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女主人

裕子問執寧：“楊允珊算不算公司第一美女?”梁執寧比較公允，雖然不大愿意，但仍然點點頭。

裕子氣餒：“連你都那樣說。”

“事實就是事實，你看楊允珊高大碩健，最近人人流行減肥，個個瘦得似一條藤，可是她不隨俗，照樣維持標準身段。多好看。”

“但是她為人……”“你沒說人品，你只問我相貌。”

裕子十分佩服：“執寧，你真好，工作勤力，性格平和，處事謹慎。”

“哪有你說得那么好。”執寧黯然，上次升職，就沒輪到她，長得美，到選美去比本錢，否則，就得辦公室較量，一樣是選拔賽。上次升職的正是楊允珊。她的氣焰，直噴到一米以外，同她說話，頭發會燒焦，面頰會變紅。

昨日在電梯口碰到，她上下打量裕子，閑閑說，“喲，還在用這只公事包，早就不流行了。”又看執寧一眼，“你這件外套，做實習生的時候穿到今日了吧。“然后一直搖頭，像是愛莫能助，完全失救的樣子。裕子氣到今日。

第二天，執寧正在忙，楊允珊走進來，她穿火紅色套裝，仰著頭，驕矜到極點。“有空嗎?陪我去看房子。”

執寧很客氣：“一定有人比我更勝任這個任務，比如說，地產部同事。”但那楊允珊是個事無大小，非要達到目的不可的人，她探近身子：

“你不是妒忌吧?”

執寧看著她：

“你言重了，我不是那樣的人。”

“那么，跟來看看。是一個朋友的公寓，托我裝修。我想找你看看配什么窗簾。”

“別忘記我一件外套穿了十年。”

“你經濟情形不好，對品位沒有影響。裕子已經答應去。”

執寧啼笑皆非。

星期六，她們兩個人便裝，只穿線衫牛仔褲，但是楊允珊照樣濃妝，穿裙子，坐一輛司機駕駛的銀色大房車，炫耀地說：“朋友借我用。”

奇怪，執寧想，她就從來沒有這種朋友。

車子往近郊駛去，抵達一列小洋房才停下來。

執寧與裕子面面相覷，這樣豪華，難怪要帶她倆來開開眼界。只見楊允珊面色慎重起來，原來她還另外約了別人，那是一位勘輿師，也就是俗稱的風水先生。奇是奇在，這個看風水的竟是洋人。

楊允珊有鑰匙，開了大門，請客人進去。

執寧一踏進屋內，話都說不出來，楊允珊若想她妒忌，目的全部達到，這間屋子何需風水先生，連她都知道是理想家居。

只見大玻璃窗外海天一色，令人心曠神怡，草地一角還有小小私人泳池。都市擠逼，這種低密度住宅極度昂貴，不是普通人住得起。

楊允珊沒有刻意招呼同事，只是問風水先生：“怎么樣?”

那金發穿唐裝的外國人煞有介事地四周踱步，手中捧著羅盤仔細研究。

隔了一會兒，他才說：“好。”

楊允珊松出一口氣。

咦，執寧想：這是誰的房子，她為什么這樣關心?

楊允珊又問：“好在何處?”

“對女主人有利。”

楊允珊笑得眼睛彎彎：“怎樣有利?”

“幾乎十全十美，丈夫體貼，孩子聽話，身體健康，事事順利。”

裕子脫口說：“有這樣的事!”洋人專家接著指指點點：“床，放這里，窗畔需有綠色植物，鄰室，是書房，地上最好放一張七彩地毯……”

第二天，楊允珊又走進來：“你還沒告訴我用什么窗簾。”

執寧想一想，平和地答：“前面又沒有阻隔，不用窗簾了。”

“對，好主意，就這么辦。”楊允珊趾高氣揚地走出去。

不到一個月，消息傳來，不，不是結婚，她辭了職。裕子說：“楊允珊找到更好的工作了。聽說她轉到衰亞，情愿賠三個月薪水給這邊，也要馬上走。”執寧不出聲。

楊允珊這人自從成年之后唯一人生目的便是向上爬，對她來講，世上除了名利，沒有其他的事，終于一步步上去。公司無端失去一名中上級職員，痛定思痛，決定升一個老實忠心的員工，馬上想到梁執寧。

執寧唏噓，人棄我取，也只得接受。那真是個爛攤子，起碼需整理幾個月，執寧與幾個手下加班開夜車，不厭其煩一件一件解決。成績很快出來，開會時該組人精神爽利，有問必答，且有創新、進步，同以前支支吾吾、臉色灰敗有天淵之別。

一日，裕子想起來：“楊允珊怎么沒有消息?”她打電話到寰亞，滿以為會接到總裁助理室之類，可是不，接線生這樣回答：“本機構無此人。”裕子又撥電話到她家去，但電話號碼已經取消。“咦，失去聯絡了。”執寧這時才笑問：“你很想見這個人嗎?”想起楊允珊那種眼角看人的姿勢，真會失去胃口。

一年后，連裕子都不再記得。這時，公司派執寧去日本考察房地產發展，一進東京分公司，迎上來的代表便叫她一怔。她以為英俊的他是日本人，但是他伸出手來自我介紹：“周桂鋒。”不知為什么，執寧忽然燒紅了耳朵，像是意味著什么事將要發生。

周說：“我在這里已有幾年，可做你導游。”他們住樓上樓下，公寓狹小得很，晚上要把折床拉開睡，白天，那空間就是客廳，寸金尺土，叫執寧駭笑。

公事上他一定要陪她到處走，還帶她參觀美建筑大師法蘭萊懷特在東京的建筑物。兩個人很談得來，他請她到銀座喝咖啡，陪她打彈子機，周末乘火車往箱根看楓葉。

執寧十分享受有位男伴陪著四處走，這真會上癮，他寬厚肩膀，熱誠笑容，都叫她樂于親近。在街角，他買陽春面給她吃，偶一抬頭，執寧看見他微笑注視她，眼神充滿憐惜。執寧連忙低頭吃面，他對她，也有同樣感覺嗎?

她只逗留一個星期，做齊資料，要回公司述職。他送她到飛機場，兩人都依依不舍，但又理智地不敢透露什么。

終于他說：“我會來拜訪你。”她連忙答“歡迎。”

回到公司，天天查看電郵，但一點消息也無，執寧悵惘。她也暗里想到人事部去查周桂鋒資料，可是轉瞬覺得這不是君子所為。

過了幾日，她查看電郵，忽然微笑，一直暖到心窩里去，原來，周桂鋒這樣說

“我將調回總部，不日可以見面，盼多多指教，并帶我去吃正宗杭州菜。”執寧心中歡喜漸漸擴大，似漣漪一般，布滿整個心池。

回來了，有緣千里來相見。

正在高興，人事部王經理找她。“梁小姐，這件事本來與你的部門無關，可是我查過記錄，上一任的楊允珊卻是負責人。”“什么事，說來聽聽。”“你看，老板在寧靜路一號的小洋房，去年由你們采購部負責裝修。”寧靜路一號，不正是楊允珊帶她與裕子去參觀過的那間吉屋嗎?

“那幢洋房一直空置，現在老板叫我們去收拾下，說要用它。”“沒關系，我派人去看好了。”“梁小姐，你有空請親自走一趟。”王經理千叮萬囑。“好，”執寧微笑，“我明白。”

周末，她到寧靜路，到今日，她才知道原來楊允珊不過負責裝修，她擺出來的姿勢卻似未來女主人，真正好笑。執寧用鑰匙打開大門走進屋內，又忍不住喝聲彩。

屋子根本沒人住過，一塵不染，大抵有專人打掃，放著幾件白色家具，素雅大方，不像是楊的品位。那片海仍然蔚藍，叫人向往。

執寧覺得只需多放些綠色植物添點生氣，她輕輕掩上門離去。執寧向人事部報告：“一切都很好，隨時可以入住。”

王經理說：“梁小姐做事我們都放心。”執寧沒有問誰會搬進去，這不關她的事，那也許是公司的機密。

回到公司她有事耍忙，考慮很久，不知該怎樣回復周桂鋒，終于，她大大方方說出心中愿望：“抵達后請第一時間與我聯絡，我們去遍嘗佳肴，吃得走不動為止。”

工作歸工作，執寧派手下買妥日用品搬進小洋房，又親自去選擇盆栽，在花店一角看見一盆人那樣高的蝴蝶蘭，累累百十朵花營，她高興得不得了，立刻叫人抬去放在書房一角。

周桂鋒與她見面時，執寧特別大膽，兩人輕輕擁抱，他們幾乎立刻開始約會。她請他到家吃飯，做了兩萊一湯，一條魚蒸得似模似樣，小周說味鮮得差些連舌頭也吞下去。

“幾時你也來我家，我親手做鴨汁云吞。”執寧微笑：“那就明天吧。”

他一早來接她，兩人先去市場買菜，然后，周桂鋒的吉普車往近郊駛去。咦，執寧心一動，這條路，上個月她才來過。車子轉彎，駛進寧靜路。執寧的心咚一聲，不會吧，這么巧?怎么會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可是吉普車偏偏在一號停下來。他一邊掏出鑰匙開門一邊說：“你是第一個來訪的客人。”大門推開，藍天白云立刻映入眼中。呵，這原來是周宅。

“布置簡簡單單，正合我的口味，書房有一盆蘭花，茂盛之極，我非常喜歡，屋子去年由家母替我置下，我也是剛搬進來。”執寧在白色沙發坐下來。他取出一大摞照片簿：“你翻翻老照片，對我會有較深了解。”

執寧心中充滿奇異的感覺，說不出話來。周桂鋒在廚房忙，忽然喊：“寧，寧，進來幫手。”原來找不到湯鍋，執寧卻知道每一件用具放在哪里，立刻拿出來。“咦，你才像這里的主人。”

執寧笑了。從那日開始，他們已鎖定對方是未來伴侶。見過家長，得到認可，執寧容光煥發，更加放心。她并沒有在公司透露與周桂鋒的關系，仍然踏實工作。

那天下班，她到裕子指定的水晶玻璃店瀏覽，看中一套花瓶，叫店員取出細看。忽然有人在身后叫她：“原來是你。“聲音與語氣都非常熟悉：囂張、自大、從不稱呼人家名字，這除了楊允珊還會是誰。沒想到又見面了。

執寧留神，不由得吃一驚，楊的臉泛著油光，發式有點亂，黑色發角在棕黃染發下露了出來，她胖了兩號，可是仍穿著從前的鮮紅外套，有點臃腫。呵，這么善于修飾的楊允珊今日競松懈下來，可是因為際遇大不如前?

執寧連忙朝她點頭：“你好，許久不見。”“聽說，你坐了我的位子?”執寧笑而不答。“你真老二的命。”執寧仍然不出聲。“你還穿著這件大衣?好幾年了。”執寧的涵養一流，不回嘴，看了看水晶花瓶，決定買下來。

楊允珊又問：“送誰?”“裕子，她下個月結婚。”“啊，她，那只小老鼠。”執寧不再與她搭腔。

“你還記得寧靜路那座小洋房?”執寧一怔，這楊允珊想說什么?“我現在住在那里，天天欣賞海景，舒暢極了。”撒謊!執寧看著她，這女子生活在幻想中。她甚至不知道雇主姓周。執寧不想當面拆穿她。

“我快與雇主結婚。”執寧終于問：“是嗎，他叫什么名字?”楊允珊迅速回答：“叫麥肯茲，美國人，他是電腦名人，不過，你肯定不知他是誰。”執寧搖頭：“你說得對。”

楊允珊說：“來，請你喝茶。”執寧搖頭，“我有事，沒時間，下次吧。”她捧起禮物，匆匆離開。

直至上了車，才松口氣。來接她的周桂鋒端詳女友面孔：“咦，你看上去有點緊張，為什么?”“碰到從前一個同事，談了幾句。”“那人不好相處?”“猜得全中。”

他把她接往裕子家。途中執寧忽然想起那洋人風水先生說的話：“這間屋子，大利未來女主人，什么都好，丈夫體貼，孩子聽話，凡事順利，心想事成。”當日，無論如何想不到，她有機會成為寧靜路一號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