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樂是縣電視臺的攝影師,他扛攝像機跑本縣新聞差不多有30來個年頭了。他拍新聞有獨特的視覺、有個性的語言、有新鮮的畫面,盡管題材老套、人物眼熟、環境知曉,可經他的慧眼就能出新意,至少能讓人耐著性子看完。
現如今,縣級電視臺的新聞節目播出的都是縣領導開會的消息。領導的新聞都是何樂所在的要聞組給弄出來的。作為臺里要聞組組長的何樂多年來一直負責跑縣長的新聞。有人說,這何樂縣長跟了幾任,卻還只是個“付臺”(長)。對此,何樂不覺得冤枉。他說人家章臺干了三十八年才挪到臺長的位子。
新聞這碗飯難吃啊!好幾次何樂都對我說這句牢騷的話。起初,我不理解。就說,人家有事要見縣長,還得請人引薦,你天天跟縣長打交道,還能不陽光普照,霞光萬丈?何樂聽了,立馬接話。陽光普照個鬼,霞光萬丈個屁哦!我們跟領導總有一段距離。好事你別去想,不出錯、不挨罵就阿彌陀佛。
他說這話的意思我明白。他對我說過幾次,跟領導拍走訪和開會的鏡頭得小心翼翼。誰在前,誰在后,誰在左,誰在右,誰在畫面中停留的時間長短都有規矩。最難拍的是主席臺上領導講話的特寫鏡頭。有的老埋著頭看講稿,有的一個勁地眨眼睛,有的一見鏡頭就出虛汗,還有的喜歡抓耳撓腮的。碰上這樣的領導,哪怕五秒鐘的鏡頭你也得折騰幾分鐘,有時還得反反復復拍幾遍。
何樂就因為這事挨過章臺長一回臭罵。幾年前,縣里來了一位姓賈的縣長,賈縣長喜歡搞形象工程。一任下來,沒有那一項工程有形象。賈縣長身材魁梧,膚色黧黑,不拘言笑,偏偏喜歡上電視。頭一次,何樂幫賈縣長拍開會講話的特寫鏡頭時把賈縣長的臉拍得老長,讓人看上去太嚴肅。新聞在電視臺一放,政府辦李主任立馬打電話給章臺長,臺長在電話里把何樂罵得狗血淋頭。罵過之后,何樂做了辯解。章臺長認為何樂的辯解有道理,就將賈縣長在臉型方面存在的“實際情況”對政府辦李主任實話實說。最后,李主任說,何記說得有道理,算了吧,下次提醒何記盡量注意一點。
為這事,何樂好長一段時間樂不起來。后來,他想了一個辦法。他自己花錢買了一頂趙本山戴過的那種模樣的帽子戴在頭上,帽子上還夸張的鑲嵌了一個猴子騎羊的圖案,每當拍賈縣長的鏡頭時他就戴著,何樂將鏡頭對著賈縣長拍攝時,賈縣長一看就樂了……
縣長在鏡頭里笑了,臺長自然要笑著拍何樂的肩膀。
可這回來了個侯縣長,又把他難住了。
原來,這侯縣長是屬猴的,不僅長得像猴,而且生活習性也像猴。何樂跟他攝像時,他一刻也不停,不是抖肩膀就是晃胳膊。第一次何樂拍他做報告的鏡頭拍了幾次都不理想。他想再次重拍時,他的講話完了。何樂硬著頭皮向臺長請示,希望臺長出面要求侯縣長重拍一個他講話的特寫鏡頭。
誰知,侯縣長很爽快就答應了。侯縣長回到會場,在主席臺上面對空蕩蕩的會場重拍了一組講話的鏡頭。當時,侯縣長對何樂說,我尖嘴猴腮不上像實在是難為了記者。今天是第一次,丑媳婦總得見公婆,就折騰一回。以后,你們要盡量少拍或不拍我的鏡頭。我這人最怕照相、上鏡頭。我小時候得過多動癥,是老師們用一雙雙犀利而又真誠的眼睛時刻提醒我,才讓我這只笨鳥飛了起來。這些年,我在不同的崗位上,時刻記著老師的眼睛,時刻警醒自己,只有努力工作、腳踏實地,才能贏得人民群眾的信任和好感。
一席話讓何樂覺得眼前這位相貌平平的縣長的獨特魅力。臨了,侯縣長叮囑何樂下次一定要拍我侯形象的“形象”時,最好像老師一樣給我一點眼色,意在提醒我。
何樂把領導的話牢牢的記在心里。拍攝侯縣長近鏡頭時,何樂總是會給領導使眼色,提醒他穩定情緒,注意姿態。侯縣長領悟了,會意的淺笑之后頭不搖、肩不晃、手不撓。
何樂給侯縣長使眼色的事讓章臺長知道后,差點把他嚇了個半死。為了承擔他的“領導責任”,保持電視臺與侯縣長的密切關系,他決定上侯縣長那里“負荊請罪”。沒想到侯縣長拐彎抹角地把他給批評了一通。侯縣長說,是我讓他給我使眼色的。再說,誰又規定不能給領導使眼色呢?
章臺長聽了連連點頭,一顆心才裝進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