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化一條河

那時候。佛陀還在林子里閉關，弟子們還在林子外修行。每天中午，那些弟子都會去舍衛城化齋，大家吃完了，再給佛陀打包一份，恭恭敬敬送到林子里去。今天阿難給佛陀帶飯。明天迦葉給佛陀帶飯，后天舍利弗給佛陀帶飯，大伙輪流值日，各盡其職。

問題是，徒弟們送去的不光是齋飯，還有一大堆抱怨。不是抱怨佛陀，是抱怨世人，抱怨城里的官員越來越腐敗，抱怨城外的百姓越來越自私。每個到林子里去的弟子臨走都會撂下這句話：“師父，現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佛陀吃完了齋飯繼續打坐，一動也不動，不理他們。

終于有一天，佛陀出關了。親自帶隊去化齋。他和弟子們一路走著。在城外瞧見了倒地的老婦，士農工商紛紛繞過，無人相扶；在城里瞧見了收捐的官吏，大商小販獻上紅包，無人說不；沿街商鋪就地傾倒著污水，樓居的住戶向空中拋撒著垃圾。走在街上的男男女女都在亂丟東西，垃圾也扔，月光寶盒也扔。弟子們氣憤地對佛陀說：“師父，您都臊；見了吧?”佛陀不說話。扭頭往回走，邊走邊撿起地上的垃圾，疏走街邊的污水，他還向收捐的官吏講了一番慈悲喜舍的大道理，等到走出城門的時候，又扶起了那個倒地的老婦人。

弟子們很感動，阿難卻說：“您這樣做是沒有用的，回頭他們還是會亂扔亂倒，官吏還是會亂收費，老百姓見了該幫助的人還是會繞著走。大家都在這樣做，這個社會已經不行了。”佛陀微微一笑，說：“平常我都用比喻給你們講經，這回我再打個比喻吧。比方說，有個人渴得要命。到處找水喝，后來發現一條河。河水非常臟，水面上浮著許多糞便，他嫌惡心，可是當時除了這條河再也找不到別的水了，你說他是把河水凈化了再喝呢，還是捏著鼻子直接喝?抑或不但不凈化。還往河里扔更多的糞便?”阿難說：“當然是把水凈化了再喝。”佛陀說：“我剛才就是在凈化一條河。”阿難和其他弟子都恍然大悟。

聰明如您。想必已經知道我要說什么了。我想說的是，我們現在這個社會就像故事里的舍衛城，很多人都把道義和規則扔得遠遠的。說是“世風日下”并不為過，而我們自己卻又像佛陀的那些弟子，一邊抱怨整個社會已經無藥可救，一邊又在做著讓這個社會更加無藥可救的事情。

捫心自問，我就經常抱怨別人不排隊，自己卻努力往前擠：經常抱怨白色污染越來越嚴重，自己卻空著手走進菜市場。出來時拎著大大小小的塑料袋；經常抱怨那些拒載孕婦的司機愚昧而自私，自己卻加著油門從擺手呼救的患者身旁疾馳而過：經常抱怨潛規則的不公和強大，而自己卻忍不住去配合它的運轉，讓它變得更加不公和強大……

沒錯，我們都是目光如炬，都能發現這個社會的不潔，但我們經常忘記，恰恰是我們自己組裝了這個社會。社會之所以不潔，自然是很多人造成的，但首先是我們自己造成的。

我們是普通人。我們做不了甘地，做不了曼德拉，做不了馬丁·路德·金，更做不了佛陀，我們無法讓這個社會改觀，但我們沒有權利說：“算了吧，沒用的。”那等于是給我們厭惡的不潔投上了一張贊成票，等于是往本來就臟的河水中扔進一坨更臟的東西。

如果您認可以上這些話，那么好，從現在開始。從我們自己開始，不管面對任何一條河，我們都不妨試著去凈化。而不是往里面扔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