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時候起,王盛開始學會了抽煙。十多歲那年就模仿大人們吐煙圈,一個接著一個,在空中層層疊疊,螺旋式上升。
他拿煙的姿勢很像他爺爺,一直放在嘴邊,猛烈地吸著,閉著眼睛,看上去非常愜意。他爺爺臨走的時候,是咳嗽咳死的,他吭哧吭哧把王盛叫到跟前,說,孩子,煙熏肺,戒掉吧。然后就走了。
爺爺很疼王盛,煙癮隨著年紀長大,也越來越旺盛。爺倆就經常對著抽,聊到哪種煙絲雄壯,哪種是軟綿綿的,聊到很多偉人都吸煙的,便心安理得,爺倆很喜歡這樣的交流。
爺爺走了,王盛來來回回戒了不下十次煙,他最終沒能遵守爺爺的遺言。甚至有一次,煙癮犯了,就跑到一個商場去買煙,服務小姐愛理不理地奚落了他一頓,說,都像你一樣抽那種煙,我們都要去喝西北風,抽不起就別抽。王盛紅著脖子想大吵,最后想想也是,賭氣戒了個把月,還是失敗了。他想,這輩子恐怕是戒不了了。
王盛告別了只會喝酒的父親外出去打拼。
他在一個工地上做攪拌工人,龐大的攪拌機高分貝的音量嘹亮了整個夏日。王盛也跟著機器一起嘹亮著,他的上衣口袋里,永遠可以看見一包廉價的煙盒,很多時間浸洇著汗水。
香煙的牌子已經多年沒有換了。疲憊和抑郁的時候,他喜歡獨自點著一根煙,似乎心事全被煙卷走,高興時,他喜歡把煙分給別人,見者有份,工友們怕冷了他的盛情,多是接下,然后偷偷扔掉,因為許多人抽不慣這樣霸氣十足的牌子。
工頭總是抽很貴的煙,60塊錢一包的,這對工地上的人來講是天價煙了,大伙有時能分到一根,那是高溫時搶工期偶爾才有的,工頭把煙發到工人手上,大家像接受一件神圣的禮物,先放在手里摸摸,看看卷煙上赫然醒目的幾個字,聞聞,終于沒舍得抽,安安穩穩放到衣服里,這種享受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有的,大伙都這么認為。
王盛有時也能受到這樣的禮遇,對那些喜歡抽兩口的難兄難弟們就好像是發了高溫費那么興奮。每當這時,王盛卻總是不自然地摸摸上衣口袋里那包無時無刻陪著自己的廉價煙。
夏日的夜晚,飛蟲特多,總有一種濁濁的空氣在工地上空彌漫,大伙為了乘涼,找一塊剛搭好的水泥板,對著蒼涼的月色,掏出工頭發的福利,吱吱地吸著,動作很慢,很悠長,和著遠方的炊煙一般,輕柔,讓人魂牽夢繞。
突然,有聲音在不遠處大叫,抓小偷啊,快抓小偷啊。
工地的北面是工頭住的,工頭有事出去了,里面就住著他婆娘。
工人們累了一天,橫七豎八地躺在各個角落,王盛他們為了貪涼,都在還沒有澆灌的水泥板上。那聲尖利的呼叫,在這個深夜聽起來有些毛骨悚然,王盛他們離北面的工棚最近,一個激靈,大伙從迷迷糊糊中奮力躍起來,
他們幾乎個個是從水泥板上跳下來的,好在樓層不高,沖向呼喊的地方,但當他們趕到時,傻眼了,那不像是小偷,倒像是劫匪。其中一個把刀架在工頭婆娘脖子上,一個一只手拿著一把砍刀,另一只手拿著一個袋子,狠狠地和大伙對視著。出外謀生的人,最怕見到這種場面,都指望能平平安安,如今這個場面讓大家懵了,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工頭婆娘大叫道:這是明天要發給大伙的工資啊,不能讓他們搶走啊!卻只聽到“砰”的一聲,那個人突然用刀背在婆娘頭上狠狠地敲了一下,血流了下來,人群中不知誰憤怒地喊起來:“干他!大家操家伙啊,整死他們!”
這一句把大伙本能上怯退的心一下拉了回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齊勇猛地沖了上去。王盛靠這個手拿錢袋的人最近,他抓住那個包,想奪回來,一掙,沒掙開,小偷惡從膽邊生,直刺過來一刀,“噗哧”一聲,王盛踉蹌了一下,隨即死死抓住錢袋子,血從胸口噴了出來,大伙見狀,都紅了眼睛,扭住兩個竊賊著實揍了一頓。
王盛送到醫院時,已經昏迷。醫生給他清理傷口時,在上衣里有一包被刀刺破的香煙,被血染紅了,他們本想扔到垃圾桶里,被工友們勸住了。
工頭感激地在王盛病床前只知道磕頭,這個平日不起眼的攪拌工在這個時候依然是那么黝黑,那么瘦小。可對工頭一家來說就是救命恩人,他不但救了大伙的血汗錢,也救了他婆娘一條命。
王盛緩緩地醒過來后,工頭在他的床頭擺了五條高檔的香煙,60塊錢一包,是平日里大伙看著就喉嚨癢癢的那種。可醫生很明確地告訴王盛,你的肺部受傷,從此再也不能抽煙了。
王盛摸著這五條煙,金燦燦的字體閃著光芒,充滿了誘惑,他下意識地卡了卡喉嚨。
因為要養傷,王盛決定回家去一趟,他把五條煙全部帶上,在爺爺的墳前,一根一根地點燃,看著它們一根一根燒完,直到灰燼變白,隨風飄遠。
后來,王盛也做了工頭,他總是喜歡派發這種被說成是天價的煙給工友們,而他自己再也沒有抽過一支煙。
作者簡介: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星星詩刊》、《鴨綠江》、《詩歌月刊》、《詩林》、《野草》、《江西日報》等刊物雜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