有勇氣將它交給你。

當時的我，只是一只渴望變成王子的青蛙，而我只想等自己成為王子時，再親手將這封情書交給自己的公主。

多年后，也就是2010年8月16日，七夕，我把這封情書拿出來重新讀了一遍，坐在江邊，大聲對著黑暗寂寞的江水讀了一遍，然后折成千紙鶴扔進了滾滾江水中。

如果，我只是說如果，我早點將封信讀給你聽，那么，一切會不會不同?

想到這里，我猶如萬蟻噬心，鉆心地痛。

是誰說過，身體流血時，心痛會減輕。

于是，我卷起袖子，咬住手臂，良久，終于松開，橢圓的牙印清晰呈現(xiàn)，隱隱滲出了血。而心痛，似乎真的有所減輕。呵，原來只有傷害自己，心痛才可以減輕。

我總共咬過自己三次，而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大一元旦晚會后，我擔(dān)心女生宿舍那條路太黑，要送你回宿舍。

而你卻笑著說，我不怕，自己走。

我拗不過你，只好先走。其實，我沒走，我悄悄隱在樹影里，偷偷護送你。

然而，我卻看見了小谷，你倆并肩走在校園里，男生宿舍在右邊，而他卻往左邊走。

為什么，你不告訴我，你有小谷護送呢?是害怕我傷心，是這樣嗎?

呵，你看，我是多么會自嘲。

其實，那一刻，我的心很痛，痛得想放聲大哭。而我只能咬住手臂，才止住涌動的哭聲。

我就是從那時開始討厭小谷的，是的，我表現(xiàn)得很不男人。可后來證實，他確實讓人討厭。

除了會彈吉他，他那副蒼白瘦弱的模樣，簡直像棵發(fā)育不良的豆芽菜。

而這份弱不禁風(fēng)，在你眼里，卻成了文質(zhì)彬彬。

成都和武漢一樣，是個無辣不歡的城市，而生在南方的小谷，不能食辣。

于是，每次吃火鍋發(fā)泄的重任，責(zé)無旁貸地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曾暗暗感謝，小谷給我這個機會。

說不定某天，你們因口味不合，分道揚鑣。

呵，我的想法是不是很陰暗?

還記得那次，你和小谷吵架，拉著我去吃火鍋的情景嗎?

你一邊吃，一邊流淚，小肩膀一聳一聳，看著讓人心疼。

我隔著一鍋沸騰的悲傷拉了拉你的手，卻不知如何安慰。

我知道，這時，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

而過后，你依然會和小谷手牽手，和好如初。

而我依然是那個路人甲。

那一刻，我只想做你身邊最厚實的溫暖，而你卻是我心底最鋒利的溫柔。

有人問，世上最短的咒語是什么?

我說，是一個人的名字。

林媚媚，你就是我的咒語。而我只能悲傷地看著自己畫心為牢。

四

2006年12月31日，對我來說，不僅是場噩夢，也是理想的毀滅。

如果，我和你們一起去江邊看煙花，那么，結(jié)局會不會不同?

那天，你為了救失足落水的兒童，永遠留在了江水中。

之前，你曾是學(xué)校游泳隊的健將，甚至代表學(xué)校參加過大運會，然而湍急的江水，依然毫不留情地將你帶走。

我完全能想象出小谷，那個孬種，哭著喊救人的樣子，他蜷著身子抱成一團的樣子跟狗屎沒有區(qū)別。為你，我也哭過，但我相信我哭也哭得像個爺們!

我用力咬住自己的胳膊，不讓自己發(fā)出聲，嗚咽在喉嚨里翻滾，悲傷穿暢而過。

這是我第二次咬自己，也是記憶里最痛的一次。

這么多年，終究習(xí)慣了在這樣安靜的深夜，默念著你的名字，跌入夢里。

夢里的你，輕笑微揚，完美迷人；夢里的我，大膽無懼，深情表白。然而，始終，我們只能咫尺凝望。你我之間永遠無法逾越，天堂的距離。

那么就這樣吧，2010年12月31日，舊年里最后一天的依戀，是對你的祭奠，也是對逝去理想的祭奠，我會在心里挖個坑，將那些關(guān)于你的悲傷掩埋。

午夜12點的鐘聲敲響之前，我只想最后對你說一次：媚媚，你知不知道胖子豬很想你，真的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