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是一把二十四骨的紙傘,傘上繪了一只羽翎纖長的彩鳳,細雨沾濕了傘面。執傘人穿一雙墨綠的繡鞋,在京城的朱欄玉棟下,緩緩游蕩。
張銘不過是一個送菜人,他挑著沉甸甸的青菜,走在通往朱府偏門的石橋上,忽然,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絕色美人。細風吹起了美人的面紗,張銘看到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女人,雖然那女人的臉,自得透明。但那的確還是張銘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因為在那之后,張銘就死了,張銘覺得,自己死的時候,好像還聞到了那女人身上輕柔的香氣。
劉連是一個文人,文人天生喜歡吟詠美人,劉連卷起了一幅仕女圖,因為他看到了比畫上仕女還美麗的女人,那個女人實在好看,她仿佛一尾透明銀魚,尾鰭滑過光亮的水面。可是劉連猛然發現,自己手里的仕女圖,忽然插進了自己胸口。
韋典是個好官,但他更愿意別人叫自己清官,但清官卻不會在妓館里等一個妓女,所以韋典只承認自己是個好官。美人如玉,君子好逑,這并不是一件過分的事情,相反,對于正常男人來說,哪怕是一個當官的男人,追求一個美人總是件正常的事情。
韋典站了起來,因為他的面前正站著一位美人,這位美人的氣韻實在高貴,韋典仔細端詳著那位美人蒙著面紗的臉,忽然,面紗飄落,韋典想,如果自己還能發出聲音的話,他一定會尖叫,因為那位美人透明雪白的面孔上,布滿了青紅交纏的血管,那些血管,好像馬上就要從她臉上鉆出來。
一劍,一人。
一把劍的好壞,不在于它價值幾何,而在于他的主人是誰。
可是普通的江湖人,很難通過一把劍來認識劍的主人,這時候,閱讀就會變得非常重要了。
《很武林》是江湖中最出名的小報,而且,一旦你混江湖,你可以不知道這一屆的武林盟主是誰,但你必須知道《很武林》的老板叫瑟琴。
瑟琴老板不僅是個生意人,還是個武功高強的生意人。正因為這點,《很武林》才敢寫某某門主逛窯子沒帶錢被扒光了扔在街上而不怕被打擊報復。
照理說,一個手握天下秘聞的人物,想當然該是個風流人物,但很可惜的是,瑟琴老板的的確確是個呆子,一個正直的呆子。
煙花三月,揚州的晴空閣暖光融融,水榭旁邊,桃花勾人,粉淡香濃。
“瑟琴老板,這黃金千兩算作定金,事成之后還有重謝。”
紫檀木盤上堆了兩層黃澄澄的金磚,晃得人眼花。
搖了搖頭,瑟琴把盤子推了回去。
“林清,是我的朋友。”
醫圣死后,天下第一的名頭,或許不能如愿由醫圣的師弟林清繼承,因為在醫圣的師弟成長之前,還有很多老資格擋在他的面前,比如南疆國師懷谷子。
想當年大齊軍隊深入南疆障谷毒林討伐南人,死傷何止千萬,這都是因為懷谷子驅蟲用毒的本事天下無人能出其右。雖然屠殺齊國軍人的血仇本都該記在這位陰狠的南疆國師頭上。但懷谷子很會做人,不僅親自救治大齊傷兵,更在大齊退兵之時,拉了十馬車的解藥,親手奉上。
今日,懷谷子在南疆都城理州開壇講道,吸引了大齊、南疆、晉國無數有志從醫的青年兒郎。當懷谷子一身黑袍登上高十二丈寬五丈的漢白玉雕蓮花講壇的那一刻,千年古城理州剎那間便靜了下來。
懷谷子望著壇下成千上萬的民眾,覺得很高興。當然,對他來說,今天還有比開壇講學更令人高興的事情,因為他剛收到了一封信,那張信箋很薄,是藏在一本醫書中送到他面前的,信里只有四個字:多謝國師。
壹
連朱門客棧的小二都說“天字丙號房的林公子,是鐵定考不進太醫院的。”
朱門客棧里住的大都是太醫院此番招考的應試生,偶爾有官員來看望。所有考生都想給往后的老師留個好印象,但凡有活動,必定爭著露臉。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千人應試,只取雙手之數的太醫院有多難進。唯一不正常的是,這次突然重開太醫院考試,似乎是上面臨時決定的。
即便是知道如此艱難,卻也沒有誰像林清這樣,不僅憊懶,還病得如此厲害。自己都治不好,如何去考太醫院?
屋外小荷尖角輕輕翻動,綠槐高柳蒙了煙色,鋪下一片窗影清明。
此刻,人人傳言的那位天字丙號房,身患重病的林清,正用修長的雙手,逗弄一只滿臉哀怨的小貓。突然,他捂住嘴,輕輕喘氣,一縷猩紅垂落蒼白指間。林清本不是一個多管閑事的人,但他一踏人晉國地界,聽得最多的事情,便是幾個月來鬧得沸沸揚揚的皇貴妃鬧市行兇的案子。這件事像長了翅膀一樣,通過街邊的小販和客棧客人的嘴,源源不斷地傳到林清耳中。林清甚至覺得,如果繼續躺在床上裝死,自己的傷勢或許要因為這件事情,再也好不起來了。
所以林清決定去找一個什么都知道的江湖人。他推開了門,望著茫茫天空,不知道該朝著哪個方向去找人。
林清站在門檻邊沉思,他的房間正對一片水面,遠處的水面上正有五彩斑斕的小木偶踢踢踏踏,小胳膊小腦袋唱念做打起來,活靈活現。林清倚著漢白玉的蓮花欄桿,被一陣喝彩驚醒,他回頭一看,一只小木偶臨空騰躍,又穩穩落在水面上。他愣了片刻,暗自心驚,這傀儡身上,沒有牽引的絲線!
但轉念一想,他卻又笑了。
朋友,總是心有靈犀的。
林清沿著水岸走,愉悅感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他實在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他的朋友,不愿意來找他呢?他的朋友明明早就在暗中觀察他了,卻從不現身。因此,他準備當面問一問。林清走到人多的地方,掩嘴輕咳了兩聲,在看戲的人群中隨便找了一個目標,便向那人走去。
和風吹皺一池湖水,林清的手剛搭上那人后背,一把鐵劍便破空而來,斜抵住林清的脖頸。
“你為何要殺他?”鐵劍的主人對林清怒目而視。
“我從不殺人。”
“那你為何要取長針傷人?”
“為了見你呀,瑟琴老板。”林清眉目含笑,“你是俠義之士,倘若看到有人濫殺無辜,總不會見死不救。”
瑟琴眼睜睜看著林清將銀針收回針函。
“我不想見你!”瑟琴亦收劍。
“但你是我的朋友。”林清的手扶上了瑟琴的肩頭。
瑟琴是個老實人,滿臉不甘,卻無法反駁這句話。
其他考生們像是從沒見過這么稀奇的召喚朋友的方式,更沒見過一見面就喊打喊殺的朋友,一個個都愣住了。
“你裝成傀儡師,準備去查案子,還真是兢兢業業。”林清最愛看瑟琴氣鼓鼓又不能發泄的樣子,繼續添油加醋,“你挖到了秘密,再把秘密公布天下,多少人要因你手里的這桿筆而死,你可也算不得什么俠義之士。”
“你想知道什么?”瑟琴嘆了口氣,他終于敗在林清的利嘴之下。
“我什么都想知道。最近我快被關于朱貴妃的各種小道消息煩死了。”林清將一張錦帕扔給瑟琴,瑟琴甫一展開那繡著紫金牡丹的帕子,就如同被蟄了一口,他差點把錦帕扔到湖里。
“是朱貴妃的親筆!她曾請你來京城?”
“朱貴妃親筆又怎樣?你喜歡,我送你就好。”林清擺擺手,指指一墻之隔的那座大院,“朱家小姐,夫人的親筆,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
瑟琴見鬼一般瞧著林清:“廢話,朱貴妃是你的小外婆!”
“我的小外婆很多,那可是我最最厲害的小外婆啊。”林清補充道。
“你帶我去朱家,我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如何?”
賣海棠糕的小販從鍋里戳了一塊出來,拿牛皮紙包好遞給客人。林清接過糕點,手指似乎也是燙的,他咬了口海棠糕,同瑟琴一起站在朱府門外。
朱府不僅出過皇貴妃,還出過三位兵馬大元帥,兩代丞相,那是天子腳下最威嚴的府邸之一,有朱紅的門楣和威武的石獅,林清與瑟琴兩人站在朱府石階前,便如同兩只螻蟻,朱府看門的侍衛,甚至不會看他們一眼。于是林清與瑟琴只得互看。
“你為什么不進去?”瑟琴問。
“我在等你打進去。”林清咬了口糕點。
“我不濫傷無辜。”瑟琴退了一步,“你明明可以走進去。”
“可是我怕。”
“你怕!”瑟琴瞪大了眼,若不是他知道林清的身份,此刻只怕是要被林清那膽怯的神情給騙過去。他咬咬牙,說道,“如果你小外婆殺人前念叨的是你,你會不會更害怕?”
林清的眼睛突然瞪得很大。
瑟琴拉過林清捂住耳朵的手,用林清的指尖指向連接河岸兩側的石橋:“你小外婆在那座石橋上殺了第一個人——送菜的張銘。”瑟琴問,“你知道,那座橋叫什么名字?”
“什么?”
“清風橋。”瑟琴領著林清站到了橋上,橋下是從皇城內流出的水,“清”字咬得很重。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一掌擊斃,被害人的左側臉頰比右臉頰低了兩寸有余。”瑟琴做了個推掌的手勢,表情分外嚴肅。
“我小外婆從哪里學得的南疆障谷的霧云掌?”林清端詳著小河上的石板橋,石板干干凈凈,沒有半點發生過命案的痕跡。
瑟琴搖搖頭。
半晌,林清終于明白了瑟琴話里的意思:“你想說,這是江湖事,所以你有資格插手?”
“不是我有資格,而是我必須插手!”
“你一個江湖人,寫你的掌門緋聞去,朝廷的事情哪輪得到你。”
瑟琴卻硬是咬緊了牙,他剛抬起手想拍林清一掌,卻看到林清牙縫里都帶著血漬,他只得生生壓下掌勢,握緊了拳頭,“誰傷的你?”
“我爹說,我要再敢踏進大齊國土半寸,他就剁碎了我。”林清苦笑,“所以只好來晉國裝作得了肺癆,免得別人擾我。”
瑟琴是個嘴笨的人,因此他很久沒有出聲。別人家的家事,不能插手。最終,他悠悠嘆道:“只是不想你卷入你爹和四皇子的皇位之爭,他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那好人老爹,我請你去喝酒,如何?”林清摸著脖頸上一條淺白傷痕說。貳
林清給瑟琴斟了一杯茶水,茶是新綠的碧螺春,水是三千里外的憨憨泉水,茶在水里化開來,有透明的水霧和綠色的香氣。這樣好的茶,林清自然是喝不起的,所以他拼命往瑟琴杯里倒水。
“你就在茶樓請我喝酒?”瑟琴憤憤地說,話音未落,遠方傳來紛紛揚揚的絲竹聲。一頂四人抬的平肩輿出現在長街盡頭,一條柔嫩如水的玉臂伸出簾外,臂上是朵艷麗的海棠紅花,引得路人目光留連。
“你可知,那半條手臂值多少銀子?轎子里坐的是鎖玉樓的環佩姑娘,我可請你喝了價值千金的花酒。”林清飲下一口茶水。
“你!”瑟琴覺得遇到林清,真的是流年不利。
“我已經請你喝了花酒,現在你請我喝茶吧。”
“但這地方,是你選的……”
“你知道我沒有銀子!”
“我是說,你選的地方,從來都有深意。”瑟琴用指節敲打著漢白玉的桌面,“你是根本不想碰朱貴妃的案子,還是非常想管這樁閑事?”
“喂,這茶樓可沒有‘清’字。”林清皺著眉頭。
瑟琴示意林清往樓外看去,茶樓腳下是一條專門賣字畫的風雅街巷,巷子里還飄著環佩帶來的香風,文人們大多在挑選書冊,店鋪的老板卷起一幅畫,將畫插入瓷瓶中。
“朱貴妃殺的第二人,是畫鋪老板劉云,一幅《清云素女》當胸插入。”
“果真又是‘清’字?”
“是。”
“我小外婆真是心狠手辣。”
林清窮得叮當響,而瑟琴卻是個有錢人,有錢人理應請窮人,起碼林清是這么認為的,但是林清卻忘了,瑟琴本質上還是個生意人,生意人不喜歡虧本。
所以后來瑟琴還是逼著林清帶自己去鎖玉樓喝真正的花酒,林清拗不過,只得尋著脂粉昧,將瑟琴帶到了水柳巷。時已入夜,整條水柳巷彌漫著刺鼻的脂粉香氣。但巷子盡頭卻有座小樓,四道飛檐翹人天空,檐上金鈴細碎地響著,頗為靜謐。林清來到小樓門口,匾額上寫著“鎖玉樓”三字。
無人招攬,林清與瑟琴自顧自入樓,樓里清凈得不像煙花之地,云母屏風后有烏黑的人影晃過。林清細看下,便察覺到樓里的異常,鎖玉樓內部宛若微型迷陣,如無人指引,深入迷陣,便再也無法走出去。
突然,一道紅綾憑空垂落在林清跟前,狀如鬼魅。林清用手拉了拉紅綾,那紅綾就如同一只被逗弄的小貓咪般,輕輕蹭著林清的手指。林清猛地拽緊紅綾,疾風般將之迅速纏在手上,借力躍起半空,紅綾卻突然脫落,林清足尖輕點屏風,轉身跳上了二樓。
“貞姨,你差點摔死我!”,林清對著倚欄淺笑的美婦喊道。
“你又想來白吃白喝,摔死你,是你活該。”名叫貞娘的婦人一襲朱紅長裙,裙邊曳在地上,如同怒放的牡丹,語音嬌俏,卻似和林清有無限交情,“你知道,我并不喜歡有人在我的樓里亂闖,但你那位朋友,卻偏偏喜歡像老鼠似的鉆東鉆西,你說,該不該殺?”
“殺吧殺吧,我也很想看到,他被砍下腦袋的樣子。”
貞娘話音剛落,樓梯上便傳來一道響聲:“林清,你真不是個東西!”
瑟琴很快就站到了林清面前,他發梢上還帶著水珠,縱然是闖出了迷陣,卻顯得頗為狼狽。
“瑟琴,枉你是個老實人,卻去偷看妖精洗澡。”林清小聲說道。
“晚輩見過朱夫人。”瑟琴像是沒聽見林清的調笑,他朝貞娘作了個揖,眼神卻停留在貞娘的臉上,再也挪不開了。
“我長得可美?”貞娘見瑟琴一臉癡憨樣子,便款擺身姿,走到了瑟琴面前。
“貌美如花,但心如蛇蝎。”瑟琴一臉坦然。
貞娘聽了這話,瓷白的臉上都要笑出皺紋來:“我喜歡實誠的小伙子。”
林清無奈地把瑟琴推到邊上去:“貞姨莫聽他胡說。”他轉過頭來,對瑟琴說,“朱夫人貞娘是我母親的閨中密友,我母親嫁到齊國的時候,她替我母親掌管晉國這邊的一部分生意。你不得無禮。”
“朱貴妃殺的最后兩人,便是鎖玉樓的姑娘云清和一名朝廷大員。”瑟琴一把拉住林清。
“官員夜宿娼館,本就有罪,我小外婆臨死前,還為民除害了。”林清在同瑟琴說話,眼睛卻盯著貞娘。
“但韋大人卻不是污吏,而是良臣。”
林清如遭雷擊:“韋典大人死了,執掌刑律的韋典韋大人?”
“韋大人官居一品,穿石青云紋朝服,韋大人心愛的姑娘,名叫云清。”瑟琴一字一句說道,逼得林清正視事實。
“又是‘清’么,瑟琴,你這頂帽子扣得太大,我當不住!”
“那你告訴我,朱貴妃死前,為何要千里傳書請你入京,而朱貴妃被大內高手擊斃前連殺四人。這四人又與你有何聯系?”
“我是你的朋友。”林清軟弱下來,用哀求的眼神看著瑟琴。
“正因為你是我朋友,所以我不能看著你蒙冤!”
“我蒙什么冤?”林清驚訝。
“許多人都認為,朱貴妃的死與你有關。”
“許多人是什么意思!”
“你一定不看小報。”瑟琴無奈,“許多小報上都登載了關于朱貴妃殺人案的案情猜測,每一篇文的矛頭,最終都指向了你。”
“只因為‘清’字?”
“還因為你的身份。”
林清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天底下竟有那么多人惦記著我。看來,這個案子我必須查下去了,不然我會冤死的。”
“打斷二位一下。”貞娘見兩位好友互訴衷腸正到動情處,臉上綻開笑容,“我不管你們在吵些什么,如果是要問我案子的事。我姐姐在我樓里殺人,我自然要報官擒拿她,哪怕她是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妃子。”
“是晚輩失禮。”瑟琴再作揖。
“你并未失禮,你說的句句是實。”貞娘手握紅綾,那紅綾軟軟垂著,貞娘逗弄貓咪似的搔了搔它的下顎,那段紅綾便懶洋洋地卷纏在貞娘手指上。突然,一個小丫頭匆匆進來交給貞娘一封信,貞娘對她使個眼色,“二位,我有些急事,告辭片刻。”
林清和瑟琴躬身致謝,等他們抬起頭來,面前哪里還有貞娘的身影。于是兩人左摸摸右晃晃,便在名動天下的鎖玉樓里亂轉起來,林清對搜查這種事情并不感興趣,這位風骨媚骨并存,特立獨行,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貞娘,絕不可能是兇手,但是朱貴妃到底是怎么了呢?事情仿佛纏成了一團亂麻。
林清站在窗邊,煩悶地聽一位名妓唱曲。忽然有一侍婢自暗處走出來,偷偷朝林清行禮,小聲說道:“云清是我的好姐妹,請公子務必救她。”
“云清姑娘沒死?”林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侍婢已哭作淚人,只顧著求救,林清與瑟琴對望一眼,便讓她帶路。
那侍婢小心翼翼推開一道隔墻的暗門,一條石階暗道直通地下。石壁涼意森森,侍婢為林清與瑟琴點了盞小油燈。地道昏暗,愈向下,石壁像是在緩緩移動似的逐漸貼近身側。林清覺得臉上被滴了一滴冰水,卻嗅到了血腥氣味。
地道底部竟是一座石牢,侍婢將林清帶到一間房里,一個蓬頭垢發的白衣女子正躺在堆枯草上,她身下有攤血跡,撲面是污臭的血腥氣。
林清只看了一眼躺在干草堆上的白衣女子,便將目光轉投到那位帶路的侍婢身上。
“她就是云清?”
瑟琴反問侍婢:“云清并未被朱貴妃擊殺,那從鎖玉樓里抬出的第二具尸體,是誰?”
“公子等云清醒了,只管問她。”侍婢悄聲說道,“你們趕緊走,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主人很快會發現!”她邊說,便掏出鑰匙打開牢門。
叁
“林清,你真是肆無忌憚。”
侍婢讓他們找個安全的地方,但瑟琴沒有想到,林清竟把人帶到了皇宮。
此刻瑟琴正小心翼翼地站在橫梁之上,橫梁只容半人站立,梁下是皇宮內某座廢棄宮殿的偏殿。夜半三更時分,一位披麻戴孝的小太監正在殿內化著紙錢。慘白的紙錢被月光照得通透如雪,小太監口中邊念念有詞,臉上垂滿淚痕。
林清正同云清躲在偏殿里的一張玉床之中。火光明滅,依稀可辨耷拉在青磚之上的破舊床幃,“林清何止是肆無忌憚,他根本就是膽大包天!”
瑟琴時刻提防著那名小太監的一舉一動,終于,那該死的小太監在連磕三個響頭之后,哆哆嗦嗦地爬出了門檻。
瑟琴飛躍下梁,撕開床幃,林清正在為云清施針,數枚銀針正依次扎入合谷、涌泉等穴位。
“為什么要來皇宮?”
“貞娘可不是普通人,除了皇宮,我想不到別的地方能逃過她的耳目。”
林清突然吐了口血,瑟琴眼疾手快地扶住林清,林清用手背抹了抹血跡,齜著帶血的牙對瑟琴說道:“你壓到我的傷口了。”瑟琴又趕忙放開林清,扶林清靠著床欄休息。
“云清姑娘如何?”瑟琴問。
“產時疲倦,產后胎衣不下,迷悶了心頭,難救。”
“她剛生完孩子?”瑟琴看著床上的白衣女子。
林清無奈地點頭,他也不知,貞娘竟如此心狠手辣。林清邊和瑟琴說話,邊順手從瑟琴衣襟里抽出那支羊毫筆,他舔了舔筆尖,拉過瑟琴的袖口便寫。
瑟琴眼睜睜看著林清在自己那件和風綢鋪的絲衣上亂寫亂畫。
“記住,附子、丹皮、干漆共為末,大黃成膏。”
瑟琴拎著臟乎乎的絲衣,可憐兮兮地看著林清:“我連甘草和青草都分不清。”
“你只需把方子神不知鬼不覺放在太醫院侍童的案桌上,他自然會把藥配好了,到時你悄悄拿走便好。”
“這么簡單?”
林清頜首淺笑。
宮中掌管醫療事宜的太醫院本就是個龐雜的機構,小到某位妃子的寵物生病,大到皇帝陛下的不治之癥,各種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半步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但無論如何,太醫院首座執醫道牛耳,岐黃門人總以考入太醫院為榮。
沒過多久,瑟琴攜帶一包草藥潛回偏殿。
“怎么了?”林清見瑟琴神色有異,悄聲問道。
瑟琴撇撇嘴,仿佛并不想說。
林清下床為云清熬藥:“你不必覺得不平,這皇宮里,從未有過公平。”
“我只是感慨,首領太監偶感風寒,太醫會匆匆從溫暖的床鋪里爬起來,冒著夜風出診。”
“首領太監掌管宮中事宜,誰也得罪不得。”林清邊說,邊把藥粉揉人大黃膏中。
“但小皇子被摔斷了手腳,卻只能躺在冷宮里等死。”
林清手上動作一頓。
“說是摔斷的,也或許是人打斷的……”
“瑟琴,皇家家務事,你不該管。我更不該管。”林清繼續手中揉制藥丸的動作,仿佛并不同情被打斷手腳無人醫治的小皇子。
“那小皇子,是朱貴妃所出,這樣,可算是你的……”
林清趕忙停下手中動作:“那兩個字千萬別說,我去還不行么。”
林清滿臉羞憤模樣,瑟琴心中大快。
林清做好了專治產后胎衣不下的奇命丹,喂了云清姑娘喝下去。
一夜間又是打架又是跑路,林清也提不起精神,他讓瑟琴留個心眼,自己便伏在床邊,沉沉睡去。
沒睡多久,林清便被瑟琴推醒。紗窗外正透了一縷晨光人內,照在云清的臉上。饒是林清從小到大見慣了各色美人,卻也不得不嘆一句國色天香。云清自然生得極美,芙蓉面,柳葉眉,肌膚雪白。哪怕她滿身污穢,卻也難掩氣韻。林清看得入神,瑟琴卻又推了推林清。
“你自己不愛美人,卻不許別人看了?”林清揮開了瑟琴的手。
“她的臉,有問題。”瑟琴滿臉嚴肅。
“美成這樣,自然是個妖精。”林清嘆道。
“她臉上的皮膚,好像太薄了。”瑟琴用手指擦過云清的臉頰,那里便泛起一道紅痕。
林清拍開瑟琴手掌:“粗手粗腳。”他這樣說,自己也小心翼翼地抹上云清滑膩的臉頰,只一碰觸,林清便嚇得彈開了手。
“怎么了?”
林清再次撲到云清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云清臉上的每塊皮膚,突然捂住胸口,傷口似乎又折騰得崩開了,他往嘴里塞下一把奇命丹。干嚼著苦澀藥丸,臉蛋皺成一團。
“我的臉怎么樣?”林清拉扯著自己的面皮,示意瑟琴認真觀察。
“沒臉沒皮……”瑟琴小聲嘀咕。
林清咽下滿嘴的藥膏,苦得猛灌下一口水,他聽到瑟琴的話,臉色頓時大變。
“怎么了?”
“想起了一些事情。”林清搖了搖頭,“算了,我們去找小皇子。”
由瑟琴帶路,林清跟著繞開守衛,直奔小皇子所在。
小皇子所在的知華宮,是皇帝陛下為寵愛的小兒子所建,只是現在,朱貴妃死后不過數月,整座宮殿便已凄清得如同死地。
林清推開偏門進殿,被殿內的寒氣一激,他渾身都冷了下來。知華宮里涼得嚇人,陳設還算干凈,但都好似蒙了層寒霜,令人不寒而栗。
林清掀開帷幔,床上正躺著個七八歲大的孩子,小孩子被厚厚的破棉被壓住,臉上燒得通紅,一只小手掌露在被子外面,但拇指食指卻不自然地外翻,像是被人用力拗斷。
林清將手指搭在孩子腕上,瑟琴焦急地等在一旁,片刻后,林清收了手指,看向瑟琴:“你要我救他?”
“那是你小舅舅,你愛救不救!”瑟琴怒道。
“說了不許提這兩個字。”林清苦笑,“他傷了有足足六天六夜了,還有一天,他就要一命嗚呼。”
瑟琴皺眉。
“我的小皇舅……”林清搖搖頭,“他不僅是皇上的兒子,更是朱家的孩子,這個孩子快要死了,如果你是他忠心的仆人,你會怎么辦?”
“向朱將軍求助?”
林清點點頭:“我娘嫁去齊國以后,便是朱將軍執掌天下兵馬,哪怕朱將軍的女兒失去皇帝寵愛,他在晉國依舊權勢滔天,那你說,他得到消息,為什么不來救自己的外孫?”
“這是個陷阱?”瑟琴頓時醒晤。
但形勢總不會為人的醒悟所改變,知華宮外的人已經到了。
“請二位少俠出門一敘。”來人說話的語氣明明很溫和,甚至還用了請字,但林清和瑟琴卻覺得冷,那聲音如塞外風雪,又快又利又冷,直插林、瑟二人骨縫。
“蒼刃掌,胡血風。”瑟琴對著林清動了動嘴皮子。
“你手里可有他的秘密?”林清問。
“胡血風是蘇家安插在皇宮內的臥底。”瑟琴的回答異常簡短。
“左丞相蘇家?”
瑟琴再點頭。
“我非常不喜歡他。”林清退了一步,轉身抱起床上的小皇子。
“你想怎樣?”
林清用被子將小孩裹好:“我不喜歡他,所以要和他作對。”
林清抱著小皇子踏出殿門,刺目的陽光逼得他無法睜眼,只聽掌風破空而來,林清也不閃躲。那血淋淋的手掌徑直擊向林清肩頭,那仿佛只是個輕柔的撫摸,林清的左肩皮肉卻硬生生炸裂開來。
胡血風不僅有嗜血的心,更有嗜血的手,他的手掌是血紅色,那上面的皮膚被硬生生剝去,只留下一團鮮紅的肉,但江湖之中,沒有人敢小看胡血風這一對切金碎玉的手掌,連編寫武林圖譜的瑟琴自己也曾經說過,天下用掌者,無人能出其右。
林清重重撞上殿門,瑟琴已飄然而至。瑟琴的劍還在劍鞘中,他只拿了一支筆,一支書盡天下秘辛的羊毫筆,他用筆尖輕輕點在胡血風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橫貫脖頸的墨跡。
瑟琴負手而立:“你輸了。”
胡血風摸著脖子在一旁喘氣,禁軍已將林清瑟琴團團圍住。
但胡血風并沒有再次挑釁兩個賊人,更沒有命手下捉人,他很明白,一人武功再高,卻無法護得兩位傷員一同離開。所以胡血風只是傳令手下去向皇上稟告。
過了許久,一名猴精似的太監終于慢悠悠地爬上玉華宮的石階,胡血風又趕忙過去攙扶。
“喜公公,皇上……”胡血風悄聲問道。
“皇上日理萬機,哪有空管這兩個小賊,命雜家……”喜公公吊著嗓子,不拿正眼瞧胡血風,就在這時,林清微微抬起頭,朝那位喜公公露出一個笑容。
那位喜公公頓時嚇得撲倒在地,三魂七魄都像是要被嚇飛了,他哆哆嗦嗦地喊道:“奴才……奴才見過小主子!”
肆
林清不是皇子,也不是侯爺,他是小主子。小主子的意思就是,他只比皇帝小。
此刻林清正睡在皇帝寢宮里,周圍圍了一圈太醫,太醫院首座在替林清處理傷口,打傷林清的胡血風正在挨鞭子。
瑟琴被迫站在外面,遠遠地看著林清被眾星拱月,而其中最亮的一顆星星,就是晉國皇帝陛下本人。
晉國皇帝膝下七子六女,孫子輩更是數不清,卻獨寵長女妃鏡之子林清一人。當年妃鏡公主遠嫁異國,思念女兒的公孫皇后整天以淚洗面,待到妃鏡公主產下小外孫,剛斷了奶,就被接回晉國,陪伴公孫皇后。林清從三歲開始便在晉國皇宮里上房揭瓦,下水撈魚,林清既沒有皇位繼承權,又無法左右晉國局勢,這或許是他受寵的原因。皇帝皇后需要一個真正的小孫兒養在身邊,享受天倫之樂。林清被寵了整整十年,哪怕他是清江引醫圣傳人,但直到現在為止,他若想封了整條前門大街遛烏龜,皇帝陛下也必定會答應。
瑟琴心知林清正在裝睡,果然半個時辰過后,等到太醫、宮女、大小太監拉拉雜雜一幫子人全部退下,林清這才偷偷睜開眼。
“老爺子,我好想你啊。”林清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皇帝陛下冷哼一聲,林清又嚇得縮回被子里。
其實皇帝陛下并不老,看上去只有四十出頭模樣,精氣神也足,完全不像是已經有了林清這么大的外孫。
“你倒愛管閑事。”皇帝陛下嗓音沉穩如鐘磬,令人心生敬畏。
“我也不想管閑事,只是閑事老找上我。”林清不滿地說道。
皇帝凌厲的眼光已掃到瑟琴身上,瑟琴咽了口口水。
“老爺子,你近來身體可好?”林清或許是唯一一個面對晉國皇帝陛下,還敢嬉皮笑臉的人。
“很好。”皇帝給孫兒掖好被角。
“那為何兩年一屆的太醫院入試,時間變了?”
“有何不可?”皇帝陛下反問。
林清心中所有話都被這句話給憋住了,是啊,有何不可,如果天下都是你的,更改一個入試期限便根本就是件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如果這真是一件小事,那么入試時間改在朱貴妃殺人之后,仿佛也只是個巧合罷了。
林清道:“不如讓孫兒給皇爺爺診診脈?”
“你先把傷養好。”皇帝陛下只回了他的外孫這么一句話。
終于等到了深夜,林清躺在床上,龍涎香熏得人昏昏欲睡。他略微翻了個身,張了張手指想要拉住瑟琴的衣襟,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便令他疼得齜牙咧嘴:“瑟大老板,我不過是請你幫個小忙,你便這樣推托。”
“皇陵盜墓,并非小忙。”
林清轉過頭,對已經跪了一個時辰的喜公公說:“喜寶兒,你快點告訴瑟琴。”
喜寶大太監跪了太久,忽然聽到小主子叫了自己,他迷茫地抬起頭,左右亂看。
“朱貴妃葬在何處?”
“奴才什么也不知道。”他打了個激靈,趕忙朝林清磕了個頭。
“那你,給我講講我小外婆的事情吧。”林清在讓步。
林清看似和顏悅色的讓步,卻令喜寶震悚,他很了解林清,這種讓步其實是再無退路的意思了。
“回小主子的話,陛下八年前冊封兵馬大元帥朱勤長女為貴妃,八年前的冊封大典,想必小主子還有些印象。”
“棗糕很好吃,小外婆很漂亮。”
喜寶再磕了個頭:“八年前,公孫皇后駕崩,一直以來后位空落,朱貴妃榮寵一時,并誕下皇子,若非陛下念及與公孫皇后的情誼,想必早已冊封朱貴妃為后。”
林清點點頭。
“然則三年前,陛下再納蘇丞相次女為妃,許是逐漸冷落了朱貴妃,朱貴妃性情日漸暴戾,待小皇子也甚為嚴苛,兩個月之前,朱貴妃面孔受傷,性情更為古怪,陛下念貴妃孤寂,便準許朱貴妃回家省親,哪知朱貴妃連殺四人,后禁軍統領胡血風擒拿朱貴妃時,誤殺貴妃娘娘,陛下念在胡統領救人心切,而朱貴妃又斬殺朝廷重臣,并未責罰胡統領。”
“朱貴妃共殺了哪四人?”
“朱府送菜人張銘、知墨畫館主人劉連、鎖玉樓的云清姑娘,以及刑部尚書韋典韋大人。”
“喜寶兒,你再說給我聽一遍。”林清同瑟琴相對一望,兩人心中各有盤算。
喜寶突然開始磕頭,一個接一個地磕:“是奴才僭越,奴才并不知情。”
林清揮揮手,讓喜寶滾蛋。
“喜寶兒,比你門下最好的探子如何?”林清問瑟琴。
“不相上下,但我門下的探子,不會對主人說假話。”
“但我很喜歡他的假話。”
“假話能告訴你很多比真話還要真的東西。”瑟琴這樣說。
“所以,我知道,該找誰去問了。”剛才喜寶兒的話里話外,看似一碗水端平,實際上卻拼命將蘇家人摘了出去,他甚至還替禁軍副統領胡血風說話,這對林清來說,不經意指明了方向。
當林清站在胡血風面前的時候,胡血風正疼得無法入睡。
“你是蘇家人。”林清開門見山。
胡血風被杖責兩百都沒哼一聲,卻因為林清這句話嚇得一抖。
“喜寶兒也被蘇家收買了,你能告訴我,蘇家人是怎么做到這一點的?”
“小主子,下官并不知道您在說什么。”
“那么,我是否要去向皇上請教這個問題?”
胡血風本質上是個武夫,沒有那么多彎彎繞,他一聽林清要稟告皇上,急忙從床上滾了下去。
“我不喜歡聽廢話,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胡血風連忙點頭。
“是誰讓你去知華宮的?”
“蘇大人。”
“哪個蘇大人?”
“右丞相。蘇壅蘇大人。”
“蘇壅為什么讓你埋伏在知華宮附近?”
“蘇大人說,朱家知道皇子有難,必定派人前來,只要把闖入禁宮的朱家人捉到,便可以治朱家謀逆之罪。”
蘇壅的狠辣令林清心驚,但是朱家的冷血更讓林清覺得朝廷上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你可知道,朱貴妃的尸體在哪里?”
“奴才不知。”胡血風趕忙磕頭。
胡血風的答案,令林清非常失望,但胡血風的樣子,又完全不像在說假話,林清又再次碰了壁。
林清想找朱貴妃的尸體,但仿佛誰也不知道,朱貴妃的尸身究竟在何方。幸好瑟琴是販賣消息的專家,他用皇宮大內御膳房的位置,向一位貪吃的守陵人換來了一道消息。
這道消息只有三個字一“無異動”。
若要把這三個字解釋清楚,是這樣的,京城方圓百里內,任何埋死人的地方,都沒有異常情況。
林清聽到這個消息,并沒有很生氣,因為這并不代表喜寶沒有把林清與他的對話傳播出去。這條消息只說明了一點,那些不想讓林清知道朱貴妃尸體在哪的人,他們沒有任何動作。
瑟琴拍拍林清:“別氣餒,守陵人張瞎子還附贈了我一個消息。”頓了一頓,“另有一撥人,在向他打聽這個消息。”
林清暗道老實人壞起來也真可怕:“你明明已經知道我小外婆的尸體在哪了。”
“我是知道了。”瑟琴點頭。
事實上,知道并不等于找到。林清同瑟琴正站在一片冰窖里,在他們周圍,有各色各樣的美人,美人睜著眼,穿著綾羅綢緞,仿佛只是安睡了片刻。林清眼睛也不敢眨,他生怕自己漏看。
“朱貴妃的尸體,被你偷去了?”瑟琴向冰窖的主人問道。
冰窖的主人名叫王美人,但其實,王美人并不是一個美人,他甚至不是一個女人。王美人只是一個盜墓賊的名號。他不偷金銀珠寶,不竊古玉名畫,他只偷美人,被埋起來的美人,死去的美人。
“你沒有證據。”
“天底下,能瞞住張瞎子耳朵的,只有王美人的手。”瑟琴說。
王美人聽到這樣的恭維,忽然變得很高興:“你們想要朱貴妃的尸體?”
“對。”
“那你們便拿去。”王美人變得很大方,這樣的大方讓瑟琴和林清猶疑地對望了一眼。一個把美人尸體當作命根子的人,是斷然不會如此大方的。
王美人帶著瑟琴與林清穿過了這片冰窖,他走到了一口古井旁邊,林清對這樣的東西頗有陰影,便退了一步。王美人拉動井繩,自井中拉出巨大的鐵函,那鐵函大約一人高,王美人輕飄飄地將鐵函扔到瑟琴手上,瑟琴手扶鐵函,回轉一圈,卸去了鐵函上的力道。
“朱貴妃可美?”趁瑟琴開啟鐵函的功夫,林清蹭到王美人身邊,笑問道。
“美?”王美人瞪大了牛眼,他仿佛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
“我小外婆發似墨,膚如脂,是皇城里最最好看的美人了。”
王美人冷哼了一聲,好像做了什么虧本生意。
瑟琴刺啦一聲開啟鐵函,四周突然靜了下來,林清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冰塊蒸騰起冷氣的聲音。
朱貴妃還穿著她當日殺人時的血衣,衣上繡了只七彩鳳鳥,鳳鳥的頭染了血,正枕在她胸前,鳳鳥的尾翎落滿裙裾,仿佛下一刻就要抖著羽毛,再次振翅。
而朱貴妃的臉……
那張臉完全不似一張人臉,就好像一枚干癟的核桃,一道道皮肉外翻的血痕仿佛是大山里連綿不絕的溝壑,左一道右一道,密密麻麻附著在臉上。好像有一把極鈍的刀,一下又一下磨開了那些皮肉,冰肌玉骨化作一攤爛泥,切碎了搗爛了,發出腥臭刺鼻的氣味。
伍
走出王美人藏匿美人的地方,林清吵嚷著要去喝沐雨茶樓的新茶。
“究竟是誰這么狠的心!”林清牛嚼牡丹似的灌下一口茶水,第九十九次嘆道。
“我并不知道。”瑟琴答。
“我小外婆的臉,究竟是怎么了?”林清問。
“我并不知道朱貴妃的臉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很多人和我一樣,都不知道朱貴妃已經毀容了。”
“很多。”林清嘆道,“我問過王美人,我小外婆臉上的傷痕究竟是怎樣造成的,但聽他的意思,仿佛那傷痕會自動生長,如果我小外婆的臉,在她死前就已經那樣,為什么別人都不知道?”
“或許,并非無人知情……”瑟琴頓了頓,“而是,知情人全被殺死了。”
林清被這句話炸得腦殼生疼,半晌之后,他才開口:“胡血風在鬧市擊斃了朱貴妃,當時圍觀者甚多……”林清的意思是,人那么多,如果我小外婆的臉真有問題,那么一定有很多人看到了。
“你可看到,我如何執筆,用什么招數,在幾招之內制伏了胡血風?”瑟琴忽然這樣問。
“你是高手,我不會武功,我怎能看清你的招式。”林清搖頭。
“朱貴妃也是高手,胡血風更是高手,高手過招,你連動作都看不清,又真的能分清楚誰是誰?”
林清一震:“你的猜想,實在太驚人了。”
“但這究竟是為什么,如果同胡血風交手的并不是朱貴妃,那又會是誰?”
“是貞娘。”林清抿住嘴,他本想避開剛才的事情,卻又被自己繞了回來。
“貞娘?”
林清輕咳一聲:“貞娘扮作她姐姐,與禁軍統領胡血風交手,假裝被胡血風誤殺。”
“那么朱貴妃是怎么死的,又或者,朱貴妃并未死?”
“那具尸體,的確是我小外婆。”林清沉思。
“當時,從鎖玉樓中抬出兩具尸體,一具屬于韋典韋大人,那么另一人,難道就是朱貴妃?”
“很有可能。”林清點頭。
“這事情太復雜了,如果你說的都是事實,那這究竟是為什么?”
“我小外婆的死,或許是因為她的臉。”
“臉?”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貞娘為什么要換掉朱貴妃的尸體,并扮作朱貴妃。”
“她不想讓人知道,朱貴妃的臉毀了?”
林清點點頭:“就是這樣,你覺得她為什么不想讓人知道?”
“總不會是因為朱貴妃國色天香,死的時候也要漂漂亮亮。”瑟琴不屑地說道。
“你看這個解釋怎么樣,如果朱貴妃并沒有把所有看到她臉的人都殺死,一旦出現謠言,朱貴妃被禁軍統領在鬧市擊殺時的樣貌,便是最好的辟謠。”林清說。
“她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看到,朱貴妃的臉,是完好的!”
林清剛要答話,雅間的門卻被茶樓小伙計推開了。
小伙計作了個揖,嘴里不住地道歉,他說樓下世襲一等侯蘇侯爺家的小公子帶著幫朋友,點名要這間雅間。話雖短,分量卻很足。
林清揮揮手,正要說不的時候,雅間的門便又被推開,一群華服青年站在門外,領頭的就是蘇家小侯爺,金魚眼厚嘴唇,活脫脫像只缺水的癩蛤蟆。
林清端起茶盞,用力砸到蘇小侯爺腳下。
瓷片四濺,碎了滿地,不明就里的小侯爺被這狠茬嚇了一大跳。
“瑟琴,你真不是個好朋友!”林清端起瑟琴面前的茶盞。飲下一口。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我一扔茶杯,你就該把他們的腦袋全都砍下來。”林清只當是出氣。
“那是蘇家小侯爺,我不敢殺。”
“我爺爺是左丞相蘇穆,我爹是一等侯蘇良,你算什么東西!”蘇小侯爺滿面怒容,從沒人敢當著他的面說要砍他的頭。
“你有爺爺很了不起?”林清哐啷一下,又砸了只茶杯。想到官里小皇子的凄慘模樣,“蘇”字真是讓他氣不打一處來,“你給小爺滾出茶樓,否則我讓我外公砍了你爺爺的頭!”
“你還真是個紈绔子弟。”瑟琴一聽林清和蘇小侯爺的幼稚對話,無奈地用手遮住面孔。
蘇小侯爺是紈绔子弟,但今天他遇到的,卻是天字第一號的紈绔。
林清只坐在那里悠閑地喝茶,所有想要靠近林清三丈內的蘇府家丁被瑟琴盡數打翻在地。一時間,沐雨茶樓哀聲遍野。
京畿護衛軍很快便趕到了有人鬧事的沐雨茶樓。
“南疆使者入京期間,于京畿鬧事者,一律以謀逆論處。”京畿護衛隊副總長對著林清宣布了這條禁令。
林清本想發作,但他一聽“南疆使者”四個字。便硬生生壓制住了心里所有戾氣:“南疆使者里,可有障谷的人?”
“神醫大弟子隨使者一同入京。”
林清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關節,他很小聲地對瑟琴說了幾句話,瑟琴臉色微變,卻還是應承了下來。
林清被京畿護衛隊副總長押回京都府,可憐的護衛隊總長并不知道,如果說,當年的林清是晉國皇宮里的大霸王,那么已故皇后的弟弟、京都府尹公孫禮,便是皇宮里的二霸王。
大霸王與二霸王時隔多年后再度聚首,那必定是個感人肺腑的場景。
林清坐在公孫禮的京都府尹位置上,公孫禮按著京畿護衛隊副總長的頭,逼著副總長給林清賠禮道歉。
“小禮,近來京城治安可好?”林清把玩著驚堂木,慢悠悠地詢問著幼時好友。
“在我見到你之前,一切安好。”公孫禮把副總長踹了出去,他跑上公堂,又一腳把林清踹下了椅子。
林清摔下椅子,疼得齜牙咧嘴:“看在外婆面子上,我不揍你。”
“我是你舅公,你敢揍我!”公孫禮拍拍屁股坐上公堂。
林清的臉忽然沉了下來:“舅公。最近真的什么事都沒發生么?”
“沒有,除了朱貴妃的案子。”公孫禮笑答。
林清嘆了口氣。
“你嘆什么氣?”
“我在想,等下必定會有大事要發生。”
“你從不關心朝政。”公孫禮說。
“我是不關心朝政,我只關心接下來的事情,僅此而已。”
“你最好別操心那些東西!”公孫禮邊說,邊拎住林清的耳朵,“聽見沒有!”
還沒等林清組織起有效的反抗,皇城里便傳出消息,幾位貴妃娘娘的寢宮在半個時辰內被竊賊光顧,而那位竊賊還是個雅賊,他只偷香,不竊玉。
幾位貴妃寢宮里的胭脂水粉被偷盜一空,那竊賊甚至連宮里的熏香、沐浴的皂莢都偷,皇帝陛下震怒,舊傷還沒好的胡統領又被拖出去打了板子。
公孫禮匆匆趕去皇宮,等他意識到林清意有所指的時候,林清早已在和瑟琴研究脂粉的用法了。
錦繡玲瓏閣的香粉,白墨坊的胭脂,用汝窯的瓷盒封好了,單單一個瓷盒便抵得上林清出診一千場的費用,宮中貴妃用的東西,總是昂貴又精致。
“林清,你難道要把這些東西試個遍?”瑟琴頭疼地看著林清左摸摸右擦擦,把粘膩的香粉弄得滿屋子都是。
“我來不及把這些東西都試一遍。”林清氣餒地扔下一盒胭脂,“這東西太香,我沒辦法辨明白。”細膩的紅粉裊娜地飄散出來,撤了滿桌。
“你就認定了是胭脂水粉的問題?”瑟琴坐在梁上,遠離了林清。
“你還記得云清的臉么?”林清問。
“她的臉……很薄……”
“我在她臉上,看不出任何病兆。”林清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坨黑色藥膏,“她的肺腑她的氣血沒有問題,我看不出來問題所在。”
“怎會?”
“事實上,如果她并未得病,那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她的面皮被人硬生生削薄。”林清把黑藥膏挖了出來,輕輕擦在手背上。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胭脂水粉里有問題,她每天涂抹造成了臉孔變薄?”瑟琴接話道。
“瑟琴,你真是我的知己。”林清道。
“可你單單讓我去偷后宮嬪妃的胭脂水粉……”
林清朝瑟琴勾了勾手指,瑟琴飛身下梁,在林清身邊立定。
“你一定不知道,鎖玉樓姑娘們的胭脂水粉,和宮里貴妃用的是一樣的。”
瑟琴沒有話說,他只是掏出了筆,在他那本小冊子上,記下了這么一筆。
“這是因為,晉國的胭脂水粉生意,全掌握在貞娘手里。”
陸
此刻,林清正面臨著自己學醫以來最大的難題,因為他實在無法從帶著美人氣息的脂粉堆里,通過氣味和顏色差異尋找所用藥材。所以林清帶著瑟琴,站在了一片綠油油的稻田邊上。田邊的老牛哞哞叫著,一條農家的柴犬正趴在稻田邊上,懶洋洋地吐著舌頭。
林清手里抱著一只花貓,那只貓咪有杏仁黃的眼珠和老虎一樣的皮毛。
“你帶一只貓來,干什么。”瑟琴無奈地立在林清身邊。
“你會抓老鼠么?”林清斜了一眼瑟琴。
瑟琴搖了搖頭。
“那不就得了。”林清把那只花貓扔到田里,貓咪便前掌著地,嗖一下跑入茫茫稻田中。片刻后,那只花貓便叼了一只田鼠出來,扔到了林清腳邊,那老鼠還是活的,剛脫離貓口,便預備亂竄。瑟琴用鐵劍將老鼠挑起,扔到了林清早已準備好的背簍里。
不多時,花貓已捉來了小山高的田鼠,林清正捏著一只可憐的老鼠,左看看,右看看。
“你究竟預備怎么辦?”瑟琴抱起了林清的貓咪,小家伙的爪子撓上了瑟琴的手背。
瑟琴順手把貓扔還給林清,作孽的花貓又撓了林清一記,林清吃痛地捂住手背,那樣子,像是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瑟琴,我想,不用試了……”林清忽地伸出手背,他手背上被花貓撓過的地方,腫起了嚇人的紅痕。
同樣的,瑟琴的手背上,只有兩三道細小的爪印,那痕跡細小又輕微,揉一揉便會消去。
“就是這種抹臉的藥膏?”瑟琴見鬼似的捧著一只小瓷瓶,瓷瓶里的黑色膏體發出辛辣的氣味。
林清正給一只田鼠剃毛,等他想要伸手拿藥膏的時候,瑟琴已把老鼠接了過去,給老鼠涂抹藥膏。
“這點藥力還傷不到我。”林清好笑地看瑟琴。
“這樣管用?”瑟琴涂完一只,趕忙洗手,林清抿緊了嘴唇。
“怎么了?”瑟琴看林清神色不對,忙問道。
“或許,這樣并不管用。”林清抬眼,看著籠子里那只渾身黑漆漆的肉老鼠,“藥力是日積月累的過程,容我擅自推測,如果云清姑娘用藥時間,遠遠短于朱貴妃的用藥時間,那么,我要多久才能見到藥效?”
“你在害怕?”
“我害怕時間不夠。”林清看向瑟琴,“如果這只是貴婦們愛美而尋來的美容藥膏,那便并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不是呢?”
“你記得朱貴妃的面孔么?”瑟琴忽然說道。
“我小外婆面孔的腐爛程度,遠遠超過了身體的腐爛程度……腐肉能加速藥力?”林清話未出口,瑟琴已砍死了一只田鼠。瑟琴割開那田鼠的肚皮,把一坨藥膏塞進了田鼠的肚子。
“你真的不是南疆懷谷子的徒子徒孫么?”林清看著瑟琴鮮血淋漓的手指,幾欲嘔吐。
南疆懷谷子,自醫圣韻月死后,便是天下第一神醫。
神醫的師父是神醫,神醫的徒弟,也當然是神醫,神醫總是受萬千民眾敬仰,所以晉國皇帝在皇宮設宴,款待南疆使者,神醫長徒。
林清無法繼續同他的老鼠呆在一起,此刻他和公孫禮窩在角落里,大霸王和二霸王正猜拳賭酒,公孫禮平素獨來獨往,鮮有大臣往來敬酒,而林清又許久未曾露面,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認出長公主之子。
“你小外甥總也算是一表人才了,你何必每時每刻都要盯著他?”公孫禮劃拳的時候心不在焉,林清忽然覺得,自己再也找不回幼時的玩伴了。
“那是太子殿下!”公孫禮忽地沉下臉來。
“公孫皇后向你臨終托孤,你真的一輩子要綁在太子的戰車上?”林清悠閑地飲下一杯狀元紅,既不惱,也不怒。
“林清,我很羨慕你。”公孫禮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酒杯里漾起的酒。
林清可以同公孫禮喝酒可以同公孫禮爬樹,卻無法處理這樣簡單的艷羨,你幼時的好友羨慕你可以自由自在無所顧忌,這是件令人無比難過的事情。
“南疆使者遠道而來,何不痛飲千杯?”龍座下方的太子正朝南疆使者舉杯。
林清冷哼一聲,齊國與南疆關系從來不佳,反倒是晉國看不清南疆國師懷谷子的虛情假意,還把南疆國師懷谷子奉為上賓。
“謝太子。”懷谷子長徒與晉國太子對飲,氣度毫不遜色。
“你莫不是嫉妒人家師從名醫吧?”公孫禮戳了戳林清。
“是。”林清點頭。
“懷谷子的長徒一到京城,收錢也收得手軟。”公孫禮看了眼林清略顯寒酸的衣衫,“虧你還是王子皇孫。”
“小禮,原來你是個勢力眼。”
林清扯了扯自己那件青白布衣,公孫禮忙捂住口鼻。林清這才發現,自己的衣衫上沾染了田鼠臭味。
“尊師可好?”太子步入席間,走到懷谷子長徒身旁。
“家師因韻月先生身亡,近來心緒不佳。”懷谷子長徒頜首回道。
“國師妙手仁心,真乃我兩國之幸也。”
林清聽得這話,卻只是平靜地飲下一杯茶水,仿佛什么都沒有聽見。而滿座文武百官,更是對太子的話也深以為然。一時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甚至有受傷的武官就在殿上脫下朝服,懇請神醫長徒醫治:
那武官背上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腫塊,形如龜狀,略顯潰爛。懷谷子長徒只看了一眼那觸目驚心的腫塊,便自懷中掏出一鐵罐,四周官員紛紛湊上前去,很快,眾人便紛紛四散逃開。
鐵罐之中爬出成群結隊的小蟲,蟲身通體灰褐,流沙般攀爬到那武將身上,令人頭皮炸麻。
小蟲仿佛通靈,恰好攀爬到那潰爛的腫塊之上,片刻后,武將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聽者為之悚然。
突然,一塊帶火絹帕掃過武將背部,武將背上剝落下糾結成團的蟲子,那武將剛想松口氣,卻聽到背后正有人爭吵。
“你想干什么!”懷谷子長徒竭力控制火氣,但滿地蟲尸令他眼中充滿怒火。
林清正把一塊著火的絹帕踩滅:“我什么也不想干。”
“啊呀呀,小主子,你怎么把這神蟲給弄死了呀!”喜寶急忙過來,朝著滿地蟲尸干跺腳。
“不過是蟻獅么,我回頭捉還給你,可好?”林清對懷谷子長徒笑道。
“此蟲乃家師悉心飼養,這可如何是好。”懷谷子長徒一見首領太監卑躬屈膝的態度,便不愿與眼前人硬碰,只得回頭向晉國太子求助。
太子雖不露聲色,但也內心焦急,他雖是責怪林清莽撞,但也不好因此發作。
“我都說要賠你了。”眾人皆站,林清反倒是坐下了。
“你!”懷谷子長徒再好的修養,也被林清這無恥樣子給惹火了。
“清兒,你這是過分了。”
“舅舅,我說了會賠。”林清看了眼太子,再看了眼南疆使者,卻只看到怒火,“那我替你治好曹將軍如何?”林清不等眾人反應,便自針函中抽出六枚銀針,依次定住龜狀腫塊頭尾四足,而后他又從懷中取出艾草,捏做錐形置于銀針之上,待艾柱燒完,龜狀腫塊業已消失,而那曹將軍趴在竹榻上,幾欲入眠,半點痛苦也無。
“好了好了,去太醫院里領一副荊防敗毒散,喝下去就好。”林清拍了拍曹將軍的肩膀,哥倆好似的將大將軍從竹塌上扶起。
懷谷子長徒再如何不甘,見此立竿見影的效果,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公孫禮見林清治好曹將軍,卻又駁了太子面子,只得咬牙道:“林清,你這個混蛋。”
“你就是林清?”懷谷子長徒忽問道。
林清正喂曹將軍吃藥,只不經意點點頭。
懷谷子長徒卻驀地下跪:“晚輩見過清江引掌門。”他執弟子禮,朝林清磕頭。
林清擺擺手:“不是什么掌門,掌門一點也不好。”
懷谷子長徒哪見過林清這樣的宗師,跪在地上都忘了起來。而太子同群臣則更為訝異,清江引乃醫宗圣地,更甚于南疆障谷,只是清江引十年一傳人,傳人稀少,因而遠不及南疆障谷。
皇帝陛下也走下龍座,他到了林清邊上,只伸手摸了摸林清的腦袋:“清兒,道歉。”
林清反握住自己外公的手,卻被掙脫開來。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卻毫無表情。
林清本就不欲同懷谷子門人多做糾纏,他只定定地看向南疆使者與懷谷子長,徒:“多謝你們,令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瑟琴與林清一道,再次立在王美人家門口。
王美人并不歡迎這兩位煞星,但礙于瑟琴實在是個能用一句話弄死自己的人,王美人很順從地聽從了瑟琴的指揮,從張瞎子看守的墓地里挖出了很多具尸體。
“這是你們要我干的!”王美人開啟棺蓋,將一具美婦尸體從棺中抱了出來。
“你確信這是兵部尚書夫人的尸體?”瑟琴問王美人。
“你已經讓我把三年內死去的京中貴婦尸體都挖了個遍,還想干什么?”張瞎子瞪著瑟琴,但也只瞪了一眼,他便灰溜溜地隱去身形。
瑟琴看了眼林清,林清上前解開包住尸體的白布,尸氣熏天。那貴婦的面容潰爛,她的眼珠早已空洞,但眼白仿佛完好,湊近了細看,才會發現,那一層白色的眼白竟是密密麻麻的蟲卵!而她的嘴角,正有牛乳般的小蟲流淌出來……
告別王美人,林清與瑟琴正走在王美人埋藏地窖的沙丘上,太陽火辣,陽光灑在皮膚上,就好像是灑了一層辣油。
瑟琴忽然拉住了林清,一陣和風吹過,就在他們前面的一片沙地忽然泛起丁漣漪。三丈軟紅穿透沙面,拔地而起,紅綾宛若巨蟒,回環而上,攀住了林清雙腿,林清本就有傷,被勒得渾身無法動彈,而那紅綾更有靈性,仿佛化作美女蛇妖嬈上徊,從下體纏到肩頸,將林清溫柔地包裹其中。瑟琴鐵劍出鞘,自林清雙腿間劃開紅綾,紅綾下端瞬時裂作兩段,仿佛被劇痛激怒,上半部紅綾剎那間美女化蟒,正張開血盆大口,欲將林清吞進。
瑟琴劍如閃電,直取蟒蛇七寸,可能過了許久,也可能只在眨眼間,氣勢兇惡的紅綾已化作萬條絲縷,春雨般紛紛而下。第一道紅綾剛滅,第二道紅綾便如鬼魅般自沙底騰起,瑟琴無心戀戰,撈起林清,便朝土丘邊緣疾速掠去。
長吁一口氣,瑟琴對林清道:“紅綾……難道是……”
林清拉著瑟琴:“走,我們去鎖玉樓。”
疏風細雨,檐角銅鈴輕晃。
林清同瑟琴再度步人鎖玉樓,樓中屏風依舊,惟獨那根紅綾換成了活生生的美人。貞娘依舊一襲紅衣,如盛開的牡丹,傲然立于中庭。
“貞姨。”林清躬身行禮。那是一個后輩對長輩最真心的禮節,但是無論如何他也無法想象,貞娘會想殺死自己。
“清兒。”貞娘眼眸含笑。
林清退了一步。低著頭,仿佛不想聽到那個傷人的答案。
瑟琴將一小個瓷瓶扔到貞娘手里:“我只問貞娘一句,黑藥膏可是經由貞娘的手販賣出去的?”
貞娘輕啟瓶蓋,將瓊鼻湊近瓶口一嗅,便將瓶子收入袖中:“是,又怎樣?”
“朱貴妃可是因此而死?”林清再問。
“家姐在我樓中殺人,我出手擊殺。又有何不可?”
林清沒有想到貞娘會這么快承認事實,一時間有些愣怔。
“你又為何與胡血風串通,與他在鬧市交手?”
“我不過是想逃脫罪責,胡大人同我有舊,他愿幫我,我自然感激他。”
林清搖頭:“你以毒藥膏害人,為逃脫罪責,便暗殺貴妃,我說的對也不對?”
貞娘甜甜一笑,風情萬種:“你若有證據,自可以拿出來。”
瑟琴掏出一鐵籠,他將籠子扔到貞娘腳下,籠中是一只死去多時的老鼠,老鼠腹中曾被剖開過,乍看下,傷口縫隙正滋生出一層白毛。
貞娘看了眼腳下的老鼠尸體,不懼不惱:“敢弄臟我鎖玉樓地板的人,你是第—個。”
瑟琴對貞娘的威脅充耳不聞,他又取出一只透明水晶瓶,瓶中掛著一塊腐肉,腐肉之上,無數白蟲正蠶食著肉塊:“這是我從曾用過黑藥膏的婦人臉上取下的肉。”
“我的藥膏如何?”貞娘笑問。
“你販賣的藥膏,自然是極好的東西。”瑟琴將水晶瓶再次拋給貞娘,“去腐肌,生新肉,任何女子用了你賣的藥膏,自然膚若凝脂,美似天仙。
“但是,將藥膏涂抹在臉上的人卻不知道,這藥膏并非藥膏,而是蟲膏。”瑟琴沉下臉,“此蟲細微肉眼不可辨,流于血脈之中,以活人膚肉為食,初時咬去表皮,令肌膚幼嫩,然則長年累月使用,肌膚日漸稀薄,終有一日,肌膚會變得真正吹彈可破,貞娘,我說得可對?”
貞娘并不答話。
“朱貴妃因膚質稀薄,終有一日臉部傷痕不褪,她萬念俱灰,便想出宮質問于你,你卻將她殺害,為的是讓她永遠守住這個秘密,貞娘,那是你親姐姐!你蛇蝎心腸,半點未錯。”
沉默良久,貞娘終于開口:“你人證物證俱全,我若說我從不知情,豈非太過矯情?”
“貞姨!”林清大喊。
“我姐姐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情,恐怕就是出門殺人,把你引了過來,所以那三人死得正好。”貞娘大笑,“我惡貫滿盈,清江引掌門何不將我送官?”
“貞姨,你不必激我。”林清搖頭。
“哪怕這真是毒藥,卻依舊有人趨之若鶩,若你將之公諸于眾,我怕全天下每個女人都想要得到它,你永遠不會懂女人的瘋狂。”貞娘笑嘆。
貞娘被羈押在京都府,三日后,公孫禮告知林清,貞娘于牢中自斷經脈而亡。
林清并不覺得悲傷,而是格外清醒。朱貴妃殺人,將他引入一場迷霧,而貞娘自殺,卻并未驅散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霧氣,林清覺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
瑟琴將貞娘販賣藥膏的賬本扔到林清眼前,林清卻看也不愿看。
“你阿姨的確是罪魁禍首。”瑟琴指著賬本上的出入賬目,“她將那蟲膏賣給了宮里所有的妃子,真是膽大包天。”
“除此之外呢?”林清問。
“除此之外,大概只有鎖玉樓的姑娘們用過。”
“那兵部尚書夫人的藥膏是從何得來的?”
“兵部尚書夫人與蘇貴妃是妯娌關系。想必是蘇貴妃贈的。”
“所以我們挖出的尸體,只有兵部尚書夫人面部出現蟲卵?”
“或許如此。”
“你說,貞娘為什么要這么做?”林清疑惑地看像瑟琴。
“為了暴利。”
“但是,只賣給皇宮后妃的藥膏,能有多少利潤?”林清更是不解。
“你究竟想說什么?”
“瑟琴,貞娘并不是一個壞人。”
瑟琴覺得很可笑,林清居然認為那個為牟取暴利而害死自己親姐姐的人,那個意圖殺掉自己小輩滅口的人,不是壞人。瑟琴好笑地問道:“你還以為貞娘是被逼的,又或者,她為了隱瞞什么事情,甘愿自盡?”
“若貞娘不死,我大約,再也不會去想這件事情,但貞娘一死。所有事情便如潮水般涌來。
“我很后悔,沒有問貞娘,她是否真的想殺死我。”林清苦笑,“你不必笑我,我只是在說事實,貞娘待我極好,我與我的公主母親聚少離多,算起來,反倒是貞娘帶著我的時候多一些,我真不相信,她會殺掉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林清的臉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如果在王美人屋外追殺我們的殺手,并不是貞娘派來的呢?”
瑟琴是個極理智的人,他聽林清再次拋出一種可能性,便順著說了下去:“你完全可以這樣猜測,因為我們并沒有看到殺手的真容,只是通過紅綾判斷,那就是貞娘的人。”
林清臉色慘白:“如果不是因為殺手,我根本不會對貞娘失望,更不會直接認定貞娘就是兇手!”他拉住了瑟琴的衣襟。“幫我把殺手找出來!”
瑟琴也震驚于林清的推測,他很快想到了一個關節:“跟我來。”
這已經是林清第三次站在王美人的面前了,但只有這一次,他把一枚銀針扎在了王美人的太陽穴上。
“那些殺手是什么人?”林清問。
王美人昂著脖子,只會亂嚷。
“那些殺手是什么人?”林清只是重復著剛才的問題,他手腕稍一用力,針尖又進去了半寸。
“你們被追殺,關我什么事?”王美人迫于壓力,終于開口。
“你是什么人,你會容人在你的地窖上挖地三尺,這簡直是笑話。”瑟琴說道。
王美人聽了這話,剛想推諉,卻感覺到自己腦袋上的針又用力向里面捅了半截,仿佛已經碰到了腦漿。
“別……”他趕忙說道,“是朱家人,左丞相朱家,他們找到我,給了我朱貴妃的尸體,說只要我把尸體給了你們,他們就送我三具絕色美人的尸體,后來他們又在我這邊埋伏,他們說他們不會傷你們,所以我……”
“所以,是我害死了貞娘。”林清苦澀地看向瑟琴。柒
“貞娘并非無罪,你只是被朱家利用而已。”瑟琴將一碗白粥放到林清面前。
“利用?”林清拿起筷子,看著眼前的食物,卻提不起半分食欲。
“在這之前,其實我收到過一份黃金,對方要求我登載朱貴妃的案子,并且暗示,此事與你大有牽連。”
“這樣說來,那些登載案子的小報,其實是收了朱家的錢,他們這么做,就是為了讓我與朱貴妃的案子脫不開干系?”
“可能是朱家人也知道,朱貴妃曾寄過錦帕給你,但你卻拒絕了她,朱家人想用這種方式利用你調查真相。”
“他們一步步推著我去找真相。然后利用我殺掉貞娘?”
瑟琴聽出了林清話中的戾氣:“你不會是懷疑,朱家人在牢中殺死了貞娘?”
“很有可能,不是么?”
“不會。”瑟琴很肯定地說,“朱家人更希望三堂會審貞娘,并把結果公諸天下,他們要挽回朱貴妃的聲譽,只有以這種方式!”
林清瞪大眼睛,看向瑟琴:“那貞娘為何自殺?”
“難道是我們漏了些什么?”
此刻,那只貓咪絲毫沒有覺察主人的煩悶,在屋里亂爬,蹭過了林清的腳背,林清彎腰將那只花貓捉了起來,正要放到瑟琴面前時候,便驀地停止了一切動作。
林清再次跑回了飼養田鼠的屋子,當時林清害怕藥膏問題太過罕見。便喂了滿屋子田鼠吃下藥膏,幾天過去,田鼠依舊活蹦亂跳,只是乍見人影,它們東跑西竄,屋內顯得熱鬧非凡。林清拎起一只田鼠,觸摸一番,再扔到瑟琴手里,如此往復,滿屋子田鼠都被林清騷擾了個遍。
“怎么了?”瑟琴問。
“很奇怪。”林清揉著滿手鼠毛,沉思不語。
“這些老鼠怎么了?”
“這些老鼠,并未有孕。”林清直搖頭。
“這有什么奇怪的?”
“老鼠若成年,十幾日便會繁殖一代,當時我心慈仁善,特地放了所有有孕的母鼠,但是這么多天過去,仍舊沒有母鼠受孕。”
“藥膏會令母鼠不孕?”瑟琴吃驚地望向林清,“那云清姑娘是如何產子的?”
“這我怎么知道,許是陰差陽錯……”林清拍桌,“不對!”
他小跑著來到云清的房間:“人命關天,還請云清姑娘務必回答我一些問題。”
瑟琴在外間看著云清和林清低聲細語著,云清的表情慢慢從疑惑,變得羞澀難堪……
過了片刻,林清沖出房間,對瑟琴說:“問題不是出在母鼠身上!云清的孩子不是韋典的,她與韋典交往數年,前年朝廷整頓吏治,韋典一年多沒敢來,她受不得錢財誘惑,接了一個富商,那個孩子是富商的!”
林清挑了幾只公鼠出來。一一查看,公鼠依舊活蹦亂跳,卻仿佛對母鼠提不起勁來:“把他們剖開來,細致些。”
瑟琴果真如林清所說,以正中線將老鼠一分為二,林清埋首檢查老鼠尸身,終于,他滿臉震驚地從老鼠堆里抬起頭,仿佛就要落淚。
林清闖入皇帝寢宮的時候,南疆使者正帶著懷谷子長徒給皇帝號完脈。
“出去。”林清對懷谷子長徒吼道。
皇帝命人退下,待殿門合上之際,林清便撲通一聲,跪倒在皇帝面前。
“請皇爺爺容孫兒號脈。”他對皇帝這樣說。
皇帝只深沉地望著自己最寵愛的孫兒,久久不吭聲。
“請皇爺爺容孫兒號脈!”林清再次重復。
終于,一截手腕在林清面前露了出來,那截手腕并不干枯,卻早已不復精壯。
林清將手搭上片刻,他苦笑著望向皇帝:“為何不說?你寧愿廣招太醫,寧愿請南疆人人京,卻不告訴我……”
卻不相信我。
“你要我如何說?”皇帝慈愛地撫摸著孫兒的頭發,與年輕人黑亮的發絲相比,他兩鬢斑白,卻仿佛依舊強壯得能撐起一個帝國。
林清語塞,眼眶卻紅了。
“那林神醫,你可否告訴寡人,寡人這毛病,能否治愈?”
“老爺子……”林清抬頭,卻望見雕花窗外,綠樹蔭濃,一只燕子正銜新泥回巢。
琥珀杯,花雕酒。
林清只埋頭飲酒,對面的人卻悠閑地吹著茶葉。
“林清,喝酒的事,你從不在行。”那人這樣說。
“我不在行喝酒,你卻在行撒謊。”林清答。
“噢,我卻不知?”
“我一開始以為,與貞娘串通偷換朱貴妃尸體的人,是胡血風……”
“不是他么?”
“胡血風不過是禁軍統領,他只管殺人,哪管收尸。”
“那我呢?”
“你?”林清仿佛在思考,“你只管收尸,卻不親手殺人。”
“得你如此謬贊,我愧不敢當。”
“你有什么不敢的!”林清猛地砸爛了手上的琥珀杯,“公孫禮,這個世上,還有你不敢的事情么!”
“叫舅公,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公孫禮笑吟吟。
“胡血風不管收尸,而你卻管,是你用一女死囚替換云清,再把朱貴妃尸體物歸原主?”
公孫禮點頭:“然也。”
“你與貞娘串通,將蟲膏賣入皇宮?”
公孫禮又點頭:“然也。”
“天下用蟲者,無人能出懷谷子其右,是你暗中勾結懷谷子?”
公孫禮再點頭:“然也。”
“你為什么不否認?”林清面對自己幼時友人的笑臉,忽然平息了所有怒火。
“是我做的,為什么要否認?”
“你為什么?”為什么要害皇上,以那么殘忍的方式,去害你的親人。
“林清,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公孫禮用毛巾擦了手,目光忽然變得很溫柔,“大約是七年前吧,那時候,我姐姐剛剛過世,你因為養大自己的外婆因病離你而去,便立志習醫,遠赴清江引修習醫術。而我,那時候,好像比現在的你,也大不了多少……”公孫禮笑了笑,“在那之前,我也只會吃喝玩樂,每天手里都要提個蛐蛐罐,因為我有姐姐罩著,我姐姐是皇后,連皇上都把我當作了親弟弟……但是一夜之間,這樣的榮寵就不復存在了,而我的生命里,甚至還多了一份責任,我要保護好我姐姐的孩子,保護他平安長大,保護他順利登上皇位。”
林清瞪了公孫禮一眼,但在這之后,他的手便緊緊搭在了公孫禮的肩膀上。
“我只能站在朝堂之上護佑他,但是,很可笑,我第一次上朝的時候,幾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么,他們討論軍國大事,我聽不懂,他們閑聊詩詞歌賦,我還是聽不懂,然后我發現,左丞相朱家,右丞相蘇家,他們家里,哪怕是個最小最小的孫子,都比我懂得多。
“你說,我該怎么辦?”公孫禮好像并不是為了給林清講故事,他只是陷入了自己的一段回憶,“那些時候,我每天晚上回府,都拼命地看書,經史子集,天文地理,只要是有一點用處的書,我就瘋狗一樣地讀,讀到后來,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瞧不起我,那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我以為這樣就可以幫我的小外甥穩住皇位,但是很可惜,朝堂上不需要才子,只需要智士。我的愚蠢,曾經讓我姐姐的兒子差一點被殺,這是很可怕的事實,不是么?你一定要靠吃掉對方,才能站穩,然后很自然地,我就開始殺人,如你所說,我從不親手殺人,我只布局,不殺人。”
“害朱貴妃之子的局,是你布的?”林清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幼時好友。
“我只是讓蘇丞相明白,那是再好不過的,扳倒朱家的機會。你看,朱家有皇子,而蘇家卻沒有,這不是很不公平的事情么?”
“是因為這樣!”林清猛地拽緊公孫禮。
“繼續給你講故事,別同你舅公打岔。”公孫禮拍了拍林清的手,“那時候,皇上剛走出喪妻之痛,便納左丞相之女為妃。一年后,朱氏誕下皇子,朱家瘋了一樣打壓太子,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太子萬劫不復,朱家的孩子將有機會繼承大統。我疲于應付朱家,在我應付得快要吐了的時候,我的好姐夫,又娶了右丞相之女,一個朱家已經讓我氣力不支,朝中的事情,本身就是你死我活,你看朱貴妃臨死前,還要殺掉朱家的對頭韋典大人。我想,若再來一個蘇家,或許,我同太子就要被咬死在朝堂之上了。”
“所以你聯絡懷谷子,與他密謀,研制了那種蟲膏!”林清怒道。
“懷谷子是老匹夫,他知道我要謀害我國皇帝,自然樂得為我服務,但在宮中下藥,并不簡單,太醫院首座雖然不如你,卻也并不是那么好騙的,我不下毒不下藥,只是下了幾只幼蟲,幼蟲令宮中婦人變得更加美貌,皇上必然會愈加寵幸她們。”
“皇上寵幸妃子次數越多,妃子受孕的可能性反而越小,時日一久,除非嬪妃偷情,否則皇上根本無法使她們受孕,因為,嬪妃臉上的小蟲同時進入了皇上的身體,早已把皇上的精水吞噬得一干二凈,我說得可對!”
“你是怎么發現的?”公孫禮笑了。
“因為那是我的親人!”林清朝公孫禮大吼,“他重開太醫院入試,他招來南疆使者,但他甚至不讓我為他診脈,我以為,他一定是得了重病!”
“然后呢?”
“然后我捉了許多老鼠試藥,一段時間后,沒有一只母鼠受孕,后來我還把那些老鼠一只只剖開來,母鼠完好,公鼠的精水卻一點沒有了。”
“難為你那么細致。”公孫禮嘆道。
“你為了維穩太子的皇位,竟如此深謀遠慮,公孫禮!”
“事實上,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發現的,我一直以為,哪怕有人解開貴妃臉部之謎,那也到此為止了。”
“是到此為止!因為你料定貞娘會替你去死!”
“是啊,她會為我死,如果可以,我也會為她死。”公孫禮的目光仿佛放在虛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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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為了你,殺死了她的親姐姐!”
“你不該這樣想貞娘。”公孫禮淡淡道,“如果你認為,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執著于情愛,那才是對貞娘最大的不敬。”
林清皺緊了眉頭。
“貞娘與你母親相伴長大,兩人都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子,貞娘叛出朱家,只因左丞相只顧私利,而不顧家國大義,他費盡心思輔朱妃之子上臺,出賣晉國,私通南疆,他賣出去的國土,甚至比你母親為晉國打下的國土還要多,貞娘因此與朱家斷絕往來。”
“朱丞相私通南疆,那為什么懷谷子會轉過頭幫你對付朱家?”
“朱家后來得勢,便逐漸疏遠了懷谷子,懷谷子也對此很不滿。”
“你也知道!懷谷子并非善類,他要的是晉國動蕩,他助你對付朱家,又為何不會助蘇和朱家對付你?”
公孫禮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迷茫,他皺緊了眉頭,仿佛握到什么關鍵:“林清,你把調查朱貴妃案子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我!”
“我起先收到了朱貴妃千里寄來的錦帕,她求我到晉國京城一趟,那時我正忙于齊國瘟疫,并未應允她。過了幾天,我被父親趕到晉國,聽了一路的朱貴妃殺人案,后來我的朋友告訴我,那是朱家故意散布的消息,只為了讓我調查朱貴妃的案子。而后,我到了京城,遇上了我的朋友,同他一起去了鎖玉樓,一個小丫鬟引我們去救了云清姑娘。我帶云清藏身皇宮,瑟琴無意間知道了朱貴妃皇子的事情,便同我一起去救皇子,正巧碰上你設的局,蘇家人擊傷我,我拷問蘇家人朱貴妃之事,后尋到王美人處,找到朱貴妃尸體,推斷出貞娘故意隱藏朱貴妃的面部問題,我找出了蟲膏,找到了證據,卻在朱家殺手一激之下。直接將貞娘逼上死路。再后來,我懷疑貞娘之死,便查到了你的頭上。”林清講完了這段故事,卻發現公孫禮的面孔凝重無比。
“林清,這里有三個問題,一,朱貴妃為何要寄錦帕給你;二,那個丫頭為何如此巧合,知道你能救云清;第三問題,你能確定,為什么你朋友無意中聽到的話,正好讓你撞上蘇家為朱家布的局?”
“那個丫頭說,她是云清的朋友,或許是無意中聽到我和貞娘的對話……”林清噌地站起,他招來在不遠處警戒的瑟琴,同公孫禮一道趕往鎖玉樓。
貞娘一死,鎖玉樓由貞娘原先的副手代理。林清招來貞娘的副手,讓鎖玉樓所有的姑娘下人小廝,全部站到堂上。
林清同瑟琴一個人一個人看過去,在確定了鎖玉樓所有人都站在了堂內以后,林清終于發現,公孫禮的猜想是對的,當日那位引她去救云清的丫鬟,并不在其中。
林清對公孫禮搖搖頭,公孫禮笑得無比凄苦。
“我想,是懷谷子利用你,來對付了我們。”
“他告訴朱貴妃一條能救她的路,他慫恿朱貴妃寄錦帕給你,而你拒絕了朱貴妃,我想,他甚至知道你正因瘟疫焦頭爛額,一定會拒絕朱貴妃,朱貴妃因此萬念俱灰,她連殺三人,只為在死前引起你的注意。朱貴妃殺人,朱家因此失寵,所以朱家為你布局,千方百計把你與朱貴妃的關系綁牢,為的是重振朱家聲譽。朱家推動你查案,懷古子給你線索,他甚至還用了我的局,讓你看到了朱蘇兩家的爭斗,你不僅懷疑了蘇家,還廢了蘇家最能干的朝臣,蘇家因此受挫,而本身,蘇家不可能出現皇子,便是最大的損失。最后,你看,你終于還是查出了真相,我的失敗,等于太子的失敗。”
“這天底下,能做到這些事情,并有動機做這些事情的人,只有懷谷子了。”
“你說得很對,他喜歡動亂,是我給了他可乘之機。”
公孫禮看向林清:“你若想告發我,大可去告發,我早不想活了,大不了皇上砍了我廢了太子。”公孫禮苦笑,“但那是你的舅舅,是公孫皇后唯一的兒子,林清,你可忍心?”
林清看著公孫禮,他想,是啊,都是公孫禮的錯,但是他又忽然想起來,小時候賴在公孫皇后懷抱里,讓美麗的外婆一抱就是一整天的情景。
那時候,太子殿下也不過總角之年,公孫皇后總是先顧外孫,再顧兒子。
林清看著公孫禮的面孔,也在想,林清,那是你的親人,你可忍心再害死一個親人?
他又想,林清,那是她的兒子,你可忍心,令她傷心?
尾聲
那是一個高臺,高臺是由巨大的青石搭建起來的,因為年代久遠,青石原本的顏色早已看不見了。高臺之上是無垠的藍天,如果你略微仰起脖子,便能越過高臺,看到遠方吞金吻獸一般的皇宮。
林清在擁擠的人群里漫步,小販在賣甘蔗,賣藝的瞎子正拉著二胡,空氣里彌散著人與人相互擁擠而產生的氣味,煎餅的氣味,糖人的氣味。林清被人群推擠著,不斷走近那座高臺,漸漸地,那座高臺露出了淺紅的顏色,好像被涂了一層美麗的胭脂。事實上,每走近一步,林清便覺得是在走進猛獸的嘴里,但是他沒有辦法停下腳步,因為他幼時最好的朋友就在那高臺之上,只因他一句話便要人頭落地。
他身邊千千萬萬的人,都是去看他的朋友,是如何人頭落地的。是我帶他們去的,林清這樣想。
胭脂紅的高臺,逐漸變得血紅,林清甚至嗅到了血腥的味道,空氣里的血腥味道,石縫里的血腥味道,甚至是身體的每個毛孔,都冒出了血腥的味道。林清也不知道,那座刑臺上究竟死了多少人,才能把每一塊青磚都染成紅褐色。
“這個人究竟犯了什么事?”林清忽然聽到身邊有人這樣問。
林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這個人害死了宮里的貴妃娘娘。”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他好像還干了很多壞事,據說他是太子的黨羽,要謀反呢!”
“那陛下還真是仁慈,只殺了他一個人。”
這樣一句話,如同是滴進脖子里的冰水,林清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并不是陛下的仁慈,而公孫禮的仁慈。
他無法想象,那個只會喝酒養鳥的朋友,是如何整晚整晚通宵讀書的,他也無法想象,那個像喜鵲一樣自由自在的朋友,是如何站在朝堂之上,一點一點剪除所有關于自由的幻想,周旋于一群吃人的老虎中,只因為千金一諾,重于泰山?
林清想,公孫禮依舊是他的朋友,他是那樣仁慈,他甚至并不想殺害任何一個人,他用最小的損傷方式,將本該你死我活的朝堂斗爭,變作了盒中脂粉,房中秘事。
林清又想,如果他并沒有跨入晉國,是不是就不會給惡人以可乘之機,而他就不會親手害死自己的親人和朋友?
一切都會不一樣了,不是么?
好在皇帝現在知道了懷古子的陰謀,大將軍已經開始練兵,加固邊防。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林清有點想哭,卻覺得四肢酸麻,慢慢地沉人了夢鄉。
“先生,你醒醒。”林清忽然睜開了眼,他看到身邊一個小肉團子,正在推著自己。
“我睡著了?”林清問那孩子,這個孩子叫他先生,林清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竟然真的將朱貴妃的兒子帶出了皇宮。
“你睡過去了。”那孩子點點頭,“新出的《很武林》,有人塞到了我們家門口。”
林清接過那份小報,他看到了首頁專欄上,正中有一行道勁的標題,三個字,一句話,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