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娘

蠶娘是在一個早晨回來的。那時候，天剛亮，行人不多，一群一群的小鳥，由這個村莊的上空，飛往另一個村莊的上空。

蠶娘坐在路旁的土坎上，歇了會腳。這次回來，是受強子力邀。掛電話之前，強子還特別強調，定下了歸期一定要給他聯系，好派人去接她。然而，蠶娘不想麻煩強子，他是一村之長，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再說了，蠶娘要回的是自己的村莊。雖然，離開它有些年頭了，但蠶娘的心，還是留在了這里。幾回夢里頭，她正在自己家的屋檐下，整理著蠶匾或蠶山，期盼一個春天的來臨。

如今，草青了，花開了，桑樹醒葉了……這一切，與蠶娘嫁來的時候是那么的相似。當年，那個盛裝出嫁的女子，從遠方走進如海的桑園，她的面容，像桃花一樣盛開著。從那時起，她就認定，九里就是她最后的村莊。

蠶娘，回來怎么也不打過電話，我好去接你。一聲親切的呼喚，喚回蠶娘。蠶娘抬頭，就看見了微笑的強子。

河畔，人不少。岸邊，一摞蠶匾。蠶娘雖不年輕，但眼神好。她知道，他們在洗蠶匾，作養蠶準備。只不過，那些人當中，有很多她已不認得。他們朝她看，她也朝他們看。蠶娘不禁有了“笑問客從何處來，鄉音無改鬢毛衰”的感慨。

各位，這是咱們村的養蠶能手——蠶娘。還是強子嘴好使，一句話，就拉近了她與他們的距離。

蠶娘好。聽到大家齊聲的問候，蠶娘心一熱，眼睛就濕潤了。她很想馬上加入他們的行列，卻被強子擋住了。你在這看著指導就行，具體的事情讓他們去做好了。

蠶匾一張張放下水，刷過之后，又一張張地拖上岸。其間，有人會搞點小板演，趁人不備，拂水到他的身上。對方也不示弱，一番水戰。小河漾起圈圈漣漪，惹得陣陣歡笑。

這樣的情形，蠶娘曾親歷過，她微微一笑，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的影子。

春天的九里桑園，是一片綠色的海洋。九里村人開始為一些小生靈忙活著。

從蟻蠶到出繭，蠶娘是再熟悉不過了?？梢哉f，她生命里的大多時光都收藏在里面了。以至于后來，在省城28層樓高的地方生活，蠶娘的心總有懸空的感覺。一回村，她那顆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這以后，采桑，喂蠶，又成了她雷打不動的事情。

一進蠶房，看到那些僅有針眼大小的小家伙，蠶娘的心里滿是愛憐。她親切地叫它們寶。她擔心的是，村里人對螞蟻一樣的小寶寶，像喂雞鴨一樣粗放。要知道，對于幼小的蠶寶寶，喂養時要精，要過細。她總是將那柔嫩的桑葉切成絲，撒在蠶寶寶的身上。

為了大家盡早地掌握其中的要領，她剛從李家出來，又急火火地上張家的門。

不過，親眼看過蠶娘喂蠶后，村人直搖頭，不少人感覺蠶娘的行為有些夸張。蠶娘采桑，一般是在早上。她說經過夜露滋潤的桑葉，飽滿多汁，蠶寶寶吃了長得快。不過，采回來的葉必須攤晾，擦去露水。單就這條，村里人就不解。既然要一匹一匹葉子地擦，何不下午或傍晚時去采，這樣多省事。于是有人還是背著蠶娘，堅持著自己的喂法。

蠶娘知道后很擔心，她把自己的擔憂跟強子說了。強子說，早聽老人們說過了，當年你的做法，沒幾個人相信，但事實勝于雄辯，那個時候，也只有你的結繭率最高，證明你的方法科學。因而，我們才請你回來，把技術加以推廣。你盡管照你的做，等結果出來了，別人想不信都難！

到交蠶繭的時候，人們發現蠶娘的繭，跟別人不一樣。她的繭，繭色潔白、光澤好、繭形勻整，自然引來九里村人的一片驚異聲。他們不明白，同樣是養蠶，咋就有那么大的區別呢？

這一季，同樣張數的蠶，蠶娘的收獲就比其他人多得多。于是，那些背著蠶娘一意孤行的人就開始后悔了，后悔當初沒按蠶娘說的做。蠶娘先勸慰了一番，別千悔萬悔的，現在我們還有機會。不像幾年前了！說到這里，蠶娘的聲音有些哽咽。

就在幾年前，蠶娘想養蠶也養不成了。仿佛就是一夜之間的事情，川內很多絲綢廠都轉行或倒閉了。那一年，收下來的蠶繭沒人要，最后堆在一起焚燒。九里村莊籠罩在一種苦澀的氣氛中。村人辛苦一季，沒得想頭，于是紛紛砍掉桑樹種糧。那些綠過九里喂養了無數桑蠶的桑枝，被拿去捐了灶孔。蠶娘說不服誰，也阻擋不了這場洶涌而來的寒潮，她的夢就在那個季節里凋零了。

好在兒子有出息了，把她接去省城住。走的那天，蠶娘站在山坡上回望，九里已沒有春天的桑園。蠶娘的淚撲簌簌就下來了！

冬去春又回，一晃又數年。九里人積蓄多年的愿望，像春苗一樣破芽而出。九里又種上了桑樹，那坡上坡下，綠意盈盈，蕩人心懷。蠶娘被請回了故里，九里人開始了新一季的忙碌……

作者簡介：樊碧貞，文學路上的跋涉者。文字散見于《百花園》、《天池小小說》、《新課程報·語文導刊》、《小小說大世界》、《紅豆》、《小說月刊》、《教育導報》、《微篇文學》等報刊，有小小說被《小小說選刊》、《青年博覽》、《智慧》、《當代文萃》、《中華活頁文選》等轉載，部分入選《新中國六十年文學大系·小小說精選》、《2009中國年度小小說》、《2009值得中學生珍藏的100篇小小說》、《最受歡迎的名家小小說排行榜》、《2009中國微型小說年選》、《感動學生的動物故事》等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