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好久沒有看見傳令官了。父親說他年輕時曾目睹過一次,現在他已兩鬢斑白,到了做祖父的年齡。他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給我們講著那一次不同尋常的場面。三聲禮炮響過,一隊衛兵簇擁著或在前面開路,傳令官身披紫紅色披風,拿著一面三角旗,兩腿疾行而上身保持平穩。另外還有一些細節,但他每次講起來都不盡相同,使我懷疑到它們的真實性。
在我們這個國家,一切命令都是由國王下達的。父親是個鞋匠,我當然也是鞋匠,我們的攤位就設在離宮殿不遠的巷口處。在我的想像中,國王應該坐在高高的靠椅上,或躺在象牙床上,怒氣沖沖或懶洋洋地吐出一串串模糊不清的音節,由侍立在身旁的機樞大臣或書記官記錄下來,再由掌璽大臣小心翼翼地蓋上印章……總之,手續繁復,最終由傳令官發出。發出的命令像水中的波紋一樣,一圈圈地蕩漾,擴展,直至進入我們每個人的耳廓和內心。
已經好久沒有看見傳令官了。我很好奇那一道道命令究竟是通過什么渠道傳遞出來的?我問父親,他用發黑的、殘缺不全的牙齒艱難地嚼著巧克力,頷骨一上一下,過了好半天,才自言自語嘟嘟囔囔地又說起當年那一次不同尋常的場面,讓我意興索然。
我們這個國家只有十幾萬人口,但即便再小也是一個國家,國王理所當然地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他的身邊擠滿了大臣,將軍,貴婦,明星,詩人……但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見過我們親愛的國王,也沒有見過他周圍的大臣,甚至連傳令官也末能有幸一睹。我們見到的只是一道道命令。這些符號在百姓中間再轉化成為物質,成為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
但是我們確實好久沒有見到傳令官了。國王的命令還是有增無已,雖然有些命令看上去不免有些自相矛盾,比如說,今天的一道詔書說現在生產過剩,鼓勵市民們把錢投放在娛樂和旅游業上,以增加消費。但第二天的一道命令又號召公民們勤儉度日,戒除一切與基本生活不相關的奢華。盡管這樣,也沒有什么好懷疑的,國王日理萬機,畢竟太忙了,何況還有那么多的賓客和女人需要應酬,一個人,哪怕是超人,也會被這些沉重的負擔壓得喘不過氣來,在這種情況下,天知道一個人的腦袋里會轉出什么樣的念頭。況且,命令經過一圈圈的傳播,不可能不夾雜進其他人的東西。
回想起來,我當時干的那件事確實冒了很大的風險。我至今拿不準冒這樣的風險是否值得。但那時我血氣方剛,好奇心強,才決定把一切弄個水落石出。另一方面,我妻子也竭力慫恿我去冒這個險,因為雖然她對這件事沒有興趣,卻很想知道王宮里面的情況,想讓我講給她聽。一想到她那如醉如癡的樣子,我的決心便已下定。要知道,從古到今,哪一番英雄業績不是女人成就的?
說起來很簡單,我順利地到達了王宮前。夜色很好,廣場的燈光把菩提樹的影子投射在那座神秘的建筑物上,一切都那么靜,沒有一絲聲音。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正筆直站立在門前。他們手中的武器和皮帶扣子在高壓汞燈的映照下閃發亮。他們恪盡職守,一絲不茍的樣子使我大為感動。但末了,我發現他們是靠在墻上打著瞌睡。
盡管這使我頗為失望,卻并不妨礙我順利溜進宮殿。坦率地說,我真不想看到我妻子失望的臉。宮殿里面空蕩蕩的,只是一間寬敞的大廳,一股塵土和霉味嗆得我喘不過氣來。里面的光線很暗,我在入口處發現了衛兵的尸體,他們依然保持著威風凜凜的模樣。一些圓形大廳像蛛網一樣,一層環繞一層,同時又被更大的圓形所包圍。每一圈都最終通向中心。我的腳步在水泥地上發出嚓嚓的聲響,無形地在圓形的大廳中回蕩。在最外面一層我看見傳令官。我只是從他的披風判定的。紫紅色的顏色已經變暗,骯臟不堪。他面孔朝下,一只手絕望地向前伸出。我上前扶起他,看到的是一張衰老的臉,與父親描述的英武的樣子實在難以聯系在一起。他的呼吸并沒有停頓,他喘著氣,吃力地說:傳達國王的命令……
命令?我說,什么命令?
隨便你,只要是命令…
那么國王呢?
老了,死了,誰知道……我見不到國王,就和你一樣……我的命令只是由里面傳給我的……直到有一天,里面不再有命令傳出……誰知道呢,但國王的命令是不能中斷……
我向里層走去,陸續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將軍,總管,掌璽大臣和其他人,當然,他們的身份只是出于我的猜測。在最里面中心最小的一個圈子里,一個瘦小的老人委頓地靠在一把椅子上,他面容干癟,長著一撮灰白色的胡須。他縮成了一具木乃伊。現在我終于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國王死了,命令由外面的圈子繼續向外發布,直到最后的一個人死去。但現在最后的傳令官也衰弱得即將死去。這成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們不能沒有國王的命令,即使我們沒有了國王。眼下,這個責任不容推辭地落在了我的肩上,盡管我還年輕,只是個鞋匠。我深知從事這一艱巨工作無疑是十分痛苦的,要付出很大的勞動,但我還是高興地看到,國王的命令正在一層一層地被傳遞出來,越過山山水水,越過人群,越過廣闊的疆域,到達國家每一個僻靜的角落。
作者簡介:安昌禮,文字散見《人民文學》、《山東文學》、《北方文學》、《福建文學》、《青海湖文學》等刊物;2009年獲得中國作協主辦的“長江頌”全國散文大賽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