臟
山村的盛夏,一片墨綠。
濃綠掩映的鄉(xiāng)村公路上,一輛黑色奧迪駛進(jìn)了小山村。從車上下來一男一女,男的是已加入美藉的在美國謀職的博士生,叫田疇;女的是博士生娶的美國洋媳婦。
這個(gè)小山村,自改革開放以來,出了不少大學(xué)生、博士生,田疇是其中的佼佼者。那年,市長親自登門慰問,還題贈(zèng)匾額,把這個(gè)小山村譽(yù)為“才子村”。
田疇這是第一次把洋媳婦領(lǐng)回來見爹娘的。
小山村有句俗話:丑媳婦也得見公婆。對于田疇的爹媽,這句話可要倒著說:丑爹娘也得見洋媳。
數(shù)天前,田疇的爹媽接到兒子打來的越洋電話,便精心準(zhǔn)備著。從菜肴的采買,到新床的添置,一點(diǎn)也馬虎不得。要讓媳婦來到中國,有回家的感覺。
洋媳婦下了車,見過公爹婆婆后,對田疇耳語,她要去廁所方便一下。
田疇把洋媳婦帶到自家?guī)?。洋媳婦進(jìn)去一看:廁所擱著兩塊舊木板,廁所上方掉了幾片瓦,透著日光。廁所內(nèi)積著半池污水。
洋媳婦剛蹲下,一群紅頭蒼蠅嗡的一聲直往她頭上躥,幾只蛟子見到洋媳婦白白的腚,竟不約而同地飛過去爭著狂吻。
洋媳婦解下的糞便,像扔下一顆炸彈似的,那污水飛濺到她的香體上。
洋媳婦沖出廁所,朝奧迪車奔去。她氣沖沖地說:“快,回南京!”
南京是田疇的母校所在地,是國家邀請他回國講學(xué)的第一站。
田疇皺著眉頭,說:“還沒來得及喝口家鄉(xiāng)水,就提出要走,爹媽心里好受嗎?”
田疇又說:“你總得說個(gè)走的理由嘛!”
洋媳婦脫口而出:“臟!”
這個(gè)曾經(jīng)給田疇帶來極大榮耀的“才子村”,洋媳婦只用一個(gè)字,便對它作了高度的點(diǎn)評。
這個(gè)“臟”字,把田疇爹媽的心刺得好痛。
把淳樸村民的心刺得好痛……
田文化
小村前面,白色的雪地旁,有一小屋,是農(nóng)村文化室。
室外,雪花掩蓋了行人的蹤跡。
文化室的主人,是位退休干部,從縣文化館退下來的,村人都叫他田文化。
田文化管村文化室,算是情人接吻——對準(zhǔn)口了的。
但村人對學(xué)文化不感興趣。小伙子們喜歡玩臺(tái)珠,喜歡這紅色球、黑色球,對知名度很高的臺(tái)球高手丁俊暉祟拜得五體投地;婦女們喜歡甩撲克,能把一天的疲憊和對丈夫的思念“忘”得一干二凈;老年人則喜歡玩麻將,像將軍指揮千軍萬馬,把老年人常患的癡呆整治得無影無蹤。
文化室成了聾子的耳朵——虛擺設(shè);成了盲人戴手表——給別人看。
有人建議,干脆把文化室改為棋牌室。
田文化說:“改什么改?這名有韻味?!?/p>
爭上游的村婦沒有記分紙,田文化默許她們撕書,“嗤啦”一聲,每張一元;打麻將的老人喜歡吸卷煙,沒有卷煙紙,田文化又默許他們撕書,“嗤啦”一聲,每張一元。
常年累月的“嗤啦”聲,像春蠶啃桑葉,把500冊圖書啃去了大半。
上面來人檢查,說:“田文化,你這文化室,掛的是羊頭,賣的是狗肉。”
田文化笑嘻嘻地說:“我這兒是名符其實(shí)的文化室。”
檢查人問:“我怎么聞不到文化味?”
田文化說:“文化這東西,涵蓋面大著哩。你看,喝酒的,喝出了酒文化;品茶的,品出了茶文化;咱玩麻將的,也玩出了麻文化。”
說著,田文化翻開了筆記本,說:“幾位玩麻將的老人,琢磨出一首《麻將之歌》。這詞兒蠻有味,我給你念念?!?/p>
田文化聲情并茂地朗誦著:“我家住在麻山將軍坡/幺雞天天飛過/不管是東南風(fēng)還是西北風(fēng)/都是我的歌我的歌//我家住在麻山將軍坡/136級臺(tái)階爬過/不管是大七對/還是十三爛/都有我的樂我的樂?!?/p>
念過歌詞,田文化問檢查人:“我這兒的文化味兒濃吧?”
檢查人含笑首肯,說:“你還真有兩把刷子!”
田文化謙虛地說:“過獎(jiǎng)了。”
田文化接著說:“某位哲學(xué)家說過,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搞基層工作,正而八經(jīng)的,行不通哩!”
田文化又說:“你注意過沒有?愛漂亮的女人,每天都要往臉上涂點(diǎn)脂粉,想遮住什么。我只不過是給小山村施了個(gè)淡妝,你瞧瞧,好看多了吧?”
田文化狡黠一笑。
■責(zé)編:嚴(yán)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