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煉:被遺忘的美

不論男女，無關老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說別的，只消覷一眼當下電視廣告即可明了：兩大主題，一是藥品，二是化妝品。不外乎說生命誠可貴，美貌價更高。較之“痛并快樂著”，“活并美麗著”舒坦得多，也理想得多——不但要活著，而且要活得美，美美地活著。不妨認為，中國已進入最愛美和消費美的歷史階段。美酒、美食、美景、美女……個個談美，人人好美。

不過有一點我忽然覺得奇怪，關于美的說法或對美的評價用語盡管那么豐富，人們卻好像很少用到“洗煉”一詞。比如青島本來是一座洗煉的城市，但青島很少有人如此評價自己所住的城市，張口紅瓦綠樹，閉口碧海藍天，再往下不外乎說國際化現代化了。其實，依我愚見，所有說法都比不上“洗煉”二字——洗煉青島，青島洗煉。此話一出，絕對勝出。至少還沒聽說中國其他哪個城市如此表達。若是這么說給日本人，日本人保準心領神會趨之若鶩。

是的，作為一種美學風格，日本人特別看重“洗煉”，或說整座城市，或說單個建筑，或說房間裝修，或說庭園藝術，亦用來說男女著裝以至舉止言行，大體是最高評價。惟其如此，所以絕不濫用。而在追求上則幾乎推向極致。作為例子，講一則日本古代趣事。一代名將豐臣秀吉要去觀賞茶道大師千利休院子里的牽牛花。不料去了一看，千利休已把花摘個凈光，心中當然大為不快。及至跟主人走進茶室，見壁龕花瓶插的一朵——僅僅一朵——開得正艷，這名武將才現出會心的笑容。直至今日，日本傳統房間即“和室”壁龕掛軸下面的插花也大多只插一枝，而且花只一朵——寧簡勿繁，寧少勿多，可謂“洗煉”到了極點。

相比之下，國人房間裝修得太復雜了，枝形吊燈、周邊射燈、藝術玻璃、門窗飾框、大理石不銹鋼，極盡鋪陳之能事，全然不曉得洗煉為何物。既花錢，又俗氣，甚至有污染。在這方面，不妨學學洗煉。

其實，中國是“洗煉”之說的老家。晚唐詩人司空圖在《二十四詩品》中就明確提出來了，乃詩歌二十四種風格、境界之一：“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體素儲潔，乘風返真。”是啊，我們是該提倡一點返璞歸真了。

摘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