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賬

連續掰了好幾天的包谷棒子，活兒忙得差不多的時候，天下起了雨。老天爺好像要讓人們好好休息一下，居然連下了兩三天，地里的活兒是干不成了。這天早上，周天霈一看細雨仍在下，就琢磨著干點什么正事。他忽然想起來，胖牛販周志國還欠自己幾百塊錢，不如趁此機會要回來。

提起這個胖牛販，周天霈就想揍他一頓。說是借一千塊錢一年就還，這一晃一年都過了，胖牛販卻沒還給他。周天霈只好硬著頭皮去要，每次索要，胖牛販倒是都爽快，總要給個一百、二百。周天霈是個懶散的人，索要了幾次，記不住究竟要了多少，他估計還有一兩百塊錢沒要上。

“本來一千塊錢是個整數，讓死胖子羊屎疙瘩一路拉，萬元存款泡湯了。”周天霈的老婆想起來就數落丈夫，仿佛是他把一萬塊錢借給了胖牛販。

今天說啥也得把欠賬全要回來。周天霈想著想著就進了胖牛販家的門。胖牛販好像正要出門，他說：“又來了，你是別想讓我閑著。”

“誰讓你不一起還給我，讓我跑了這么多趟？”周天霈也沒好氣：“不是你，我早成萬元戶了。”

胖子說：“我不是大錢不湊手嗎，小錢不是錢？剛好咱兄弟倆算算賬，看看還欠你多少。”

胖牛販進里屋拿來小本子，小本子油膩膩的，頁碼都卷著，仿佛用了好幾代。他自己拿著本子翻呀翻，終于翻到了：

2009年10月4號，借周天霈一千元整，利息二十元已付。

又翻了幾頁：2010年8月，付周天霈一百元。胖牛販指著本子問：“你自己回憶一下對不對？”

2011年春節付周天霈肉錢一百五十元，你看是不是？

周天霈一個兒子、一個閨女，兒子已經有了倆女孩兒，一個留在家里上學，另一個帶在縣城。還準備再生一個兒子，一家上下就愁沒個傳宗接代的苗兒。女兒也在外打工，全家就靠這懂事、孝順的閨女寄錢。

過罷年孫女開學了，周天霈又跑到胖牛販家要錢，胖牛販還是說沒大錢，只給了一百元學費。

想想過去，思路一下子打開了，周天霈又記起了幾筆錢。

2011年5月，村里的機電井壞了，自來水沒了，就是沒人修。村長說現在屁錢都不收，農民輕松死了，哪有錢修機電井？沒辦法，各家各戶想自己的主意，有的自家打井，有的聯合起來打井。周天霈與四家鄰居打了一眼井，他家出的四百元錢是從胖牛販手里拿的。

還有，兒子媳婦一直吵著讓他裝電話，說聯系方便，要不然打電話光往鄰居家跑，以后一旦懷孕了，打電話時讓外人知道怎么辦，計生辦找上門直接去結扎，咱周家就沒后了。于是又裝了一部電話，交了一百六十元初裝費，月月還得二十元座機費。家里從此多了個吸錢不眨眼的小東西，讓老夫妻一看就嘆氣。小孫女一看有了電話，天天往縣城打與爸媽聊天，害得周天霈只好做了個小木匣子將撥號區鎖住。這次裝電話時錢不湊手，又向胖牛販要了一百元。

后來周天霈到鎮上買肥料，不料肥料一包漲了二十多元，十包肥料憑空多了兩百元。剛好碰見胖牛販在販牛，讓他幫忙。胖牛販沒辦法，從鄰村一個瘦牛販手里借了兩百元給他，這才把種麥的肥料拉回家。

周天霈一對賬，錢還夠了不說，自己倒欠胖牛販五十元，他自己又拿過胖牛販的破賬本一頁一頁翻，希望少了一筆錢，至少也別多出來五十呀，要不還真不好向老婆交代。算來算去思前想后，胖牛販就是給了一千零五十元。

“萬元戶沒當上，反倒成了欠債戶，這下可咋向老婆解釋？”周天霈不停地琢磨這事兒。

就在這時候，胖牛販的老婆劉大英拎著不少蔬菜回來了，劉大英是村里出了名的熱心腸。一看家里有客人，連忙打招呼周天霈留下來吃午飯。周天霈這才知道不知不覺到了中午。

中午的菜還算豐盛，特別是有一大盆牛頭肉，周天霈近來一直忙著收秋，多少天沒吃過肉菜，今天算是過了癮。胖牛販還拿出一瓶酒，兩人邊吃邊聊，他們從亞洲金融危機聊到了村支部書記小舅子承包水庫養魚不合理……

聊著聊著，周天霈瞇著醉眼說：“親兄弟，明算賬，咱倆關系再好，你欠我的一千塊錢可不能不還。”

“早還清了，你還欠我五十呢。”胖牛販說，“那五十當利息，我不要了，咱兄弟喝。”

于是兩人又喝起來。

不知道兩人又喝了多長時間。劉大英在鄰居家聊天的時候，忽然聽到家里好像有人在打架，連忙回來，眼前的景象讓她嚇了一跳：老公與周天霈都摔倒在地，兩人衣服上全是泥巴，幾乎成了兩個泥人。只聽周天霈一直不停地叫：“胖子，你得還我錢，還我錢，還我錢……”

劉大英連忙去拉周天霈，誰知周天霈說：“你們家不還我錢我就不起來，一輩子躺在這兒。”

劉大英只好去拉老公。胖牛販起來后說：“老子一輩子沒借過錢，第一回借錢惹了一身騷。好，我就給你一千元，從此以后咱倆一刀兩斷。”

胖牛販從泥地里掙扎著站起來，踉踉蹌蹌走到墻角靠在那兒，從被泥巴糊得不成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錢，找出十張鈔票，一本正經地數著：“一、二、三……八、九、十。”然后交給了周天霈，生氣地說：“這是一千塊，下輩子也不跟你這樣的賴皮打交道。”

幾個鄰居在一旁笑著說：“胖子，你把十元當一千了，買牛是不是也這樣蒙人家？”但周天霈沒在意大家的說笑，幾乎是跳起來抓過錢，一搖一擺地走了，邊走邊說：“你說不欠我錢，現在怎么還我錢了？我早知道你想當賴皮。”

胖牛販說：“以后叫我爺也不會再向你借錢了。借一千，還兩千，還白搭了利息。”

“一、二、三……”周天霈不再理會胖牛販，一張張地數著剛到手的錢，心里樂開了花，一萬元的存款可以湊齊了，老婆也不會再埋怨他了。想著想著，他笑了起來，臉上粘的泥巴跟著掉了好幾片兒。

■責編：沙 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