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幾百里外趕來,我和他在家邊喝酒邊聊天。
當然,這酒喝得很有滋味。
我問父親:“你老人家這回怎么舍得花錢了,還一定要親自趕來?”
父親嘿嘿直笑,說:“我兒子給祖宗爭光呢!我怎么能不趕來祝賀祝賀!”
這話我太愛聽了。也就是上個月的事,我榮升局長了,父親在電話那頭高興得像個孩子,盡管他心疼車費,但窮人的孩子有了這一天,對他,對家族,對整個村子都是一大喜事,他堅決要來看看我。我也正想找個親人得意得意呢,來就來吧。這不,才半個月,父親來了。
“村里人都為你高興,臨來的時候,他們讓帶些小東西給你。”父親的旅行袋真是取之不盡,什么張爺送的豌豆、李叔送的紅薯、王婆送的鞋墊……的確是些小東西,父親又取出一個塑料袋包著的、軟乎乎的東西,一看,原來是面粉做的鍋攤兒。這肯定是鄰居劉嬸做的了!我想起過去三天兩頭去劉嬸家里混鍋攤兒吃的情景,心里只想笑。
盡管鍋攤兒早已涼了,但我咬上一口,滿口生香,心里暖洋洋的。
我拿出一瓶五糧液,父親看了看,神色有些不快,但什么也沒說。我立即解釋說:“爸,這酒是……我買的,難道我升任局長就不能不喝一回這種酒嗎?難道我老爸那么遠來就不能喝一回這種酒嗎?”我這兩個“難道”說得父親笑了,于是我們倒上酒喝起來。
其實,酒是一個下屬送的,不過,這個下屬關系很鐵,又是第一次送這種酒,我能不接?
酒酣耳熱,父親說:“我忘了把自己的禮物拿出來了,看我這記性!”
我一聽來勁了,心想父親會送我什么呢?
只見父親從心窩處摸出一個信封,信封不像裝有東西,癟癟的。我正納悶,父親一倒,從里面掉下一個粉筆樣的東西,卻閃著亮堂堂的金屬光澤。
叮!那東西掉在桌上。
一顆子彈!
一顆真真切切的子彈!
父親笑微微地看著我。
我突然心驚肉跳。那是一顆步槍子彈,我的眼睛被晃得迷亂起來,我不敢伸手去拿。偷偷看看父親,不接不行,只好伸手,但動作十分機械,我把子彈放在手心,但是,它竟然像有一千度的高溫,我手心有被灼傷的感覺。
父親在觀察我的表情,現在他不笑了。
“唉,我還以為你會很喜歡呢。還記得過去我送給你一顆子彈時,你好開心!天天捏在手心玩。其他人只能玩空彈殼,你那顆卻是貨真價實的子彈,你總是對其他孩子說:‘瞧,真子彈,我爸給的!’別人聽了,就問你為什么有真子彈,你就說:‘我爸是民兵連長!’”
我陷入回憶。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才幾歲,作為男孩子,都以擁有彈殼為榮。那時每個村子都有民兵,民兵不僅要定期集訓,還要實彈演習。演習的地點往往是河灘地里,豎上幾個靶子,民兵們分批臥倒在沙坑里,瞄準,射擊。噠噠噠,真是刺激!等射擊完后,孩子們一窩蜂跑去撿彈殼,這就是別人的空彈殼的來由。
我的真子彈是父親給的。我有別的孩子享受不到的優越感。
父親又說:“其實,我只私藏了兩顆真子彈。這算不算貪污?我時常想,算!我身為干部、黨員,做這件事是不光彩的!看到你在其他孩子面前那份得意勁,我就知道自己給民兵連長這個官銜抹黑了。可那時,我的任期快結束了,只想……只想留點紀念,我對軍人這份職業,很熱愛!”
父親從我手里接過子彈,摩挲起來,像摩挲一顆價值連城的珍珠。
我終于明白,后來父親為什么又沒收了我的真子彈。
“那顆子彈,你怕早已忘記了吧?所以我再送你一顆。現在,咱爺兒倆各一顆,時常拿出來把玩,會對自己有用的!”
父親一口干掉杯里的五糧液,連說好酒好酒,然后又看著我,意味深長地說:“好酒不能天天喝,天天喝這玩意兒,那它就是毒了!”
我從子彈帶給我的驚恐中,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忙給父親倒上酒。
我心里發誓,今后再不接任何人送的禮物!
父親當天下午又趕回去了,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不過,說實話,他這趟來得太對了!
當天晚上臨睡之前,我給王總打了一個電話:“王總,對不起!你送我的那套房子,我不想要了,好在我們還沒辦理過戶……別提它值一百萬,再豪華也不要了!你們的那個項目,我還沒簽字,就不簽了。你還是走正規渠道,與別人競標吧!”
王總很沉默了一會兒,問我為什么會改變主意,我低頭看看手里的子彈,一聲不吭地把電話掛了。
為什么?
就因為父親的愿望,全村人的期待,還有我晚上能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