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若無之美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_尢覓處。

俄羅斯戲劇家梅耶荷德說過：“如果在一個劇本里，所有的場景寫得一樣劍拔弩張，那么注定要失敗，因為觀眾受不了那樣持久的高度緊張?！币痪o一慢，斷而相續，戲劇的跌宕有致的節奏是一種美，但是，值得提出的是界限不清的模糊表演，在一定的范圍內，也是一種美。

康德說過一段著名的話“模糊觀念要比明晰觀念更富有表現力……在模糊中能夠產生知性和理性的各種活動?！边€說：“美應當是不可言傳的東西。我們并不總是能夠用語言表達我們所想的東西?！边@兩段話所包含的重要思想，有助于幫助我們了解藝術美的某些模糊性特征。席勒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可謂與康德不謀而合。1802年他在給康德的信中說：“沒有那種模糊的概念——強大的、總體的發生于一切技術過程之先的概念，就不能創作富有詩意的作品?！笨档?、席勒的意見提出了一個研究美學所不可忽視的問題：模糊與美，存在著一種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關系。

模糊在于事物之問的聯系和中介所表現出來的“亦此亦彼”性。它介于“屬于”和“不屬于”、“是”和“不是”之間。模糊是綜合的一種高級的形式。模糊性也是一種綜合性。綜合性的美學價值，不僅指把各方面的不同類別的事物組合在一起，而且包含審美感受的多義性，審美意識的近似值的意義。模糊性是多個變量綜合的結果，不是單一變量的特性，是系統整體的表現，不是局部和個體的特點。創造模糊數學的查德認為，對待復雜性日益增長、其模糊性也相伴著日益增長的事物，精確的傳統數學往往無能為力，因而需要建立一種模糊數學。運用模糊邏輯，對事物的復雜性進行模糊的描述和控制，往往反倒可以達到精確的控制。比如李煜的名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庇玫木褪悄：Z言。到底有“幾多”愁?不能精確地加以度量，也不必精確地刻劃和計算?！耙唤核驏|流”是模糊數字卻把這種悠長不盡的愁思十分清晰地表達了出來，它撥動了不同時代、千千萬萬讀者的心弦，詞句本身也具有很高的審美價值。如果作者真把自己的哀愁一一具體地寫出來，那就索然無味了。

美的事物，有時是明晰的，有時是模糊的。大量的藝術作品，都帶有模糊性的特點。白居易寫過一首《花非花》的詩：“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北憩F了一種朦朧的意境，寫出了飄然若仙的感覺，就是一種模糊美，法國印象派大師莫奈的繪畫《街景》，近看畫幅上一片模糊，只有豐富多彩的光與色的組合，遠看卻可以看到街頭上濟濟的人群、車輛，兩旁建筑物以及懸掛著的法國三色旗，這又是一種模糊美；電影鏡頭的“化出”，畫面從清晰至隱去，引發觀眾對這一畫面揭示的思想感情的沉思和聯想，無疑也是一種模糊美。我們欣賞、品味藝術美，不僅要認識到世上事物的界限有明晰性的一面而且還要善于認識事物的差異和界限又有模糊性的一面。

戲劇美，也存在著模糊性。波蘭美學家馬科塔在分析藝術創造的心理特征時指出：“創作核心在理論上好像是創作開始時已具有，而實際上這個核心往往要在媒介材料按照預計的構思一步步納入形式之時才逐漸明朗化，在構思和具體體現之間是一個使媒介材料符合于形式的過程。”曹禺創作《雷雨》的過程生動地證明了這一點。他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每次有人問我《雷雨》是怎樣寫成的，或者是為什么寫的這一類問題，老實說，關于第一，連我也莫名其妙，第二個呢?有人已替我下了注釋，這些注釋有的我可以追認——比如‘暴露大家庭的罪惡’——但是很奇怪，現在回憶起三年前提筆的光景，我以為我不應該用欺騙來炫耀自己的見地，我并沒有明顯地意識著我要匡正、諷刺或攻擊什么?！薄拔页醮斡小独子辍芬粋€模糊影象的時候，逗起我興趣的，只是兩段情節，幾個人物，一種復雜而又不可言喻的情緒?！辈茇@里所說的“一種復雜而又不可言喻的情緒”，就是一種模糊狀態的情緒。這種模糊情緒是由多種情緒所組成的，它既包容著“暴露大家庭的罪惡”，也包容著憎惡周樸園，同情蘩漪、魯媽，憐惜四鳳等等，即使是在寫出對周樸園的憎惡之中，也雜有周樸園對侍萍的淡淡的思懷和朦朧的懺悔。這些情緒，綜合成一股洶涌的感情激流，使劇作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創作靈感，經過精心的構思，一場驚心動魄的“雷雨”便降臨了。模糊之中，又顯明晰。復雜的思緒，孕育出了一部主題毫不含糊的名作。曹禺所說的“追認”劇作主題的“注釋”，正是劇作家的高明所在，從貌似模糊的形象、主旨，情緒，運用巧妙的藝術手法，將“不可言喻”的東西，傳遞給觀眾。

模糊美，也是戲劇藝術的一種重要表現手法。戲劇創作是一種極為復雜的系統運動。在這個系統運動中，各個元素的活動十分頻繁，相互間的高度契合和綜合效應極為微妙而且這種元素的活動和隨機性又很強，具有很大的可逆性，這就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模糊性。上海戲劇學院內蒙古班學員畢業公演的話劇《黑駿馬》，運用現代派戲劇的多種手法，刻意揭示主人公復雜的情感和思維，著重展現人物的主觀感受、意識的流動，加上聲、光、色、歌、舞等諸種元素錯雜有序的交互作用，使這出戲的戲劇性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給人以一種耳目一新的模糊美的享受。比如戲的主角寶力格反思以往的生活形態，導演不是用一般的回憶手法，而是用詩化的藝術表現來展示寶力格的昨天。如用四仙女伴舞的形式表現老額吉之死和索米婭的分娩，把人生的死與生升華為莊嚴、壯麗的自然運動。導演又通過夢幻色彩的電子音樂使舞臺場景朦朧化，用濃烈的單色光及投射各種風格化圖形的天幕，把一個個頗有草原氣息的生活場景化作主人公內心反思的意識活動，向觀眾表達某種哲理的隱喻。這種隱喻雖不能一目了然，卻是余味無窮。

著名劇作家湯顯祖還主張戲文要“皆以若有若無為美”。這種“若有若無”之美，也可以理解為是一種模糊美。越劇《紅樓夢》里黛玉臨終時一聲哀嘆：“寶玉，你好……”這四個宇，道出了林黛玉的無窮遺恨，給觀眾留下了反復咀嚼的深意。當然，模糊的美是有條件的，并不是絕對的。模糊美還是要以可感知、可理解為前提。無目的的雜亂無章決不是美。令人覺得莫名其妙、百思而不得其解的東西決不是美。還是黑格爾的話說得對：“藝術作品之所以創作出來，不是為著一些淵博的學者，而是為一般聽眾。他們須不用尋求廣博知識的彎路，就可以直接了解它，欣賞它。因為藝術不是為一小撮有修養的關在小圈子里的學者，而是為全國的人民大眾?！边^于艱深晦澀的作品，恐怕是很難有生命力的。

(編輯 付艷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