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場大風把鄉路上的一棵垂柳刮倒了。這條鄉路貫穿盧村,兩旁是清一色的垂柳,平日里枝條垂眉,柳眼含笑,為盧村增色不少。
最先發現倒樹的是村里的丁山,他早起跑步,就被路面上的垂柳擋住了,丁山過去搬了幾次也沒挪得動。他圍著樹看了看,見樹干粗壯,雖然倒了,但裸露的樹根還扎在地里,就掏出手機給村主任老盧打了過去。
丁山說,村頭的鄉路上倒了一棵垂柳,你過來看看,咱找幾個人把它扶起來栽上吧。
老盧過來時,眼角還掛著眼屎,他用手箍了箍垂柳的樹干,說這樹都趕上大姑娘的腰粗了,得多少人扶起來啊,說得輕巧。
丁山說,咱先試試,實在不行我去喊堂弟把他的鏟車開來。
老盧說,你個丁山,真是孩子心眼,瞎讀了這么些年書。他的鏟車能白用?村里可沒閑錢開支這個。
那怎么辦呢?丁山沒招了。
丁山高考落榜剛回村里,正巧村里換屆,小伙子聰明勤快,大伙兒就嚷嚷著選他干了會計。
怎么辦?賣給木材販子,輕省。老盧咧嘴一笑,滿臉的雀斑就擰在了一塊。
這么好的一棵樹,砍了賣木材,太可惜了,我還是回去喊些人扶起來吧。
老盧黑著臉,說你這孩子太任性了,這樹沒有十個八個人是弄不起來的,忙活半天,村里要支日工吧,一人五十元,那就是四五百元呀。再說了,扶起的樹要是加固不好,再碰上大風刮倒了,砸傷了人誰負責?
丁山一時語塞,支支吾吾地說,要不給鄉里打個電話請示一下吧,砍了可惜,畢竟是棵大樹呢。
這點兒屁事也請示,不是凈給領導添堵嗎?先把樹砍了,抽空我匯報!老盧語氣一下重了起來。
老盧打完電話不久,樹販子老賈就開著三輪拉著兩個干活的來了。老盧和老賈很熟,前些日子,村里處理了不少溝邊路沿的大樹,就是老賈來伐的。那些樹是大集體時老書記親自領著村民栽下的,高大挺拔,曾是村里的一景。當時正值雨季,村小學教室漏雨,校長天天找老盧要求維修。為了籌措資金,老盧就把樹賣給老賈了,可都秋天了也沒見教室維修,倒是老盧的兒子騎著一輛嶄新的摩托車在村子里竄來竄去,引逗得街狗狂叫不停。
車剛停穩,老賈就指著車廂里的一箱酒對老盧說,女婿給了一箱好酒,還沒開封呢,我對酒沒興趣,你替我喝了吧。老盧掃了一眼酒箱上的商標,咧嘴笑了。他說,先談正事,這樹給個價。老賈過去蹬了樹一腳,說這東西材質差,也就打成木漿造紙用,頂多五十元。老賈遞給老盧一支煙,給他點了,又說,這棵破樹除去倆伐樹的工錢,剩不下幾塊錢的利了。要不是你想著快點兒把路疏通了,給老少爺們行方便,我才不來呢。
老盧臉上漾著笑,一揮手,說可不,那就干吧。
等兩個伐樹的干完活,丁山又幫著把樹裝上車,老盧和老賈蹲在一旁還沒嘀咕完。
太陽老高了。老賈說,大伙兒餓了吧,我請客,去鎮上的“好媳婦”水餃館。
丁山剛要推辭,老盧的臉就黑了。等丁山回家騎著摩托載著老盧趕到水餃館時,餃子已經上桌了,還有一瓶好酒和幾個小菜。老賈說,大早晨的將就吃點吧,我和老盧喝一壺。等一瓶酒見了底,老盧和老賈的臉上就越發紅了,老賈說話也結巴起來。結賬時老賈順便拿了兩條煙給了老盧,他說,盧、盧主任,你們村的那片、那片小樹林過幾天讓我伐吧,保、保準虧不了你。老盧伸了下懶腰,沒言語。老賈又說,我、我得走了,那個吳木匠還急等著這棵柳樹做菜墩、和面板呢,沒有五百塊不、不給他!
瞅著老賈走遠了,老盧對丁山說,去老板娘那兒要張收據,你填填,就寫今早的歪柳把盧老五家的大奶羊砸死了,村里賠了五百塊,盧老五的名字和手印你弄上就行。丁山滿臉疑惑,老盧嘿嘿一笑,壓低了嗓音說,你把我的煙捎上一條,帶了收據去鎮上的財政所找管咱們村財務的老劉,先把這個報出來,多少有你一份,咱倆不能白搭工啊。
當丁山找到老劉,把煙和收據遞給他時,他嘴巴一咧笑了。老劉說,你們這個村真是邪門,光今年意外死亡的牲畜也有五六頭了吧。
丁山一愣,張了張嘴,把話又咽下去了。
丁山揣著報出的五百塊錢剛走到鎮政府門口,就被林業站的郭站長攔住了。他說,小丁,鎮里剛從外地進了一批垂柳要補栽你們村邊的鄉路,你回去和老盧說一聲,讓村里多出幾個勞力幫幫忙,道路旁的綠化弄美了,你們村不也美嗎。
丁山趕忙答應著,剛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問了句,剛買的垂柳貴嗎?
當然貴,都大姑娘腰粗的樹了,八百元一棵呢。
八百元?丁山吃了一驚,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棵剛賣了五十元的歪柳和收據上那頭慘死的老奶羊,他覺得滿腦子亂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