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43歲那年,張小田知道自己有26顆牙齒。這件事讓他有所觸動,一時間胡思亂想起來,想到自己前半輩子的坎坷歲月。說句實話,在家鄉小山村,張小田是一個挺不錯的人。論文化,高中畢業,說起話來之所以是因為的,偶爾還滲透點兒哲理;論相貌,一副好衣架,四方臉,闊嘴,佛耳,頗具福相。可人生道路委實曲折,那些好營生、好姑娘,如同滑溜溜的泥鰍,夾也夾不牢,撈也撈不牢,結果高齡將近四十才娶了個老婆。老婆叫楊愛珍。也不是說她有多不好,只是左眼有疾,眼球玻璃珠子也似嵌里頭一動不動。婚后不久,他們離開家鄉小山村,來到縣城在地下室租住下來,開始踩黃包車拉客。43歲那年,他已踩了五年黃包車,在地下室同楊愛珍生產出來的女兒也長到了三歲。就在這年冬天,張小田數了數自己的牙齒,總共26顆。
數牙齒也不是心血來潮。事后,張小田進行了總結:世界上萬事萬物都是互相聯系的,有些事情在冥冥中已然注定。咀嚼起來,有一點哲學味。
事情緣起于一個胖女人。那胖女人是個不大言語的人,她在芝城江北廣場近旁右手一揚,說,月里灣賓館,便極有分量地坐上黃包車。她說月里灣賓館時,張小田眼前白了一下,她的牙齒真白。這個叫芝城的小縣城由兩塊組成,一塊叫江南,一塊叫江北,江上兩座橋,弄出一個“#”字格局。人口雖然只有五六萬。有錢人卻很多,多半是從國外賺來的,也有在國內開煤礦、造小型水電站、搞房地產賺來的。這胖女人看上去便是一個富婆,渾身上下透著富貴氣。月里灣賓館在江北金雞山麓,到達后她丟下五十元錢就往里走。張小田以為她忘記把錢找回了,便喊一聲,她扭過頭來看一眼便轉身繼續走。那一眼分明有點內涵,目光從下面往上劃了一下,眼角里頭還劃出一抹微笑。張小田看見那抹微笑,也看見了她的半截牙齒,那又白又細的牙齒讓人看了舒服。張小田領會了,她是故意多給錢的,并不是忘記找回。原本只要五塊。多給了四十五塊。這是一筆不菲的意外收入,張小田就極其貪婪地想吃香煙。張小田原本就有煙癮。只是平時努力克制著。這倒不是擔心傷害身體,主要是經濟問題——要不是胖女人多給錢,張小田就不會停下黃包車買香煙,也就不可能看見縣長和一個老大爺所發生的事情,以至于不會數自己的牙齒。
縣長是從月里灣賓館走出來的。
在芝城這個彈丸之地月里灣賓館是最好的賓館,一些大首長來視察、一些大明星來演出,都安排在這兒住宿。賓館里頭如何好,張小田說不出來,他沒有進去過;賓館前面空地上的景致卻明明白白擺在那里,有些皇家園林的氣息。縣長也許是吃過中飯走出來的。張小田在電視上看過多次,沒錯,那個大頭大面的中年男人就是縣長。此刻,他從月里灣賓館花崗巖甬道上往外走。甬道兩邊列隊也似站立著低矮的小樹。再往兩邊拓展開來,有奇石、怪樹、噴水池,還有一方方草地、一棵棵棕櫚、一桿桿毛竹。而這一切,都生長在灰蒙蒙冷絲絲的空氣當中。這是一個冷風鼓動的冬天。
縣長從甬道上走出來的時候。張小田正坐在黃包車上吸第一口香煙。
從店里接過香煙時張小田就很垂涎。但他終于熬住了。這是十五元一包的利群牌香煙。如此昂貴的香煙,張小田從去年過年時買了兩包就一直沒買過,都快一年了。張小田心情很好,為胖女人蹬了一公里多街道,身上暖烘烘的,多得了錢,心里喜滋滋的,張小田心情不好是沒有道理的。好的心情加上好的香煙,張小田就想用心享受一下,因此他不急著拿出香煙來抽。他學起一些男客人的慣常做派。不慌不忙地坐上黃包車,然后往后靠過去,翹起二郎腿,啟開煙盒子,彈出一支煙來點上火,深深地吸起來。就這個時候,他看見縣長從月里灣賓館里走了出來。
張小田是不經意中發現縣長的。煙君子都有同感,隔了相當長的時間抽上第一支煙的第一口,那種感覺相當的美妙,美妙得讓人目光迷離起來。張小田就是在迷離的目光中發現了縣長。其實,張小田對縣長不感興趣,他踩黃包車和縣長搭不上千系,要不是那塊鏤刻著“月里灣賓館”的巨石后面驀然閃出一個老大爺來,張小田肯定吸過幾口香煙便將黃包車蹬走找生意了。可是。在迷離的目光中那個老大爺生生地出現了。他拎著一只蛇皮袋老猴也似從巨石后面閃將出來擋住了縣長的去路。
張小田想到的是“攔路告狀”。這樣的事兒他見多了。電視上見過,在縣政府大門前的水泥地上也見過。一回,縣政府門前有幾個穿狀衣、背黃榜的人,氣勢洶洶的,差點兒跟一些個門衛摩拳擦掌起來,唬得張小田慌忙一邊退走。此刻,張小田想,這個精瘦的老大爺肯定有冤屈,躲大石頭后面目的就是伺機逮住縣長,然后向縣長訴一訴冤屈,乞求縣太爺給他小民做主。
這么一想,張小田就將屁股前挪至蹬黃包車的坐墊上。他叼著香煙。腳下蹬了起來,黃包車便向縣長那兒慢慢移動。張小田知道,縣長是不可能坐黃包車的,老大爺也不大可能坐黃包車。他挨過去是心里好奇,想聽聽老大爺有什么冤屈。縣太爺會說道一些什么。聽來后,帶回江南地下室,說給老婆楊愛珍以及一些鄰居聽聽。
然而不是,老大爺不是攔路告狀的。蛇皮袋里是一根豬腳,豬蹄子從袋口里戳出來了,那些角質物已經砍掉,呈白里透嫩紅顏色。看來老大爺是給縣長送豬腳的。縣長要老大爺提回去,怎么也不肯收,可老大爺不干了,他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往后退縮,結果就退走了。
張小田把黃包車停下來。他右手握住龍頭,左手夾著香煙,微張著嘴巴望縣長憨笑。給縣長送豬腳。真是土鱉一個,張小田心里好笑。縣長面對腳邊蛇皮袋里的豬腳,好像不知怎么處理,張小田就哈哈哈地笑出聲來。
縣長便看見了張小田。
看見了張小田縣長就向他揮了一下手,示意他蹬過去。張小田心里訝異。縣長居然也要坐黃包車?他趕忙甩了煙蒂,腳下使上了力氣。
二
縣長提上豬腳坐上黃包車,說,左拐。
具體去哪兒縣長沒說。可張小田心里有數,縣長篤定要回縣政府,左拐不遠處就是縣政府。縣長大約有140來斤,加上那只20來斤的豬腳,張小田就覺著有些分量了。比剛才那個胖乎乎的女人還要沉。左拐百米處有一小段上坡,過了上坡張小田身上就熱起來,呼吸也急促了,好在縣政府的大門口就在面前了。大門兩邊站著兩個穿警服的年輕衛士,都筆直的目不斜視。平時,黃包車是不可以踩進縣政府的,要是貿然踩進去衛士就會伸出一只筆直的手很禮貌地予以制止。可此刻該是不同,黃包車上坐著個縣長,坐著縣長的黃包車當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踩進縣政府。張小田將龍頭轉過去,轉向縣政府大門。
可就在這時候縣長發話了:寶幢街,去寶幢街。
張小田臉上微微陰了一下,心里說,南轅北轍。張小田這樣說是很有依據的,從月里灣賓館出發去寶幢街應該是右拐,不是左拐,左拐離寶幢街就越來越遠了。張小田想,縣長不是新縣長,寶幢街怎么走應該知道,不會這樣糊涂。也許縣長開始是想回縣政府的,而到了縣政府大門卻又改變了主意,要去寶幢街。肯定是這樣的。張小田眨巴兩下眼睛,咧了下嘴角,覺得有點好笑,一縣之長也是個沒主張之人,半根煙工夫就變了。咧了下嘴角,張小田卻又疑惑起來,縣長去寶幢街做什么呢?縣長應該住縣政府里面的,縣領導通常都是在月里灣賓館吃飯,吃過飯就返回縣政府。就是縣長不住縣政府,也不可能住寶幢街。芝城的大街小巷張小田都非常諳熟,幾條街幾條巷都清楚,哪條街、哪條巷有個廁所也都清楚。寶幢街是一條老街,與圣旨巷成了“丁”字形。以前肯定很繁華,現在可衰敗得很,毫無昔日榮光。很繁華是有傳說的,傳說趙匡胤八世孫趙希懌遷居于此,宋寧宗因太子夭折,便下旨召趙希懌次子趙與愿入宮欲立為皇太子。當時,趙希懌舉行隆重接旨儀式,寶幢如蓋,旗幡招展,極盡堂皇,遂將寶幢經過的街道叫寶幢街,接圣旨處叫圣旨巷。可當下不行了,衰敗而且小局。一派殘墻斷垣光景。縣長不可能住這樣的破地方。
去寶幢街,黃包車就得原路踅回來了。
路過月里灣賓館跟前。那個胖女人已從賓館里出來了。她站在一顆梧桐樹下面東張西望,看起來好像在等黃包車。張小田看她的時候,恰好她也看張小田。她那眼神怪怪的,好像表達了某種類似于甕中捉鱉的意味。張小田心里悠了一下,卻沒有影響黃包車的速度。他心里說,你等著吧,我把縣長送到寶幢街,回頭送你。張小田腳下便使上更大氣力,黃包車提速了。一些冷風在耳畔呼呼地叫起來。張小田確實想再送一送胖女人。
實際上縣長是去圣旨巷。
圣旨巷口有座圣旨牌樓,上書“璇源流慶”。巷子很狹窄。里頭有個老頭兒往外拉板車,黃包車就不能過了。縣長讓張小田停下來,說你在這兒待會,我去去就回。縣長便拎起豬腳往里走,很快就消失于一顆老槐樹下面了。張小田心里有點著急,他想著那個胖女人,他想再送送她。這倒不是奢望胖女人再多給錢,是因為多拿了她四十五塊,心想免費給她再送上一程。產生這種想法,或許有些潛在的莫名其妙的因素,誰知道呢,張小田自己也不大清楚。
可過了好一會縣長還沒出來。一些冷風在巷子里像野狗一樣鉆來鉆去,糾纏在圣旨牌樓石柱上的枯黃色藤蔓嗖嗖作響。張小田身上涼起來。冬天踩黃包車總是這樣,身上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周而復始。’不像夏天,夏天身上是濕了又干,干了又濕,挺折磨人。等了好一陣,張小田心里掠過一串疑問。難道這個男人不是縣長?難道這個男人溜走了?坐了黃包車不給錢而借故溜之大吉的事不是沒見過。張小田心想進去瞧瞧,可離開黃包車,得上鎖的,嫌麻煩。張小田開始數數,要是數到‘‘45”那個男人尚未出來。他就進去看。可數到43時男人出來了,提著蛇皮袋出來的。張小田仔細端詳了一下,沒錯,是縣長,就是縣長,跟電視上的縣長一模一樣。縣長的家肯定不在這兒。也許縣長是想把豬腳送給一個什么親戚,可親戚不在,沒有送出去。蛇皮袋里的豬腳還在,有棱有角的。
縣長還沒上車就開口了,說讓你久等了,去擔水巷吧。我們。
去擔水巷可以經過月里灣賓館,也可以不經過月里灣賓館。芝城江北的大街小巷都是相通的,從一處到另一處有很多路徑,任你選擇。張小田選擇經過月里灣賓館那條路,他要看看胖女人還在不在,要是還站那兒,便給她遞個眼神,讓她再等會兒,他把縣長送到擔水巷回頭再拉她。可胖女人走了,梧桐樹在寒風中抖抖索索著,樹下空空的,什么也沒有。張小田眨巴兩下眼睛。心想這樣很正常,要是胖女人還站那兒就奇了怪了。在眨巴眼睛時,張小田眼前閃了下那一口白牙。還感覺到一抹非常古怪的眼神。
擔水巷也是一條老巷。
挨近一口古井邊,縣長說,停下,就停這兒。
停下黃包車,張小田就注意著縣長的動作。他弄不清楚縣長還要不要坐黃包車。要是不坐黃包車了縣長會不會摸錢?要是摸錢了縣長會不會問幾塊?要是問了他該說幾塊呢?要是不問幾塊他該收幾塊?這些問題寫起來字眼較多,好像挺復雜似的,可張小田眼睛眨巴一下就想好了:不論縣長問不問,跟拉別人一樣。收十五塊。可縣長沒有問,更沒有摸錢,說,我去去就回,你等會兒。
縣長提著蛇皮袋往前走。擔水巷空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一些冷風。張小田坐在黃包車上,眼睛追隨著縣長。雖然追隨,目光卻渙散的,毫無質感,那張四方臉也疲憊下來。透著經了半生風雨之后的平和和落寞。與頹敗的巷子融了在一起。縣長大約走到五十米開外。停下了。那兒也有一眼古井。
肯定是木板門,張小田看不見,只聽見傳過來的聲音。那聲音沉悶,敲打一面發潮的老鼓似的,必定是腐舊的木板門。小巷里除了響著縣長的敲門聲,還有縣長的喊聲:徐大娘,在家嗎?家里有人嗎?徐大娘,在家嗎?敲門聲和著喊聲一波一波地在小巷里傳出來。
怎么都不在家呢?縣長提著蛇皮袋返回了,到了黃包車旁邊縣長說,怎么都不在家呢?張小田已調轉了黃包車,縣長這句話是從背后傳過來的。要是縣長望著張小田說這句話,那么張小田就應該搭上一句什么,可從背后說的就不一定搭言了。其實。縣長也沒有留下讓張小田搭話的時間,縣長緊接著說,去縣政府。
還沒到縣政府縣長就喊停車了。
大約離縣政府大門還有百米光景縣長就喊停了。張小田不知縣長要做什么,他停下來,等待縣長下車、給錢。可縣長沒急著下來,也沒有摸錢的意思,縣長仍舊坐在黃包車上,坐在黃包車上說,今天我沒帶錢,你看怎么辦?張小田把頭往后扭過去,望縣長憨笑。縣長肯定是開玩笑的,或許是想測測自己的氣量。張小田便寬宏大量地說,沒事,沒事,邊說邊笑。可縣長看起來不是開玩笑,真的沒有摸錢的意思。縣長下了黃包車也沒有摸錢。縣長說,那個豬腳給你當工錢吧。縣長向張小田笑了笑就走了,向縣政府大門走去。
張小田有些吃驚,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心里想,這個縣長真是一個奇怪的縣長。
三
張小田巴望遇上去江南的客人,要是遇上了就先將縣長贈送的豬腳順便捎帶回家去。
在芝城這些年,張小田已換過三處地下室。先是江南,再是江北,然后又回到江南。第一次是房東要他搬走的,房東買來小汽車,地下室要用。第二次是他自己要搬,老婆楊愛珍跟鄰居做了對頭。楊愛珍是個老實人,實際上是受了人家的欺侮。當年,張小田是個敢于碰硬的人,還有點打抱不平,他跟村長干過,跟一個私營老板也干過。結果當然都是輸。輸了幾次也就等于跌了幾次跟頭,磨平了棱角,變得沒丁點膽氣:凡事忍讓。張小田和鄰居沒怎么樣就主動搬走了,搬回了江南。
從江北到江南有兩路公交,一路過東門大橋,一路過西門大橋。彈丸之地有公共汽車來回爬動,坐黃包車去江南的便少了。豬腳放黃包車上會影響拉客,專程送回江南又不合算,張小田只得將它暫寄于熟人的小店里,待吃晚飯時節再順便帶回江南。
吃晚飯時節西門大橋的橋燈亮起來。
江南的樓房比江北的樓房要高出許多。卻比不上江北的人氣和繁華。那些高樓大廈之間尚未長足的花草樹木,讓建筑工地飛揚起來的塵埃弄得灰姑娘一般,很是尷尬。據說全國空置房有6540萬套,這小城的江南地塊上也有不少,一個個窗口黑出些寂寞來。西門大橋的晚風有些凌厲,坐在黃包車上的豬腳便一點一點收縮,變得堅硬起來。張小田踩著黃包車從萬家燈火的江北走進了燈光寥落的江南。
這只豬腳引來了許多看稀奇的人。
開始,人們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縣長怎么會給他送豬腳呢?八成是張小田頭腦發熱,講了神話。后來,張小田把事情經過講給大伙聽,講一遍,又講了一遍,有些人依舊將信將疑,說張小田真會胡編。一個退休教師說,圣旨巷那戶人家,擔水巷那個徐大娘,可能都是窮苦人,都是縣長結對幫扶的對象,每個縣領導都跟窮人結對幫扶的。張小田說。是的,我也這么想,要是他們在家,縣長的豬腳肯定送給他們了。退休教師說,算你運氣好。退休老師這么一說,在場的人就都相信起來,只是有個細節發生了爭論,縣長沒有帶錢是不是真的。有人說,很有可能,毛主席也不喜歡帶錢的,有回他在北京吃了拉面付不了面錢。也有人說,縣長是跟張小田開玩笑,不帶錢可能性不大。議論著的人就都有些激動了,覺得縣長真是一個好縣長,不但給踩黃包車的送豬腳。還跟踩黃包車的開玩笑。
楊愛珍也很激動。張小田吃晚飯這個時間,黃包車原是由楊愛珍踩的。車是租來的,一天給車主40塊錢。車身不貴,就是那本證貴。十來年政府都沒有辦過黃包車證了。要買,連車帶證需十來萬。租來的就一刻不讓它閑著,閑著每天余下來就沒幾個錢了。張小田吃晚飯這個時間段,就讓楊愛珍接一下,她通常在江南跑,賺一塊是一塊。由于被縣長的豬腳弄得相當激動,張小田將要吃完晚飯,楊愛珍才踩著黃包車出去,她那坐在黃包車坐墊上的軀體一探一探地探得異常地起勁,那只好的眼睛也仍留有一些激動的水霧。
張小田吃過晚飯,一些人仍圍著豬腳看。走了一撥又來一撥,沒得消停。
張小田原想當晚就將豬腳斬件下鍋,做一鍋豬腳凍吃。看人們這般興致,便打消了念頭,暫且留著吧,讓尚未看過的人看一看。其實,豬腳是很平凡的豬腳,它11.5公斤,跟別的豬腳并無二致,沒什么看頭。只是系縣長所送,于平凡中就顯出不平凡來了。平凡與否不在于豬腳本身。超凡脫俗的豬腳是沒有的,都差不多,沒多少區別。區別的是贈送者系一縣之長。
次日上午,仍有一些人來觀賞。
張小田踩車拉客去了,由楊愛珍接待來觀賞的人。來人說,聽說縣長給你家送了一條豬腳。放哪兒啦,我看看。楊愛珍就把來人讓進地下室,朝一張方桌子下面的蛇皮袋一指,說,喏,那兒。為了讓人們看得方便,楊愛珍便把豬腳掛在地下室頂的鐵鉤上。那兒空空蕩蕩的,豬腳便渾身袒露著,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來人說,那只豬腳就是縣長送的?楊愛珍點點頭。整個上午,弄得楊愛珍有點忙碌。
吃過午飯,張小田決定把豬腳斬件下鍋了。
原本,張小田是想做一鍋子豬腳凍,自家慢慢吃去,此刻則十分慷慨地改變主意,要一鍋子紅燒了,讓大家來嘗嘗縣長送上的豬腳。在斬好豬腳、出去拉客之前。張小田再三再四囑咐楊愛珍,豬腳一定要做好,用點心思。醬油酒家里原本就有,生姜、蔥段、花椒、八角、蒜瓣等一應配料,張小田回來吃午飯時已帶回,一切都備好了。
小區里的人真客氣,只有那個退休老師來了。來的另外那幾個算不得小區里的人,他們跟張小田一樣,從鄉下搬來租住小區地下室,有踩黃包車的,有擺地攤的,也有拾破爛的。晚上,在地下室吃豬腳的總共有七八個人。
楊愛珍確實用心了,時間、火候都把握得恰到好處,諸調料也落得適宜,豬腳的口感很對。地下室里有個電視機,他們一邊吃豬腳一邊看電視。當地新聞是在中央臺新聞聯播之前播放的。電視機里走出縣長來,他們看著縣長,吃著縣長送上的豬腳,感覺上很自豪,有說有笑的。可就這時卻發生了意外了。意外發生在張小田身上。這意外將縣長送豬腳的事弄出了一些新意思。
張小田以為自己啃骨頭時咬下了一塊小骨頭,實際上不是,是那塊骨頭將他的一顆牙齒硌下來了。那不是小骨頭,是一顆牙齒。眼小田把它捉出來,放手心上,看明白了,真是一顆牙齒。那牙齒釉質有所剝落,有一些黑褐色牙垢。它橫在手心上,好像一個從崗位上被弄下來的體弱多病的老人,顯得孤獨而無助。張小田伸手在嘴里摸了摸,上頜切牙右側有了一個豁口,確實是掉了一顆牙齒,一顆上頜尖牙。
大伙都笑起來,張小田也笑了。芝城一帶有個傳統,只有下輩向長輩送豬腳的,沒有長輩向下輩送。要是送了,下輩便說,真是承受不起,會把我的牙齒吃掉落的。縣長自然是長輩了。有了這樣的說法,一起吃豬腳的人就都覺得這事兒確實是個挺好笑的事兒。
豬腳的事在小區里就傳了:波。一波是縣長給踩黃包車的送了一只豬腳,繼而一波是踩黃包車的吃縣長送的豬腳吃掉了一顆牙齒。小區里那些親密得像梁山伯祝英臺一樣的夫妻,一方聽了回家便坐在客廳沙發上說給另一方聽,覺得這事兒真有意思。
四
眼小田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數自己牙齒的。晚上,他摸摸牙床上那個窟窿,就一顆一顆數過來,一顆一顆數過去,數了上頜數下頜,數了兩遍,原本總共24顆,現在吃縣長送上的豬腳掉落了一顆,剩23顆。
牙齒的事對張小田頗有觸動,他想得很多。
他覺得自己活得太糊涂了,口腔那兒幾顆牙齒到43歲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呢,對自己知之太少了。這很不應該的。想到對自己知道太少,張小田就引發開來,就胡思亂想起來,就聯想起自己過去的坎坷歲月。在過去的歲月里,他之所以懵懵懂懂地跟村長斗,跟一個私營老板斗,是因為對自己知道得太少了,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真是笑話啊,在斗的過程中還把自己弄成很文化的樣子,還拿勞動法跟私營老板說事,還之所以是因為,還一分為二、邊破邊立,像個人物似的。可斗的結果呢,被村長攆出村子流浪了好幾年,被私營老板炒了魷魚就像那顆牙齒一樣下崗了。張小田這么一想,便把自己前半輩子的坎坷歲月歸結到自己的缺乏自知之明、不知天高地厚。張小田覺得知道自己真是太重要了。他似乎豁然開朗了,明白了許多似是而非的道理。
明白了許多似是而非的道理后,碾小田在地攤上看到一本測運勢的書。
原來牙齒的數量與人的運勢之間也有說法的,牙齒越多越好,越少越差,說是牙齒三十八,可以封王論侯,牙齒三十六,可以成為卿相;而二十八,便貧窮卑賤了,二十八以下則命途多舛、貧困潦倒了。張小田心情極其沮喪,他只有二十四顆牙齒,這般狼狽原是命中注定了。想著牙齒的數量與運勢的關系,張小田就想起那個多給了45塊錢的胖女人。一連幾天,眼前老閃著那個胖女人的一口白牙。那口牙齒又白義細,數量肯定很多——之所以成為富婆是因為牙齒很多吧。張小田想知道那個富婆有多少顆牙齒,渴望驗證一下牙齒與運勢的關系。
想到富婆的一口白牙,張小田就關注上老婆楊愛珍的牙齒。
老婆楊愛珍的牙齒與自己的牙齒差不多,褐黃色,有些牙垢。
張小田說,你有多少牙齒?楊愛珍說,我不知道,沒數過。
張小田說你數數看。楊愛珍數了數,說28顆。張小田說,我只有24顆,現在剩23了。楊愛珍說,你嘴巴這么大,牙齒卻這么少,不可能吧,我給你數數。張小田便張開嘴巴,讓楊愛珍數,結果是26顆。張小田不相信,自己又數了一遍,原來以前數錯了,真是26顆。張小田報出26顆,眼淚都流出來了,不全是激動,嘴巴張得太久,想嘔吐,所以眼淚就先跑出來了。
在數牙齒的過程中,楊愛珍發覺張小田那個豁口兩邊的牙齒有點動搖了。
楊愛珍說,什么時候去醫院給補上吧,空著的會影響兩邊的牙齒。小區那個退休老師也說,一定要補上的,要不然兩邊的牙齒容易脫落。張小田到了醫院,醫生也這樣說。只是鑲牙費用較大。鑲一顆要600多塊。張小田跟醫生說,過些天我再來鑲,便匆忙離開醫院。
退休老師有一張偏方,對牙齒有加固作用,便寫給張小田,讓他抓幾劑來試試。方上的藥很便宜,一劑10來塊錢。張小田抓了7劑。
可是藥湯味苦,倒胃,喝了后張小田時時想嘔吐。
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那個富婆引出來的。不是她多給45塊錢,張小田就不會去買香煙,就不會看見縣長和老大爺,就不會給縣長踩黃包車,就不會得縣長送的豬腳,就不會吃落一顆牙齒。張小田老想著那個富婆,巴望再次遇上她。要是遇上了,張小田就把這些相互關聯著的事兒跟她說一說。這些事兒太稀奇古怪了,要是她聽了肯定會笑起來。要是笑起來就會露出一口白牙。張小田想再看看她的牙齒,更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顆牙齒。
張小田便踩著黃包車在江北廣場那兒轉悠。也許她就住這兒附近,前次就在這兒遇上的。要是住這兒,她就會在這兒出出人人,就會看見她。
真的看見她了。一點沒錯,就是那個胖女人。事后,張小田認為這些事兒原在冥冥中都已注定,無法改變的。該發生的都會發生,誰知道呢。胖女人仍在江北廣場近旁,張小田一眼就認出來了,就是那次多給45塊錢的女人。這次她不是去月里灣賓館,去糧店。
胖女人買了一小袋泰國米,三瓶橄欖油。
張小田沒想到,她要他把泰國米扛上樓去。她提出這個要求的口氣,有點勝券在握的意思。該怎么著就怎么著吧,張小田就乖乖地鎖上黃包車,扛起泰國米。事后好長一段時間。張小田想起來就像做夢一樣。她的套房在七層,復式的,實際是七層、八層,兩層都是。套房有些凌亂。似乎好長時間沒住人了。臥室很考究,也很干凈,一塵不染。床特別巨大,巨大得讓張小田有些吃驚,也有些膽怯。張小田記得他把牙齒的事說了一遍,說到縣長,說到那個老大爺,說到月里灣賓館,說到圣旨巷,說到擔水巷,說到豬腳,然后又回到牙齒。她果然笑了,牙齒真白。這般又白又細的牙齒,張小田只在電視里那些牙膏廣告里看過。張小田想知道她有多少牙齒,便暗置圈套地說,你牙齒這么細,肯定很多吧,我只有26顆,現在剩25顆了。胖女人便數自己的牙齒了,她說她36顆。張小田說,牙齒長三十六,可以成為卿相。胖女人說,你真會說話。胖女人仍舊不大言語,有一句沒一句,目光也有些閃爍,不大看張小田的臉。自始至終,關于張小田的她大約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說你的耳垂真大,一句是說你的牙齒一定補上,有個豁口不好。
次日,張小田去鑲牙齒了。是原色牙,跟真的一摸一樣。鑲好牙齒,抓回的藥還剩二劑。退休老師說,沒什么副作用的,張小田嘴上說要繼續服用,實際上丟垃圾桶了,這種藥讓他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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