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伯特.梅索斯:“我一定要來中國拍片”

他獲得了國際紀錄片電影節終身成就獎

阿爾伯特·梅索斯發現，大多紀錄片電影人都是“左派”。他們支持改革、重視人權，希望創造更為平等的社會。

6月10日早上，在謝菲爾德利奧波德酒店的房間里，《世界博覽》特約記者見到了正在吃早餐的阿爾伯特·梅索斯(Albert Maysles)。他一頭銀發，雖不羈，卻也凌亂地自然；看上去有些瘦弱，但精神抖擻；有意思的是，他穿了兩雙四只不同顏色的襪子。

201lg6月8～12日，第18屆謝菲爾德國際紀錄片電影節在英國的第四大城市謝菲爾德舉行。紀錄片領域的傳奇人物，今年85歲的阿爾伯特-梅索斯獲得電影節頒發的“終身成就獎”。

他告訴記者，自己醞釀了整整30年的一部紀錄片，一定要到中國拍攝。

從心理學講師到紀錄片大師

在拍攝紀錄片電影之前，阿爾伯特·梅索斯在波士頓大學當了三年心理學講師。“小時候，我在圖書館讀到弗洛伊德的書，我想我要成為這樣的人!”也正因為是心理學家，1955年，阿爾伯特-梅索斯受邀到俄羅斯的精神病醫院拍紀錄片，完成了《俄羅斯的精神病學》。這部紀錄片改變了阿爾伯特-梅索斯的人生軌道。

不久，他“慫恿”比自己小6歲的弟弟大衛·梅索斯(David Maysles)加盟，兄弟倆一個負責錄像，一個負責錄音，合作了30余年，拍攝了14部作品。其中最著名的作品《推銷員》，講述了為生存而掙扎，不得不借用哄騙的技巧上門推銷《圣經》的普通推銷員的故事；《灰色花園》，展現了杰奎琳·肯尼迪的遠親，一對落寞的母女的糾葛關系；《給我庇護》，記錄下“滾石”樂隊最值得珍藏的演出瞬間，也記錄下“地獄天使”的兇猛身影；

《披頭士樂隊初訪美國》，捕捉到這四位年輕樂手不為人知的一面。

拍攝過程中，梅索斯兄弟不干預、不介入，以安靜的旁觀者的姿態不動聲色地觀察、記錄和拍攝。對于這類觀察式紀錄片的拍攝，最大的挑戰在于如何讓拍攝對象忽略或者忘記攝像機的存在——拍攝者要做“停在墻上的蒼蠅”，只有這樣才能夠看到真相。可是，面對突如其來的攝像機，很少有人會表現自然。

如何贏得拍攝對象的信任，不影響他們的表現?阿爾伯特·梅索斯直截了當地告訴我，“看我的眼睛”。因為接受過心理治療的培訓，阿爾伯特-梅索斯懂得如何用眼睛去和對方交流、溝通。“職業治療師的能耐也依賴于他們的‘眼睛’，首先凝視，然后同情，產生共鳴……”心理學家的經歷幫助阿爾伯特-梅索斯和拍攝對象迅速打成一片。

我禁不住“狠狠”注視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深邃而又柔和，堅定卻不露鋒芒，他的眼睛告訴你，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阿爾伯特-梅索斯坦言，和某些紀錄片導演在拍攝之前就和拍攝對象長時間相處、交朋友所不同的是，他不會在拍攝前做太多的功課。“我會在拍攝電影的過程中和對方交朋友。之后，我們會成為永遠的朋友。比如《圣經》推銷員，那部電影拍了50多年了，但是我還和他繼續保持聯系，并經常見面。拍攝電影的過程就是認識對方的過程，也是彼此成為朋友的過程。”

無論拍攝對象是普通人還是菲德爾-卡斯特羅，阿爾伯特-梅索斯所做的都一樣——在見到他們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拍攝。

拍攝過程中，阿爾伯特-梅索斯不會問任何問題，他認為，“如果你開始提問，拍攝對象認為你不能真實地再現他們時，那你就有麻煩了。”阿爾伯特-梅索斯表示自己不會“導演”，不會“設計場景”，他所做的只是記錄真實。“我希望我拍的紀錄片沒有偏見，能夠盡量貼近當時的情況。并且，對于拍攝對象而言，正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遠比我們的拍攝要重要。大多數人希望被了解，能夠被拍攝也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

阿爾伯特·梅索斯很欣賞電影人奧森-威爾斯，“奧森·威爾斯說過，鏡頭后的像者應該有雙詩人那樣的眼睛。如同詩歌是沒有目的的，攝像者也不要帶任何主觀目的去拍攝。這樣，他所收獲的才會是充滿了理解、充滿了愛的美麗圖像。”

為什么紀錄片導演大多是左派?

電影節期間，英國著名專欄作家吉爾在講座上一語道破，拍攝記錄片的電影人，多是左派人士：他們支持改革，重視人權，希望創造更為平等的社會。阿爾伯特-梅索斯并不反對這樣的觀點，并承認自己也是左派人士。有意思的是，他所認識的電影人中，沒有一位是右派人士。

但是，阿爾伯特·梅索斯希望，他的紀錄片能夠改變“一些事”。“我想拍一部能夠傳遞出‘創造和平’的信息的紀錄片，比如，拍一部和正在呼吁世界和平的人有關的紀錄片。太多的電影用戰爭來‘娛樂’我們。”阿爾伯特-梅索斯說在美國一場呼吁組建“和平部”的運動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倡議者希望在美國政府內組建一個部門，專門來維護世界和平，他們的想法已經得到幾名國會議員的支持，如果能拍這樣的紀錄片，一定很有意思。”

當然，紀錄片未必一定要和政治有關。阿爾伯特-梅索斯說有人正在拍攝一部中國盲童的紀錄片電影，“男孩14歲，鋼琴彈得很好，非常有音樂天賦，這個題材太好了，可以拉近我們和中國人的距離，拉近全世界和中國人的距離。這部電影和政治無關，講的是人性。”

阿爾伯特-梅索斯的大多數作品展現的是普通人的故事，展現他們的焦灼、無奈、掙扎，他們的喜怒哀樂。即使拍攝對象是名人，他也會從人性的角度去記錄，去拍攝。阿爾伯特-梅索斯表示，對他人的關愛似乎已經成為他們家的基因。“我爸爸不忍心收房客每月3美元的租金，因為那些房客太窮了。我的妻子也是，剛認識她時，我發現她竟然雇了一個盲人做家務，她向我解釋：如果我不雇傭她，誰會雇傭她?我的小女兒中學畢業后，花兩年時間在尼泊爾照顧那里的難民兒童。”

一定要拍中國人的故事

阿爾伯特·梅索斯和他的新搭檔布拉德利-卡普蘭(BradleyKaplan)合拍的新片已經接近尾聲，紀錄片名為《我們制造的愛》。紀錄片的主人公是前披頭士成員，歌手保羅-麥卡特尼爵士(Paul McCartney)。影片記載的是“9·11”之后，保羅-麥卡特尼召集巨星在紐約舉辦紀念音樂會的前后經過。

阿爾伯特·梅索斯不僅僅近距離地拍攝了保羅·麥卡特尼，還拍攝了美國前總統比爾·克林頓，吉他手艾瑞克-克萊普頓等。這部紀錄片的奇特之處在于，保羅-麥卡特尼建議阿爾伯特-梅索斯用16mm黑白膠片拍攝，這樣，電影會給觀眾一種“無時間感”，但同樣真實可信——這也是真正的梅索斯電影。

讓阿爾伯特·梅索斯耿耿于懷的是一部他已經醞釀了30多年的紀錄片電影。“這部紀錄片和我在火車上遇到的人有關，我希望能夠在6個國家拍攝，包括中國。比如，我在火車上遇到一個人，他告訴我，他已經50年沒有回家看他的母親了，他現在在回家看望母親的路上。我會跟著他一起下火車，跟拍接下來的故事。”阿爾伯特·梅索斯給這部紀錄片命名為《經過》(InTransit)。

阿爾伯特-梅索斯向我回憶了他已經拍攝下的一幕。“那是20多年前，在俄羅斯開往烏克蘭的火車上，我遇到一家三口，我以為他們是爸爸和兩個孩子。后來，我知道，這個爸爸其實是孩子們的叔叔，他告訴我他們的故事。就在乘坐火車的前一夜，這兩個孩子親眼目睹了他們的媽媽被爸爸殺死。現在，他們的叔叔收養了這兩個孩子，正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家。當孩子們的叔叔向我講述這些情況時，兩個孩子看著窗外，可愛而無辜，其中一個孩子喊道，‘看，來火車了!’另外一個孩子，把一塊糖放進自己的嘴里……”

阿爾伯特·梅索斯再次向我重申，《經過》的一部分一定要在中國拍攝，一定要加入中國人的故事。

他感到很奇怪的是，很少在國際紀錄片電影節上看到中國電影人拍攝的紀錄片電影。包括這次謝菲爾德國際紀錄片電影節，沒有一部中國紀錄片參展。“是不是因為西方人認為中國人自己攝的紀錄片都是正面的宣傳片?一定是這樣。”阿爾伯特·梅索斯追問我：“中國的紀錄片電影人是否希望在美國、英國展映他們的作品?”我回答，“肯定會，但是很難。”阿爾伯特·梅索斯不假思索地回答，“讓他們把作品發給我好了!在紐約，我的辦公樓內，我們有自己的劇院，劇院有60個座位，只放映紀錄片電影，我期待著能夠放映中國電影人的紀錄片作品。”

阿爾伯特·梅索斯還表示，他希望能夠到中國做講座，在中國展映他的紀錄片，參加中國的紀錄片電影節。

采訪結束，和阿爾伯特·梅索斯合影留念，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緊緊地摟著我，我有些“受寵若驚”——我沉浸在他的責任、力量、信念、智慧中不能自拔，有一種希望在他的身邊照顧他、幫助他、做他的助手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