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橋斷裂成就大的傳奇。而屬于我們的小傳奇,卻要我們自己演繹。
壹
小時候,明心有一瓶指甲油。
那是一瓶價值五分錢的指甲油,管狀的劣質(zhì)小瓶連著一只快要脫落的刷子,粗糙的商標叫做杜鵑牌。它只有唯一一種可選的顏色:紅色。
11歲的明心揮汗如雨地走在鄉(xiāng)村的下午。她生活在一座深黑色的小鎮(zhèn),小鎮(zhèn)的四周是一座座黑色的礦井,父輩們從黑色的地下挖出黑色的煤塊,堆積成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黑色小山上的夜空里卻有一只透明的大月亮,照著踩在小板凳上洗碗的明心。
明心擦干手,把指甲油拿出來小心地涂。
冬天,爸爸宣布了一個好消息。他要帶著明心和弟弟,搬到廣東去了。爸爸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三個人都很高興。一個星期后,啟程的時間到了,明心卻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指甲油。“別找了,我扔了。”爸爸說。
明心沒同爸爸爭辯,只是一路狂奔到一里外媽媽的墓地。冬雨里,媽媽的墓有人祭掃過,周圍的荒草被拔掉,燒過的灰燼旁,明心看到自己的指甲油。那一年,明心第一次明白:美有時是不被允許的,但美從不容許拒絕。
他們上路了。綠色的硬座火車坐滿了陌生人。那是充滿可能性的1992年。
貳
父親工作的工廠在廣東江門市,是一家餅干廠。以工廠為中心,周圍形成一個小小的社會群落。宿舍、飯館、歌廳、商鋪、臺球室。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自有一種多情的時髦氣息。
明心和弟弟進了餅干廠附屬小學。學校里大多數(shù)學生都是外來打工者的孩子,大家之間并不融洽。不過這影響不到明心,沒人理她,她正好自己玩。中午放學,她經(jīng)過餅干廠的南門,此時車間正好烘焙好第三爐餅干。會有一些烘焦的餅干傾倒在門口的一個車間里,等著附近養(yǎng)豬廠的大叔運走去做飼料。看門老頭在打盹,明心從鐵欄大門擠進去偷餅干。她從不偷太多,足夠回家路上吃完就好,不然爸會打人。
和弟弟相比,明心的學習差強人意。初三那年,她已經(jīng)跟不上老師講課的進度了。爸在一天晚飯后宣布,學習不好就不要學了,把更多的機會讓給弟弟吧。明心點頭同意。
明心在工廠附近的菜市場租了一間攤位,賣各種蔬菜。早上五點,她迎著晨霧去進菜,太陽剛要升起時她正好返回,而早市剛剛開張。明心喜歡那樣的時刻,一切都是那么新鮮、飽滿,充滿水分和濕度。菜攤干凈,蔬菜散發(fā)香氣。
明心第一次遇見祖南,就是在這樣的清早。
叁
這天早晨,明心菜攤的第一位顧客是一名穿校衫的少年。
少年鞋子雪白,衣裳挺括,他從一個嶄新純粹的世界而來,與菜場格格不入。稱菜的過程他一直紅著臉,年齡與明心相仿,當他們對視時,他的臉就更紅了。
明心不記得他是怎樣消失的。當他再出現(xiàn),是一天以后。他不像前一次那樣漂亮,左臉上有了一道傷痕,嘴角青紫。走到明心的菜攤前,他挑了一塊生姜,然后問道:“你這里賣鯽魚嗎?”明心搖搖頭,“魚市在菜場盡頭。”明心指著遠處,少年徑自去了。明心發(fā)現(xiàn)他走路有點跛。
幾分鐘以后,少年提著一條鯽魚再次路過明心身邊,他害羞地再次發(fā)問:“那你知道鯽魚湯怎么做的嗎?是給剛生完小孩的女的喝的。”
明心想了一想,一五一十地告訴他:“把魚洗好以后,去掉里面的黑膜,在鍋里加水和姜片……少年認真地聽著,說謝謝。明心很想順便告訴他,你的傷最好去買一瓶紅花油揉揉,如果不行我家還有很好用的藥油,我爸自配的。但她忍了忍,沒有說。
她的眼睛像烏黑的墨。
肆
從此以后,明心每天早上都會和祖南遇見。
他的校衫越來越臟,鞋子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在明心那里買菜的同時,會向她請教各種菜的做法。在清早短暫的時光里,他們談論與他們年齡不符的柴米油鹽。
有一天早上,祖南忽然對明心說:“餅干廠的南門有一個車間……你去不去?”傍晚,明心收了攤,騎上車與祖南會合。他翻墻進了車間,偷了一大捧餅干在書包里。這個時候,看門老頭發(fā)現(xiàn)了,祖南跳下墻對明心喊道:“快跑!”明心跟在他身后,半焦的小動物餅干從他的書包里掉下來,撒了一路。
明心沒有告訴祖南,她偷餅干的歷史比他更早。她只是聽祖南講起他的故事。本來,祖南和爸媽生活在廣西,可是爸爸一門心思要到江門發(fā)財,發(fā)財以后爸爸的心變了,拋棄了媽媽娶了新的女人。祖南跟媽媽一起生活到15歲,媽媽再嫁,把祖南踢回給爸爸。“人都現(xiàn)實。”少年說,“我不怪我媽。”
祖南來到江門的這一年,正逢上他爸爸破產(chǎn),而爸爸的女人又給他生第二個弟弟。祖南穿著嶄新的衣服出現(xiàn)在這個破敗的家里,沒有任何一個人歡迎他。爸爸說:“你來也好,你阿姨剛生了小孩,你負責做飯吧。”
祖南不會做飯,伺候不好后媽,后媽調(diào)唆著爸爸打他。
“很多次我都想殺了那個女的。”祖南拍拍手上的餅干屑,“但是如果殺了她,我也會進監(jiān)獄,這劃不來。”天色漸暗,明心看到祖南那瘦而堅強的輪廓。
伍
五月的一天,明心面前走來一個紋著刺青的胖子,是餅干廠附屬小學的同班同學。胖子扔了一只半舊女式手表在在明心面前,“你別賣菜了,跟我算啦。”明心沒有理他,過了一天,他又來了,這次扔下了一枚金戒指。
明心知道那些東西來路不明。她把眼睛垂著,淡淡地說:“我不要。”胖子氣急敗壞:“趙明心,你有什么了不起?”
“我就是了不起。”
明心激怒了胖子,他掄起她的衣領(lǐng)就往墻上撞。場面混亂,人聲鼎沸,血流進耳朵里,明心覺得她快要死了。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了她面前猛力地推倒了胖子,明心得救了。然后,一柄刀子插在那個身影的腹部。
祖南被送進醫(yī)院。
明心的父親不再允許她去賣菜,甚至不讓她出門。明心被關(guān)在家里,直到半個月后才被放出來。放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醫(yī)院找祖南。可是床位已經(jīng)空了。小醫(yī)院的衛(wèi)生條件不好,染了血的白床單沒有及時清洗,血漬已經(jīng)發(fā)黑。
祖南就這樣消失了。
而17歲的明心成了餅干廠的一名小女工。明心把加班補貼在內(nèi)的每一分錢都交給爸爸。因為是女生,又心靈手巧,她掙的錢比父親多。爸爸說:“過完年你就18歲了,拿這個錢去買衣服吧,你也大了。”
父親的暗示明心懂,明心去買了一條碎花裙子。
男同事們開始竊竊私語,原來我們廠的女孩里趙明心最漂亮。春天假期,同事約明心一起去廣州玩,小杜自告奮勇要做導游,可是一到立交橋那兒就迷路了,廣州的雨說來就來,他們在屋檐下躲雨,遠處一個年輕人拿了一只明黃色的塑料檔案袋護在頭頂,快速地走。明心無意間看了一下他的臉,心里一熱:世界上真的有巧遇嗎?那不是祖南嗎?
明心沖進雨里,跑到那個人面前,大喊:“祖南!”
年輕人愣了一下,他在雨里瞇著眼睛看了明心幾秒,他說:“小姐,你認錯人了。”
天晴了,世界澄清,小杜說:暴雨是老天的惡作劇,讓人產(chǎn)生不該有的錯覺。
陸
可是在對視的第二秒,祖南就知道那不是錯覺。
穿碎花裙子,長高了的明心,留了長頭發(fā),變漂亮了的明心,就那樣在大雨里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叫著他的名字,可是他沒有勇氣承認。用什么姿態(tài)承認呢?——是,我是祖南。我15歲離開江門,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我被人騙過,經(jīng)常吃不飽,我還差一點進了黑道,至今沒有找到過穩(wěn)定的工作。
那一天,他拿著偽造的履歷表正要去面試,如果面試成功,他會得到在機場做地勤的工作,會有固定的收入。可是當時,他的身上一共只有9元錢,連請明心吃一盒最便宜的叉燒飯都不夠。面試后回到住處,祖南用9元錢買了一瓶白酒,酒入愁腸,往事涌上心頭,那一年,他被胖子刺中腹部,抬到醫(yī)院搶救,需要輸血,后媽攔住爸爸,“你有多少錢給他打架玩?他都這么大了你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祖南昏迷過去,再醒來,人都走了,護士對他說,你這血是一個熱心人給你輸?shù)摹?/p>
熱心人阿龍把祖南帶到了廣州。
到了廣州,阿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一小撮白粉要祖南吸,祖南不肯,阿龍把煙圈吹向祖南,煙霧的腥香使人有片刻眩暈,但憑著本能的向善之心,祖南告訴自己,我不要墮落。他要保有清白的意志,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尋回以前遺落的一切。他遺落了什么?這樣年輕,沒有什么所得,也無所謂遺落,祖南唯一能想起的遺落之物只有明心了。不辭而別到如今,已經(jīng)四年,明心,你還好嗎?
祖南沒想到那天落湯雞似的他居然會面試成功,后來主管說,他被錄用的原因只有一個:雨天唯一沒遲到的人。祖南進了白云機場,成為一名地勤人員,他的工作是清理飛機跑道。
祖南領(lǐng)到第一筆薪水的那天,他迫不及待地買了一張去江門的車票。客車載著他離開城市,經(jīng)過鄉(xiāng)野,路經(jīng)一座叫做九江大橋的橋,回到他少年居住的地方。他打聽到了明心的工廠,等在大門口。下班鈴響過,他看到明心穿著碎花裙子,從遠處走來。
當明心對他微笑,揮著手跑向他時,祖南哭了。
柒
祖南和明心戀愛了。為了和明心相見,他每周會來江門一次。
每次從廣州到江門都要路過那座九江大橋。橋本身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它的意義在于它連接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人從橋的一端到另一端,便可以見到他所喜歡的人。
明心也來過祖南工作的機場看望他,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飛機。祖南違反機場的規(guī)定偷偷帶明心來到停機坪。遠處,那巨大的飛鳥停落下來,展開白色的大翅膀,起落架探出,人從藍天回歸地面。
有一個穿制服的女孩子走過來,跟祖南說話,她看上去是那么能干,美麗,大方。明心發(fā)現(xiàn),她和祖南站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協(xié)調(diào)。明心再低頭看看自己土氣的花裙子,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女孩和祖南說完話,又笑著對明心說:“常常聽祖南提到你,你知道祖南有多喜歡你嗎?我們這里的姑娘他一個也看不上的。”
那天晚上祖南帶明心去吃夜宵,明心問祖南:“如果沒有我,你會喜歡上她嗎?”
“也許會!”祖南開著玩笑,“追我的人很多,你要加油啊!”
明心拿過祖南的酒杯,替他再次斟滿。
祖南再到江門找明心的時候,卻被明心的同事告知,明心不想見他。祖南守了兩天,不得不回去上班。連續(xù)三周都是這樣,祖南只好闖到明心家里。在明心家,祖南看到了小杜,小杜正陪明心爸爸在下棋,而明心在廚房做飯,那儼然是一家人的氣氛了。祖南問明心:“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心的回答是:“我要和他結(jié)婚。”
“為什么?”
“祖南,我們不是同樣的人,你是在天上飛的鳥,我是在地上爬的甲蟲。祖南,我配不上你。”
“趙明心,你辜負了我!”祖南當晚就回了廣州。
捌
2007年6月,明心嫁給了小杜,婚禮辦得很簡單。
婚后的一個清早,明心去菜場買菜,路過她曾經(jīng)擺攤的那個街角,那兒一度荒廢成了倉庫,可是現(xiàn)在,倉庫那里站著一個人。
仿佛時光倒流,明心聽見自己說:“祖南,你怎么在這里?”
“我辭職了,如果你覺得我是天上飛的鳥,那么現(xiàn)在我落下來了。我讀書不多,但是我知道有一個外國人叫溫莎公爵,他為了愛人放棄了王位,我當然可以為你放棄一份工作。”
“可是……”明心看著祖南,“我已經(jīng)嫁人了。”
沮喪使祖南變成了灰色。
“祖南,你回廣州去。”
那天下午,明心和祖南來到餅干廠的南門。他們沒再偷餅干,而是靜靜地坐著,一直坐到天黑。祖南問:“你和他有愛情嗎?”明心答非所問:“小時候我有一瓶指甲油,我爸不讓我涂,但是他也沒扔掉,他把它放在我媽媽的墓前,我想那就是愛情——大概愛情是一種只有死后才能確信的事。”
2007年6月15日,大客車清早從江門出發(fā)。途中經(jīng)過九江大橋,去往廣州。就在這一天,一艘運沙船撞上橋墩,大橋在搖晃了三下以后垮塌。橋垮掉的時候,有男人在號啕,因為他的妻子剛過橋,他以為妻子遇難,可幸運的是,這位妻子居然正好度過了危橋;一對兄弟過橋去進貨,結(jié)果雙雙墜入江中;一位勤勞吃苦的媽媽遇難,家人看到她手腕上常年戴著的玉鐲泣不成聲;一位老人奮力攔下將要過橋的每一輛卡車……這些都是后來的報道了。而當時,明心聽到橋垮掉的消息,眼前一黑,她騎車飛奔過去,衣服被風灌入,像一只飽漲的河豚。
江水奔流,大橋斷裂,很多人在橋頭哭喊著,聲音匯成汪洋。
明心撥打祖南的手機,手機無人接聽。明心慢慢地從橋頭走回去。她忽然發(fā)現(xiàn)她有多傻,那分明是她最愛的人,她卻不肯嫁他,硬要逼他離開。
明心想起年少的祖南,穿一件雪白校衫向她走來,張開掌心給她一枚錢幣,交換一顆生姜。明心慢慢走到橋下去——大橋斷裂成就大的傳奇,而屬于我們的小傳奇,卻要我們自己演繹。
明心走到水里。水淹沒她的小腿、腰、脖子,明心再往深處走一步,水淹沒她的全部。大家都只是注意著斷裂的大橋。沒人發(fā)現(xiàn)明心這個小人物。
她不見了。
玖
而當時的祖南正在睡夢中,他好像夢見了明心在對他說話。那還是15歲的清早,明心告訴祖南:“魚市在菜場的盡頭。”
祖南是在當天清早改變主意的,他不要離開江門。廣州再好,沒有喜歡的人也等于荒城一座。他要一直守在明心身邊,就算她永遠不會嫁給他,他只要每天能夠看到她就好,什么事業(yè),前途,未來,那些都不重要,他只要在想遇見的時候,見到他所愛的女人就好。于是,祖南退掉了車票,他回到房間里,關(guān)掉手機,起床太早,他打算好好睡上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