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四十年代,在渭北家鄉那個封閉的小鎮里,有兩家木匠鋪子。一家姓梁,一家姓蔡。后者也就是我家。梁家的后人個個聰明,所以他們都忙著念書做事,沒有給自己木匠父親助多大力。我的幾個兄長,因為在學業上都不怎么靈醒,反而能在老爹的帶領下,老老實實地做木活。每當茶余飯后傍晚休息,當父親和幾個兄長在那里不間斷地探討著“活泛”“竅口”等等一類木工活的技術術語時,而在街對面的木匠梁家,只落下老梁師傅一人,在那里摳摳敲敲。后來,梁家的鋪子一天天地落寞,一天天地蕭條下去。
即便到了文革,不允許在木器上刻花雕活兒,我的大哥,還是忍不住做一些極其精致的活兒。我記得他給我做了一個小飛機,其精致的程度,幾乎趕得上今天的飛機模型。我的一個伯叔大哥,那時做了一只可以手提的木箱,將自己出門要帶的木匠工具一一放在里面,提在手上。那種精致美觀的樣子,加上他的高大帥氣,很像今天那些出門談生意的老板。所以,盡管時代變了,但在父親的木工房里,在師徒之間,只要一提到技術,提到職業,那種榮譽感,那種近乎癡狂一般的執著,近乎宗教一樣的虔敬和尊重,從他們臉上,時刻都能看得出來。在人的這雙手上,技術不僅是技術,它似乎從生命的層面,培訓著人的成熟與成長。
現代社會,當機器代替——又被稱之為“解放”——了人的雙手后,逐漸導致對手工技能的淡漠。我個人感覺,許多時候,這可能不僅是手工技能的損失,也可能是人生成長的一項損失啊。
許多年前,我到北京不久,為了糊口,到外國使館區做了幾天清潔工。從打掃出的垃圾里,翻到一本印制精美的冊子。上面是我不認識的英文,但其中一幅插圖,使我砰然心動。畫的是棵牽牛花,優雅地卷曲,鮮艷地開放。我將這冊子從垃圾里撿出來,回家后放書架上。后來才知道,畫這幅畫的人,是那個名叫齊白石的畫家。他和我的父兄一樣,曾是心靈手巧的木匠。
那陣子,許多時候,我時不時會從書架上取下來,認認真真看上幾眼。我知道,除了繪畫,文字永遠表達不出這樣的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優雅。
這讓我想到繪畫,特別是西方繪畫的命運。
有心人體會體會,也許會有這樣一種發現,它和工業發展的歷史,有著必然的聯系。到后工業時期,機器制造的能力深入到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人手顯得多余,繪畫藝術的衰落,也就顯而易見地開始了。
地處東半球的我們,正因為落后了二百年,我們對自己的雙手,還沒來得及徹底失去信任。正因為這個時間差,造就了吳昌碩、齊白石和黃賓虹。所以,后來當我看到木匠出身的齊白石以那種生動同時又力道十足的線條畫畫時,一點兒都不感到吃驚。在我看來,一個聰明的雕花木匠,讀讀書,拜拜師,經過一定的筆墨訓練,應該能畫出這種質量的線條來。這從做木匠的父兄手上,他們雕刻的花紋里,我能感受得出來。
當然還有一點,我們沒那么快地放棄毛筆——這種從幼兒園開始練字起就必須使用的寫字工具,有一定的關系。我們庭堂里懸掛的被稱之為書法的東西,仍得靠這種柔軟的獸毛扎成的工具來書寫。這也從一定程度上,保證了我們與傳統的繪畫內在的持久的聯系。如今,電腦可以畫出人工不能畫出的線條。它可以很精確,很復雜,也可以輝煌燦爛,但它沒有個性,沒有魂。有魂和有個性的線條,還得靠人手畫出來。所以當西方現代藝術越來越多地呈現出種種名頭或物理、化學變化的離奇傾向時,他們距離人的靈魂和個性,也越來越遠了。
所以,我時常告誡自己,生活里能動手,能用手工的,還是多動手,多用手工的東西。這實在是事關個人心靈審美的成長與成熟。
(作者為作家、畫人,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