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鐘

一、痕跡

“是她給自己簽了死亡判決書。”他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這事不能怪他，是弗蘭咎由自取。他從沒見過那個男人，但他知道有這么一個男人，六個星期前就知道了。一些蛛絲馬跡告訴了他。

有一天他回家，看見煙灰缸里有一只煙蒂，一頭濕的，另一頭還是燙的。屋子前面的柏油路上有汽油滴，可以看出汽車在那里停了很久，但他們并沒有汽車，那也不可能是送貨車。有一次，他還親眼看見了那輛汽車，當(dāng)時他正從兩條街區(qū)之外的公交車上下來。回家時，她常常是慌里慌張的，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說什么。

他假裝沒看見——他，斯塔普，只要有可能藏匿，從來不將自己的憎恨和怨氣表現(xiàn)在臉上。

如果他坦誠的話，他應(yīng)該承認(rèn)，這個神秘的來訪者只是他給自己找的借口。早在抓到她的任何把柄之前，他就朝思暮想地要除掉她。

但他沒有任何尋常的借口。她沒有私房錢，他沒有為她買保險，他除掉她得不到任何好處。他也沒有別的女人來代替她。她沒有與他嘮叨、爭吵過。她是個順服的、講求實際的妻子。但他心里那個東西不斷地嘟噥著“殺”，“殺”，“殺”。原本他是克制的，直到六個星期之前，他發(fā)現(xiàn)每天下午不在家時，家里就會有個陌生男人來看她之后，心里那股九頭蛇一樣的殺氣就被釋放了出來，而且，他又產(chǎn)生了新的念頭：要殺就兩個一起殺。

于是，從那之后，每天他從自己的修表店回家時，都要帶回一小包東西。很小的東西，本身毫無害處，除了爆破專家外，誰也認(rèn)不出。一個小包的容量，如果點燃的話，足以像信號彈一樣燃起旺火。他將它們緊緊地塞進(jìn)小盒子，放到地下室的一只肥皂盒里。一旦這些包包發(fā)揮了作用，“轟！”整座房子都會消失掉。但人們會以為是陰溝氣，或是附近地下的天然氣。兩年前，這座城市的另一邊，發(fā)生過同樣的事情，他就是受了那件事的啟發(fā)才想到了這個主意。

好在，她從沒問過他那些小包包里裝著什么，因為他每次都將它們藏在口袋里。就算她看見了，可能也不會問他。她不是那種愛問東問西的嘮叨鬼，再說，這些天她自己也是魂不守舍的，就算他把一只老爺鐘抱來，她或許都不會注意。

更糟糕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座不堪一擊的房子里來回走動時，死神正在她的腳底下織著網(wǎng)。

他知道她不打算跟那個陌生人出走。一開始他有些不太明白，現(xiàn)在他想通了：這是因為他，斯塔普，在工作，而那個人顯然沒工作，如果她私奔的話，他無法供養(yǎng)她。肯定是這么回事，還能有別的什么原因呢？

這么說來，他的全部好處就是讓她能夠頭頂一片瓦？哼，他要將這片瓦掀到天上去，讓它摔得粉碎！他的憤怒已經(jīng)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甚至想，如果他們有個五歲大的孩子，他會把這個孩子也納入到屠殺的范圍內(nèi)。

最后一只小包是兩天前帶回家的。現(xiàn)在，肥皂盒里已是應(yīng)有盡有。這么多能量釋放出來，就能炸掉自家的房子，還足以炸碎街區(qū)周圍所有的窗子——不過，那里根本就沒有什么房屋，他們住在很偏遠(yuǎn)的郊區(qū)。電線已經(jīng)放置妥當(dāng)，為發(fā)出必需的火花而配置的電池也已安裝好。現(xiàn)在，唯一要做的只是最后的調(diào)試，電路耦合，然后……

二、動手

今天是動手的日子。

整個上午他一心侍弄著鬧鐘。他將它拆開，洗凈，上油，撥準(zhǔn)，再裝好，這樣它就絕對不會壞他的事。自己做老板就有這么一個好處，沒有人指揮你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他也沒有學(xué)徒或幫手，會來留心他這么專注地侍弄這只鬧鐘。

平時他下午五點回家。那個神秘的來訪者，是大約二點三十或三點到他家的。有一天下午，二點四十五分左右，天上開始下起毛毛雨，兩個多小時之后他回家，門前的柏油路上還有一大塊是干的，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她對他不貞的時間。

當(dāng)然，如果他想讓這件事公開的話，他只要在這六個星期的任何一個下午比預(yù)定的時間早一點回家，與他們來個面對面就行了。但是，他選擇了狡詐、兇殘的報復(fù)方法。

他對她做家務(wù)的時間了如指掌。她早晨打掃衛(wèi)生，然后隨便吃一口她所謂的午飯。中午剛過，她就外出，采購?fù)聿退璧奈锲贰Ｋ麄兗矣须娫挘龔膩聿挥秒娫捰嗀洝Ｋ运鸦丶业臅r間選在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這樣能保證事后不露馬腳。

十二點三十分，他用褐色的紙將鬧鐘包起來，夾在腋下，離開了店鋪。他每天都是這個時候離店去吃午飯。今天他要遲一些回店，僅此而已。當(dāng)然，他細(xì)心地將門鎖上；僥幸心理是要不得的，他店里還有許多待修待檢的名貴手表。

他在轉(zhuǎn)角處坐上公交車，就像他真的回家一樣。這個城市太大了，不用擔(dān)心會有哪個汽車司機(jī)或乘客之類的人將他認(rèn)出來。

他在往常的站牌下了車，這里離他家有三條街區(qū)。除了第一條街還有排平房之外，另兩條空空如也，除了路邊的兩個廣告牌。兩個小時之內(nèi)，它們都將灰飛煙滅，他暗暗地想著，走到了家門口。

她當(dāng)然不在家里，他就知道她不會在家。

他徑直走向地下室。那是一扇結(jié)實的木門。他穿過門，將它關(guān)上，順著光磚樓梯走進(jìn)去。只有剛?cè)攵辉诩业臅r候，她才過來調(diào)節(jié)一下燃油爐。而現(xiàn)在，顯然她不會考慮燃油爐的問題。她甚至不知道他曾經(jīng)下來過。他每個晚上都是趁她在廚房里忙活的時候溜下來幾分鐘，等她弄好，他早已經(jīng)回到樓上看報了。只有接電線花的時間最多，但有一個晚上她外出看電影，他將電線也接好了。那次，他隨口問她看的什么片子，她支支吾吾說不清，不過他也沒逼問她。

地下室的梯子上裝著一盞燈，但是除了晚上，那盞燈派不了任何用場。現(xiàn)在雖然光線有些昏暗，他也不打算把它打開。萬一她突然回來呢？

那只盒子，那架極度殘酷的機(jī)器，靠墻而立，挨著燃油爐的一邊，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接好電線，裝好了電池，兩根精致的銅絲堅挺地從盒子上的一個小洞里穿出來，他再也不敢挪動它了。死神將通過它們長驅(qū)直入。

他先給鬧鐘上了發(fā)條，因為一旦接上電線，他就無法安全地上發(fā)條了。他將鬧時定在三點。到時候，它不僅僅是發(fā)出無害的鬧鈴聲，接在上面的電線通向電池，會發(fā)出一朵火花，轉(zhuǎn)瞬即逝的一朵小火花——火花出現(xiàn)后，一直到商業(yè)區(qū)他的鐘表店所在的地方，櫥窗會產(chǎn)生震動。

也許事后都沒人能肯定地說，當(dāng)時房子里除了她之外，還會有別的什么人。人們只能從地上的洞和四周的磚瓦屑才會猜到房子本來就在那里。

他將鬧鐘跟自己的懷表對好了時間——一點十五分——然后將鬧鐘后蓋撬下來，把觸角似的的電線穿過小洞，更加仔細(xì)地將它們與這架機(jī)器的必需部分連接起來，始終沒有顫動一下。這是高度危險的事，但是他的雙手沒有辜負(fù)他，干起這種事來它們太熟練了。干完后，鬧鐘擱在地板上，好像是被隨意地放在那里，滴答、滴答地走著，旁邊是一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銅蓋肥皂盒。

還要等上一小時四十分鐘，死神才會行動。

他微微一笑，走上樓去。

三、小偷

他在地下室里沒聽見頭頂上有什么聲響，按說，這層薄薄的地板，很容易聽到動靜。所以，當(dāng)他打開地下室的門，走進(jìn)門廳時，聽見二樓某個地方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但愿自己搞錯了。但是他沒錯。他隱約聽到了一只五斗櫥抽斗被拉開或關(guān)上的聲音，接著又是輕微的一聲“叮叮”——是她？但是，她進(jìn)來他應(yīng)該聽得見，她的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會像小爆竹一樣啪啪地響。

第六感使他突然轉(zhuǎn)身，正好看見一個男人，半蹲著身子，躡手躡腳地從餐廳朝他撲過來。斯塔普還沒發(fā)出動靜，那男人的手就抓住了他的喉嚨，把他摔到墻上，釘在那里。

“你干什么！”斯塔普喘著粗氣問。

“嗨，比爾，這里有個人！”那人警覺地叫著。然后用那只空著的手揍他，把他的腦袋往墻上猛地一撞，一時間弄得他頭暈?zāi)垦！?/p>

沒等他清醒過來，又有一個人從樓梯上躍下來。

“你知道該怎么辦，快！”第一個人命令道。“把他綁住，我們離開這里！”

“別，別綁——！”斯塔普喉管被人卡住，透不過氣來。他死勁地踢著腿，想要掙脫卡住脖子的那只手，好讓自己能說出話來。很明顯，揍他的那個人可不明白他的意思。第二拳，第三拳，斯塔普倚著墻倒了下去，不過并沒有完全失去知覺。

第二個人已經(jīng)拿著繩子回來了，好像是家里的晾衣繩。斯塔普昏昏沉沉的意識告訴他，繩子在他身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給他的整個兒身體來了個五花大綁。

“別——”他喘著氣說。他的嘴巴差點被撕開，一塊布塞了進(jìn)去。接著他們又用什么東西在他嘴巴周圍包起來，最后在他腦袋后面打了個結(jié)。他的神志有些清醒了，但已為時太晚。

“還想打架？”其中一個家伙咧嘴獰笑道。“他想保護(hù)什么呀？這么個窮地方。”

斯塔普感覺一只手伸進(jìn)了他的口袋里，把他的表和零錢掏了出來。兩個賊守著他商量了一會兒，最后決定把他扔進(jìn)地下室。

“這下差不多了，”兩個人把他放到地板上之后，其中一個說，“不管他家里還有誰，都不會很快就發(fā)現(xiàn)他的——”

斯塔普開始發(fā)瘋似的將腦袋在地板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向鬧鐘，再轉(zhuǎn)向他們，再轉(zhuǎn)向鬧鐘，再轉(zhuǎn)向他們。大概是轉(zhuǎn)得太快，兩個賊依然以為他是想要掙脫束縛。

“再不停下來，我揍扁你！”其中一個沖他威脅性地?fù)]揮胳膊。

“把他綁到那根管子上頭去，”他的同伴建議道，“否則他滾來滾去，會把自己弄死的。”他們把他向后拖過去，讓他坐起來，雙腿伸出，然后用地下室里的一卷繩子將他綁好。

斯塔普被塞住的嘴在拼命發(fā)出動靜，像是水剛燒沸時的聲音，或是剛出生的小貓的咪咪叫聲。為了發(fā)出這么一點兒聲響，他的聲帶都要爆裂了。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恐怖而懇求地盯著他們。

有個人扭臉時看見了他的眼神，但是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許只是掙扎，也許是在發(fā)火，“自在點，”那人譏笑道，“我以前是個水手．別想從我打的繩結(jié)里脫出身來，伙計。”

斯塔普絕望地轉(zhuǎn)動著腦袋，最后一次將目光投向那只鬧鐘。眼睛幾乎要從眼眶里蹦出來。

這回，那個人終于看見了，但是卻領(lǐng)會錯了意思。他嘲笑地朝他揮著手臂。“想要告訴我你有約會？哈，你干嗎要關(guān)心現(xiàn)在是幾點呢，你又不準(zhǔn)備到哪里去！”

接著，他們炫耀地擦擦手，離開了。

四、逃生

斯塔普拼命地鼓著氣，仿佛要憑純粹的意志去追隨他們的腳步，一時間他整個兒身體都鼓成了一張弓，雙肩和雙腳都離開了地板。然后，他又直挺挺地摔倒在地，發(fā)出“啪”的一聲悶響，五六串分散的小汗珠同時從他臉上落下。他聽到地下室的門彈回到了門框里，插銷落到了插口里，發(fā)出了輕輕的“咔噠”聲，這在他聽來如同雷劈。

現(xiàn)在，在一片寂靜之中，是鬧鐘那種配合旋律似的響聲。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又過了一會兒，他知道他們還在他的頭頂上，多少感到點安慰，上面不時傳來偷偷摸摸的腳步聲，但每次最多不超過一聲，他們肯定是打家劫舍的老手了，斯塔普想。從靠近后門的某個地方，有個聲音傳了過來：“全干好了嗎？我們走吧。”鉸鏈的軋軋聲，接著是可怕的關(guān)門聲。是那扇后門！也許是弗蘭忘了鎖上，他們可能最初就是從那里進(jìn)來的，接著他們走了。

隨著他們的離去，斯塔普與外界的唯一聯(lián)系也失去了。全城只有他們兩個知道他目前在哪里。三點鐘之前，如果沒人放他出去，那么，誰也不知道他會出什么事。

鬧鐘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地走著，這么有節(jié)奏，這么無情，這么快。

還剩下一小時二十五分鐘。還剩下八十五分鐘。如果你在下雨天，窩在街角里等人——就像結(jié)婚前有一次他去弗蘭的辦公的地方等她，卻發(fā)現(xiàn)她那天生病早回去了，那時間顯得多長啊。如果你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腦袋如刀割般地疼，眼里只看見白白的墻壁，等人端來下一頓的飯菜——就像他有次突發(fā)腦震蕩那樣，那時間顯得多長啊。當(dāng)這是你活在世上的最后一點時間，那它又顯得是多么短啊，簡直就是轉(zhuǎn)瞬即逝！

在他修理過的幾百只鐘表中，沒有一只走得像這只這么快。這是只魔鐘，它的一刻鐘就像一分鐘，一分鐘就像一秒鐘。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他將這聲音翻譯成:“我這就去了，我這就去了，我這就去了。”

那兩個人走了之后，有過一段很長時間，好像永遠(yuǎn)不會再有聲音了似的。鬧鐘告訴他，其實只過了二十一分鐘。接著，一點五十六分，上面一扇門突然打開了——哦，上帝保佑，哦，可愛的聲音！——這回是前門，高跟鞋像響板似的在他頭頂上踩過。

“弗蘭！”他叫道。“弗蘭！”他狂吼道。“弗蘭！”他尖聲嚷道。但是，所有這些聲音通過塞在嘴里的抹布過濾后都變成了喃喃的低語。由于用力過大，他的臉都發(fā)黑了。

“啪、啪、啪”的腳步聲進(jìn)了廚房，停了一下——她在放下購物袋，然后，又走過來了。如果有什么東西可以讓他用被交叉綁住的腿去踢，那該多好啊。可是，地板上空無一物。他想把雙腳抬起來，再用盡力氣摔下，也許這撞擊聲會傳到她的耳朵里。但是，他得到的只是一個輕輕的、像敲在墊子上的聲音，換來的卻是比摔在石頭上還疼的兩倍痛感。他的鞋是橡膠底的，他無法將腳抬高然后轉(zhuǎn)過來，最后讓鞋子的皮面子落地。一種觸電似的疼痛竄到他的腿肚子上，往上爬到了脊骨，在他的后腦勺上爆裂。

同時，她的腳步聲在門廳的壁櫥那里停下——她肯定是在掛外套，然后向樓上走去了。也許暫時聽不到她的聲音了。但她至少是和他一起在這屋子里！那種可怕的孤獨感消失了。他衷心感激她近在身邊，他感到他如此愛她、需要她，他真納悶，自己怎么還會想要除掉她——就在短短的一小時之前。現(xiàn)在，他明白了，他一定是發(fā)瘋了。現(xiàn)在，這番磨難使他恢復(fù)了理智。只要放了他，只要將他從困境中救出來，他決不再…………

現(xiàn)在她回來已經(jīng)九分鐘了。不，十分鐘了。起先很慢，接著越來越快，恐懼由于她的歸來而暫時被抑制，現(xiàn)在又緊緊地纏住了他。她干嗎還在二樓呀？她干嗎不到地下室里來找點什么東西呀？這里會不會有什么東西是她突然需要的呢？他看著四周，什么也沒有。他們將地下室收拾得這么干凈，這么空。他們?yōu)槭裁床幌駝e的人家那樣把各種各樣的雜物都堆在這里面呢！

她也許一下午就待在那里了！她也許想躺下來打個盹，她也許要洗頭發(fā)，她也許要改一件舊衣服。這些小事都是一個丈夫不在家時的女人常做的，本來也沒什么害處，現(xiàn)在卻是致命的！她也許打算在那里一直待到給他做晚飯的時候，而如果真是這樣的活——晚飯，她，他，都將一起玩完了。

接著，他又感到了寬慰。那個男人，那個他打算一起除掉的男人，也許會救他。平時每到下午，斯塔普不在家的時候，他準(zhǔn)來，不是嗎？哦，上帝，讓他來幽會吧。只要他進(jìn)來，她就會到樓下來，屋里多雙耳朵，他的機(jī)會會多不少呢。

兩點十一分。還剩了四十九分鐘。連看完一部電影的上半部都不夠，連理個發(fā)都不夠，連吃完一頓大餐，或聽完收音機(jī)里的一檔節(jié)目都不夠．要活下去，這些時間更不夠了。不，不，他還想再活三十年，四十年；不，不是只有幾十分鐘，這不公平。

“弗蘭！”他叫道。“弗蘭，下來！到這里來！你聽不見我的聲音嗎？”堵在嘴里的東西像海綿一樣把他的話吸掉了。

五、情敵

一樓過道里，電話鈴?fù)蝗豁懥似饋怼！爸x天謝地！”他喜極而泣。一定是那個人，這會使她下來的。接著恐懼又襲上心頭。假如電話只是要告訴她，他不來了呢？或者，更糟的是，假如是要她出去見面呢……

電話鈴持續(xù)了一會兒，接著他聽見她迅速下樓去接電話。他所在的這個地方可以聽清她說的每一句話。這些廉價的薄木板房。

“喂？對，戴夫。我剛回來……我煩透了。抽屜里本來有十七塊錢的，現(xiàn)在不見了，保爾給我的手表也不見了，我覺得有人進(jìn)來偷東西……”

斯塔普高興得幾乎要滾起來。她知道他們被偷了！現(xiàn)在她要報警了！警察肯定會搜查整座房子！

大概是那個戴夫安慰了幾句，弗蘭接著說:“嗯，我再看看……保爾會發(fā)火的。”

不，保爾不會發(fā)火的。只要她到地下室里來，救他出去，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會原諒她。

然后她說:“不，我還沒報案……我得為你著想。我先給保爾打個電話，看看是不是他把錢和手表拿走了。嗯，好了，戴夫，那就來吧。”

那么，他要來了？斯塔普松了口氣。

弗蘭掛斷電話后，出現(xiàn)了片刻的寂靜。接著他聽到撥號聲和她的嘟嘟囔囔：“保爾去哪兒了？怎么沒人接電話？”

他在可怕的寂靜中叫道:“我就在這里，你的腳下！別浪費時間！下來！”

撥了兩次，她失望地掛上了電話。他聽見她的腳步離開了話機(jī)。她會不會因為他不在店里而猜到他出了什么事呢？她會不會到下面來看看呢？不，她怎么可能下來呢？在她的腦子里，他們家的地下室跟他不在店里這個事實之間怎么會有聯(lián)系呢？

他聽見她又上了樓，也許又去找那塊表了。他失望地啜泣起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兩點二十一分。還剩下三十九分鐘。

他不斷掙扎著，從自己從緊緊綁住的管子旁挪開，然后又精疲力竭地四腳朝天倒下，休息一會兒，接著再掙扎，再用力。一而再，再而三，很有節(jié)奏，就像鬧鐘的滴答聲一樣，只是間隔更大。繩子怎么會綁得那么牢呢？每摔一次，力氣就小一分。他的皮膚一層層地被磨破，最后出了血。

門鈴劇烈地響起來。是那個男人來了。斯塔普有了新的希望。他向站在門口的那個情敵祝福。如果他們需要的話，他愿意把他世俗的財產(chǎn)全部給他們。只要他們找到他，救出他，他愿給他們一切。

她第二次迅速下樓，前門打開了。“哦，戴夫。”她說。

一個男人深沉而洪亮的聲音問：“東西找到了沒有？”

“沒有，我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弗蘭說，“跟你打過電話以后，我試著聯(lián)系保爾，他好像出去吃午飯了。”

“他……會不會以為是我干的？”他聽見戴夫傷心地說。

“別說這種話，”她責(zé)備道，“到廚房里來，我給你煮一杯咖啡。”

他聽到弗蘭的腳步聲來來回回響了一會兒，距離很短，就在爐灶和桌子之間。

他們要干什么？坐在那里度過僅剩的半個小時？他試著清嗓子，咳嗽。但是那塊堵在嘴里的東西甚至把咳嗽都壓住，使它變成模模糊糊的嗚嗚聲。

三點差二十六分。她的腳步終于停下了:“你是否認(rèn)為，我們應(yīng)該將我們的事告訴保爾？”

戴夫一時間沒有回答。最后他問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呀？”

“保爾可不是個小心眼兒。”她說。

戴夫?qū)ο蛩顾胀侣端麄兊拿孛芤皇嘛@然遲疑不決，至少他沒再說什么。她繼續(xù)說下去，好像是為了讓他信服:“保爾你不用擔(dān)心，戴夫，我太了解他了。你不覺得，我們不能老這樣下去嗎？我們主動找他說，比等到他發(fā)現(xiàn)要好。我們不解釋的話，他很可能會想到別的方面去，把它悶在心里，用它來為難我。我知道，那天晚上我?guī)湍阏易獾姆孔樱瑓s對他說我去看電影了，他當(dāng)時就不相信我。每天晚上他回家，我都非常緊張，心煩意亂的。奇怪的是，他到現(xiàn)在也沒提這件事。我為什么這么心虛？就像……就像我做了什么不貞的事兒似的。”她尷尬地笑起來。

“你壓根兒沒向他提過我嗎？”

“你說一開始？哦，我對他說你遇到過一兩件麻煩的事，但是，我像個傻瓜似的，讓他以為我與你失去了聯(lián)系，再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了！”

咦，這不是她提起過的她哥哥的情況嗎！

那人跟她一起坐在那里，仿佛要證實他的想法一樣：“我知道你挺難的，妹妹。我沒權(quán)力來干擾你。沒人會為一個囚徒、一個逃犯哥哥感到自豪——”

“戴夫，”他聽見弗蘭說，通過地板，甚至可以聽出她的聲音里有一種認(rèn)真勁兒，斯塔普幾乎能看見她隔著桌子伸過手去，安撫地擱在他的手上，“我愿意為你做一切事，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知道了。環(huán)境與你作對，僅此而已。”

“我應(yīng)該回去將刑期服完。但是要七年呢，弗蘭……”

“可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你根本就沒有什么生活……”

難道他們就這么一直談他的生活嗎？三點還缺十九分！

“在你做任何事之前，我們先去找保爾，聽聽他怎么說。”她說。

他們又要離開了嗎？他們要將他一個人留在這里，離爆炸只剩下幾分鐘？

“我不想在大白天讓人看見你和我一起在街上走動，你知道，你會惹上麻煩的。你為什么不給他打電話呢？”戴夫遲疑地問道。

對，對，斯塔普嗚咽著想，跟我待在一起！留下來！

“我不怕，”她勇敢地說。“在電話里沒法跟他說！”

痛苦之中，斯塔普只想到一件事，他拼命地用頭撞那根他被綁在上面的管子。

眼前升起一股藍(lán)色的火苗。他肯定撞到傷口。他疼得難以忍受，知道自己無法再撞了。但是他們一定聽到了什么聲音。他聽見她停了一會兒，說，“什么聲音？”

那個人比她還遲鈍，“什么？我什么也沒聽見。”

她信了那人的話，又走動起來，關(guān)了后門。最后，走出門去。門關(guān)上了，他們走了。門外隱隱約約傳來汽車發(fā)動聲。

現(xiàn)在，他第二次被單獨留下來，去面對他自作自受的命運。回想起來，第一次好像是天堂，那時候他有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消磨。而現(xiàn)在，他只有十五分鐘時間，可憐巴巴的一刻鐘。

再掙扎是無濟(jì)于事的。他早就看出了這一點。滴答聲他躲不掉，他只能盡可能地不去看那只該死的鬧鐘。

六、求救

突然之間，門鈴響了。

起先他對這鈴聲不抱什么希望。也許是哪個上門兜售的小販。鈴聲響了三遍，接著，一個人的聲音大叫起來:“屋子里有人嗎？煤氣公司的！”突然，斯塔普渾身抖起來，焦慮之中幾乎發(fā)出了高興的嘶聲。

可是，她的哥哥偏偏在這個時候讓她離開了家！

聽腳步，那人一定是走出了門廊，跑遠(yuǎn)一點抬頭看二樓的窗子。在一個瞬間，斯塔普確切地瞥見了他靠近地下室氣窗的雙腳。他要想得救，就得希望那個人蹲下來，通過氣窗朝里望。

他為什么不蹲下來呢？

煤氣檢查員最后一次按了門鈴，像拍電報似的。然后他厭惡地大聲叫喚，顯然是在提醒待在路邊卡車?yán)锏闹郑耙麄兇诩依锏臅r候，家里總是沒人！”地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卡車模糊不清的馬達(dá)發(fā)動聲，汽車開走了。

斯塔普死去了一點兒。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他的雙臂齊肘處，雙腳到膝蓋處都麻木了，他的心跳得好像也慢了，他甚至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這鐘聲使他清醒過來。他注意到，他的思想開起了小差。每隔一會兒他總會產(chǎn)生奇怪的幻覺。他甚至覺得，自己受的這番折磨是對他的一種懲罰，因為他要那樣對付弗蘭。

外面的世界又回來了。這回是電話鈴。肯定是弗蘭和她哥哥，想看看他是不是回來了。沒人接電話。他們現(xiàn)在會不會回來，看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不，他不接電話，他們憑什么就一定以為他是在家里呢？他們會在店外再兜上一會兒，等他回去，直到時間過去，等到弗蘭真的焦急起來，也許他們會去報警。但是那樣的話得需要幾個小時，那還有什么用呢？

電話鈴終于停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三點還缺九分。哦，讓它永遠(yuǎn)是九吧，讓時間停住吧，至少他還能呼吸。但是不行，已經(jīng)是八了。指針已經(jīng)將兩個黑色刻度之間的白色空檔連結(jié)起來。哦，讓它永遠(yuǎn)是八吧——

外面空地上，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厲聲呵斥:“你當(dāng)心點，博比，你已經(jīng)打碎了一扇窗子！”

斯塔普看見一只球的影子打在氣窗上。那一定是只網(wǎng)球。但是眨眼間，它又落回了地上。如果是普通玻璃的話，球說不定就砸碎了它，但是鐵絲網(wǎng)保護(hù)了它。

孩子走到氣窗前撿球。孩子這么小，斯塔普就著窗玻璃就可以看見他的全身。小孩頭上滿是金色的短卷發(fā)，他側(cè)對著斯塔普，朝下看球。

他的頭快要碰到了地面。除了那只球外，他還看見了別的東西，一塊石頭或是別的什么東西，他將那東西撿起來，看著它，然后，漫不經(jīng)心地將它向后一扔。

那女人的聲音更近了:“博比，別那樣扔?xùn)|西，你會砸到人的！”

斯塔普開始猛烈地?fù)u腦袋，希望劇烈的動作能引起孩子的注意。孩子似乎對窗戶產(chǎn)生了好奇。他舉起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在玻璃上刮出一塊干凈的地方，朝里面張望。一時間他仍沒看見。這里比外面暗得多。

女人的呵斥也傳來了:“博比，你在那里干什么？”

突然，孩子看見了他。“媽咪，瞧！”他歡快地說。

斯塔普沒法再清晰地看見他，他把頭搖得太快了。但是，那孩子是不是明白他搖頭的意思是要人家去救他？哦，天哪，他要是年齡再大兩歲就好了。

他帶著絕望，滑稽地向孩子轉(zhuǎn)動眼睛。那孩子的臉上出現(xiàn)了淘氣的笑容。

突然，從氣窗右上角有一個大人的手伸下來，抓住了孩子的手腕，斯塔普很快就看不見他了。“媽咪，瞧！”小孩說，“一個怪人，被綁著。”

大人的聲音，有理智，和邏輯：“那有什么好看的，媽咪可不能像你那樣朝人家的屋子里張望。”

孩子的身子一轉(zhuǎn)，也離開了他的視線。只有刮出的那片干凈的地方還留在那兒，嘲笑他的受苦受難。

活下去的意志是不可戰(zhàn)勝的。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出的氣多進(jìn)的氣少了。

他最后一次將頭從氣窗那里轉(zhuǎn)開，轉(zhuǎn)向了鬧鐘。讓他驚慌的是，指針已經(jīng)指向了三點缺三分。

他再也無法感覺，驚慌也好，希望也罷，什么都感覺不到了。他全身麻木，唯一保持清醒的是他的腦子。等時間一到，爆炸所能消滅的也只是腦子了。

隨著指針慢慢指向十二那個刻度，他在喉嚨深處發(fā)出動物般的吼叫。

鬧鐘的指針停在了那里，成為一個完全的直角。但是，指針與十二刻度之間的白色又出現(xiàn)了，現(xiàn)在白色落在了指針的后面。三點已經(jīng)過了一分。他看了一眼，從頭到腳都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大笑。

七、尾聲

他們把塞在他嘴里的那塊濕漉漉的、帶血的東西拉了出來，一陣聲音也隨之爆發(fā)出來，好像他們把笑聲也拉了出來。

“不，暫時別將他身上的繩子解掉！”穿白衣服的人厲聲警告警察。“等著讓他們先將緊身衣拿來，否則你們會忙不過來的。”

弗蘭雙手捂住耳朵，含淚說道：“你們就不能讓他別那么大笑嗎？我實在受不了了啦。他為什么那么笑個不停呢？”

“他發(fā)瘋了，太太。”實習(xí)醫(yī)生耐心地解釋道。

鬧鐘顯示已經(jīng)是七點零五分了。“這只盒子里是什么東西呀？”警察問道，隨意地踢了它一腳。它輕輕地順著墻向前滑動了一段距離。

“沒什么。”弗蘭在她的啜泣和他的大笑聲中回答說。“只是一只空盒子。本來放了一些肥料，但我將肥料用在了花上——我在屋后種著花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