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也專欄:我慶幸能說“我還好”

在我身后的餐桌，一個男子正壓低聲音和另一個男人交談著，像是在說，他的很快就要成為前妻的女人堅持要那座海景房子；又在說，他近來早上起來感到有些眩暈，看了醫(yī)生，疑似肺癌，透視預(yù)約在下周。我覺得剛才吃的生蠔讓我一陣眩暈。

在座的朋友麗雅是聯(lián)合國人權(quán)組織的律師，上周她去海地檢查地震援助項目情況，剛回來，大家都想知道那里的真實現(xiàn)狀。她拿著手機給在座看一張照片，一個全副武裝的軍人正在她住的酒店房們外守衛(wèi)著，

“出酒店對面餐廳吃午餐，需要衛(wèi)兵跟隨著。知道嗎，海地的婦女被強奸率是全球第一”麗雅的話一出，在座無不唏噓。

不經(jīng)意中，我心被鞭打，但還是被我身后男子的話吸引過去。

“我覺得如果檢查結(jié)果不良，也不是壞事，至少，我可以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抗?fàn)幙赡艿陌┌Y上，總比和這個我仍愛著的女人抗?fàn)幰眠^些，雖然我不得不面對兩者……”這個男人還說著，我頓時一個激靈。想轉(zhuǎn)過頭看看他，但沒有，覺得太唐突。

麗雅的故事在繼續(xù)著：“你看這張，這個女人是我們救助對象之一，她曾有5個孩子，地震中丈夫和2個孩子死了，另2個孩子失蹤。她被強奸時，當(dāng)時她求助的聲音，周圍很多人是聽得見的，她的孩子目擊了這一幕。”

我想聽但不能聽這樣的故事了，起碼今晚。我的目光被眼前j嗇上巨幅的人體油畫吸引過去，一個二十幾歲裸體的女子躺在一張舒適的沙發(fā)上，一只手小腹上舒展著，另一只手在眼額間平放。她也在聽吧?

我的classFrench Frisse沙拉上來了，看著碟子里一只quail雞蛋精致地擺放在Frisse，Larden，和bleu cheese上，通常，我會先將蛋的四周小心切邊，再將中間蛋黃拌開在沙拉里。正盯著這個雞蛋恍惚著，伺應(yīng)過來問要不要加黑胡椒，我思緒被打擾，耳后的聲音又飄來：

“你知道，我是作家，去年我完成了一部中篇小說，我很快樂地給女兒一天六次換尿布，2歲的女兒是我的全部。”我再次眩暈起來。如果換尿布按兩年算的話，那就換了4380次!職業(yè)習(xí)慣讓我本能地算起來。

假裝找伺應(yīng)生，終將頭回過去看了眼他一個作家，一個父親，一個將離婚的男人，一個可能的癌癥患者。這是一個40歲上下的男人，有著紐約藝術(shù)家特有的外表特征一一黑色襯衣，中短發(fā)，但臉沒有修整。他將餐巾布柔成團握在手中不停捏著。

忽然想起昨天讀《紐約時報》周末版一篇文章《Rejeclion May Hurt More Than Feelings》，有研究發(fā)現(xiàn)，一次壞的分手造成的傷害，比身體物理病痛大很多倍、

“奧巴馬總統(tǒng)不必理會唐納德·特朗普的質(zhì)疑，白宮更不必將總統(tǒng)的出生證給大眾亮相!”我們桌上的一位激揚著，我又錯過了他們的新話題，哦，美國總統(tǒng)這幾天也有煩心事。

這家法式餐廳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營業(yè)四十多年，文人藝術(shù)家的聚散地，那個海地婦女的臉仍在我腦里晃著，與對面油畫里繾倦的女人交替著，她一定聽了無數(shù)人間悲歡離舍，如果今晚她開口，會說些啥?

我的牛排送上來了，配了法式炸暑條。我突然討厭自己點了這樣高熱量的食物。

“我們究竟最想要的是啥?”我突然問，全桌的目光都聚焦到我，雖只有我沒有喝酒，似乎我“醉”得不輕。我將脖子伸直，將背靠近椅背，身后的聲音沒有了，但他還沒有離開、

周末的夜已經(jīng)很晚了，結(jié)完賬要離開時，我站起來轉(zhuǎn)向他：“我叫柔，對不起，我無意但聽了你的故事，“他并不錯愕，我加了句：“冷晚我還聽到另一個女人身上發(fā)生的比你更可怕的事，她是一位海地婦女。”他似懂。

“我相信今晚在座的一半經(jīng)歷過各種痛苦，我們都要試著走過去。”我說著拍拍他的肩膀，一絲笑容從他臉上閃過?

離開餐廳后鉆進的士，我如常打招呼：

“你好嗎?”

“I’m great!(我很好)”非洲裔司機輕快干脆的聲音傳來，他回問我。

“I’m fine.(我還好)”我釋然。

這個夜晚，我慶幸我能說“我還好”，這就是我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