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清隊,下鄉來,貧下中農笑顏開……”
老槐樹上四個大喇叭對著屁股天天唱這首歌。
社員們在地里干活唱,在家里開會也天天唱。
老貧農王老大是多子女困難戶,梯子凳兒似的六個孩子在院子里早聽會了這首歌。六個孩子六個調兒,天天在院子里進行大合唱。
四清隊吃派飯,今兒個輪到老大家。
老大六個孩子像六條狼,紅山藥都管不飽,春天里青黃不接的,哪兒還有糧食吃。這派飯可咋兒做啊?把老大婆娘愁得想上吊。
“死心眼兒!”老大瞪了老婆一眼吩咐:“貼餅子,熬菜湯!”
早飯。
飯桌上一筐子熱氣騰騰的紅山藥,倆金黃色的玉茭面餅子擺在上面。老大招呼孩子們在院子里高聲唱著那首歌,“四清隊,下鄉來……”
“快!請上座!”老大招呼四清隊員張晶坐下吃派飯。
老大掀開籠布,露出那倆外焦里嫩的貼餅子,猛的皺了眉頭,怒吼:“老婆子,滾過來!”
老大婆娘怯怯地不敢近前。
老大高高舉著那塊籠布罵道:“該死的娘們兒,你咋兒用孩子的屎布蓋干糧呀?”
張晶是天津美術學院的教師下來搞四清的,擦了擦近視眼鏡細看,黃澄澄的,分不清是屎花兒還是餅子喳兒。
老大拿起一個貼餅子塞給張晶:“吃!吃!不干不凈,吃了沒病!”
張晶想吐。把貼餅子放下。從筐子底下掏出一個紅山藥。“我愛吃這個,可愛吃這個呢!”
張晶吃了倆紅山藥,抬屁股走人:“老大,我飽了,你們慢慢吃,告辭!”
孩子們倆月沒吃糧食了,看著那貼餅子饞得直流口水。
老大把餅子分成六份,孩子們捧著慢慢的舔著,比肉還香哩!
午飯。
老大求隊長借了生產隊半升白面。
老婆和面,揉面,搟面條。還把那只老母雞擋在窩里憋蛋。
張晶早飯沒吃飽。午飯和隊長換了家。隊長姓李,是省醫院的著名醫生。
老大引路,李隊長到老大家吃派飯。
孩子們在院子里興奮地唱歌。“四清隊,下鄉來,貧下中農笑顏開……”
李隊長很感動,情不自禁的說:“到底是貧下中農一條心啊!”
李隊長問:“孩子們,為啥唱這首歌呀?”
“俺喜歡!”
“為啥喜歡呀?”
“能解饞!”
“瞎咧咧,滾開!”老大眼珠子瞪得像牛蛋,轟走了孩子們。
老大婆娘煮好面,撈了一大海碗。
“鹵呢?”老大問。
“等著鹵呢,死雞婆咋還不下蛋呀?”老大婆娘在雞窩跟前不眨眼地盯著雞屁股。
“笨!笨娘們兒!”老大伸手進雞窩,抓過那只雞,從前往后一捋,“卟唧”,雞屁股出來一枚軟乎乎的雞蛋。“快打鹵去吧!”
“李隊長,雞蛋打鹵面,吃吧!”老大把大海碗端給李隊長。
院子里靜悄悄的,孩子們早不唱歌了,屋門口被六個小腦瓜兒擠得嚴嚴的。六雙小眼睛齊刷刷盯著一個目標。
“吃啊!吃啊!雞蛋打鹵面!”老大催隊長。
老大大嘴吃著紅山藥,“我愛吃這個,你吃面,你吃面!”
李隊長捧著碗下不了口。
老大恍然大悟。“咋兒沒筷子呀?”
“老婆子,滾過來!筷子!”老大連罵帶喊地吼叫。
老大婆娘端著半碗剩糊糊過來,把自己那雙燒焦了頭的一長一短筷子,橫過來,噙在嘴里吸溜干凈,哪料水鼻涕滴成絲,又纏在了筷子上。
“快點呀!”老大催。
“給!”老大婆娘也顧不得再舔了,一下插在大海碗里。
李隊長看得清清楚楚。那筷子上面玉茭面糊糊,成絲的鼻涕,老大婆娘的口水……
李隊長把大海碗推開,從筐子里摸出個紅山藥邊吃邊說道:“我愛吃這個,可愛吃呢!”
李隊長吃了倆紅山藥一拍肚子:“飽了!”留下三毛錢一斤糧票。“晚飯不來了,去公社開會。”
老大送李隊長出了門,把那碗面條分給了六個孩子。
“爹!啥時候咱家還管派飯呀?”六個孩子異口同聲問老大。
“等著吧!”
孩子們吃完雞蛋打鹵面,又高唱革命歌曲去了。唱了一年也沒等到家里再做派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