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營書店,在這幾年,步履艱難,不復昔日榮光。是什么樣的困局導致了民營書店紛紛陷入困厄之境,民營書業如何突圍?生活在沒有書店的世界,又將如何?
第三極書局宣告倒閉,風入松停業,每年,總有一些書店倒閉的新聞闖入我們的世界。如今,光合作用書店資金鏈也斷裂了。民營書店,在這幾年,步履艱難,不復昔日榮光。是什么樣的困局導致了民營書店紛紛陷入困厄之境,民營書業如何突圍?生活在沒有書店的世界,又將如何?
現狀光合困局凸顯民營書店尷尬
2011年10月29日,北京幾家光合作用書店,遭“哄搶”,搶書者為多家供貨商,往日優雅安靜的書店,在一片喧囂之后一地狼藉。幾天后,光合作用總經理孫池證實,書店資金鏈斷裂,經營困難,書店高層集體辭職。
孫池曾經一度是民營書業落荒之路上的豪健巾幗。1995年,懷著對書的喜愛與書店的憧憬,她開設了“光合作用”的第一家書店,開始主打財經書。之后她慢慢提升書店品質,形成“人文、商業、藝術、生活”多面發展的格局。書店的規模,亦如藤蔓般蔓爬擴展。既配以咖啡店,又區分社區店、學區店、商業區店,幾年下來,綠葉蔓蔓,已成城市文藝青年和時尚小資逗留之地。
“像植物進行光合作用一樣,給讀者提供氧氣”、“延伸悅讀”,光合作用書店的口號與經營理念,讓人心馳神往,也讓人看到民營書店奮發繁榮,誰知只是虛景。一響繁華后,余音哀邈。光合作用書店以尷尬的姿態掩面離席,加以之前第三極書局的倒閉,風入松書店停止經營,引發了愛書人關于實體書店存亡的大討論。
不久之前,一本名為《你好,獨立書店》的書出版,本意致敬各地自成一格的民營書店,忽成載承懷舊與哀傷之書。主編者薛原仍在編輯此書續集,但獨立書店,似乎難言“你好”。
時值深秋,朝曦夜露,俱帶寒意,網上悲論大盛,前有網絡書店低折扣的攻勢,后有電子書翩然疾行,實體書店,特別是民營實體書店,惶然步入風雨飄搖的絕境?
案例萬圣書園的理想之舟
光合作用遭哄搶的那一天,北京萬圣書園正舉行18年店慶,群賢畢至,簽名售書,鴻儒談笑,往來皆是愛書人。自1993年創立以來,萬圣書園已經成為京城文人聚集地,早有人稱“萬圣讀書一日,可閱京城精英無數”。
無論是作為一個文化地標,還是作為一個文化品牌,萬圣都已構筑其自己的境界。萬圣創建者劉蘇里,以“開書店是一種表達”,點亮了國內獨立書店的理想之徑。但他曾多次表明,開書店首先是一樁生意,賺錢必須占據首位,不然夢想再美理念再好,不賺錢都是白搭。
萬圣書園十八年來,也有過舉步維艱的時候。1997年,萬圣順應局勢,涉足批發出版策劃業務,成立圖書公司,最后以失敗告終,承債不輕,良性運營一度告急。之后書店遷址、營業面積擴大,萬圣內部出現走市場化還是回學術的辯論,因理念不合,有管理人員憤而離去,也是一番飄搖。
劉蘇里力鎮全局,不惜代價保護萬圣已有的學術品格,很多出版社也予以支持,萬圣度過一劫。2002年,萬圣對所有書籍經營品種進行梳理,調走大量不合書店定位的圖書。也是同一年,醒客咖啡廳開業,輔助書店經營。
為了“留讀書人、聚讀書人”,劉蘇里和妻子一起探索萬圣作為書店作為時代思想交流場所的各種可能性。萬圣與其他書店最大的區別是,它的書的管理分類,有它自己的立場與價值尺度,比如專設“憲政”、“美國研究”、“1928-1937中國國家史”等書柜。以書為基礎,在特定的價值判斷與現實關懷下,構建萬圣的產品。
歸納萬圣的特色,其一為新書上架速度,萬圣書店的上書極快,讀者可一覽最新出版的書。其二,有些書的存在,是萬圣的價值訴求,相同的書,網絡書店有,讀者不一定能找到。萬圣的專業分類與索引,為讀者與書籍創造邂逅的機會。其三,奇貨可居,幾年下來,萬圣保留了很多市場上已不再流通的書籍。網絡書店沒有,萬圣有,價格戰打不進來。
問題困局非一時之寒
中國書店的悲喜劇,有它們自己的背景。而每一家民營書店的退場,原因各有不同。其實,早在2000年前后,有購書習慣的人,早已發現民營書店正在默然凋謝。彼時,商品經濟發展迅猛,一家書店與一家服裝店或一家食品店,足以構成秋寒與春溫的對峙。物質需求不斷被刺激起來,文化上的盼求則獨自黯然。當時書店之轉型,惟走市場化,特別是在二三線城市,販賣暢銷書、教輔書者,可得一昔Ⅱ嵩息存活,不變者,愴然關門。
作為文化中心城市的北京,讀書人多,嗜書者眾。愛北京者,一直把書市繁榮作為最重要的理由之一。占人文地理之優勢,北京的精神盛宴,也是其它城市讀書人艷羨之所在。
今年“風入松”書店停止營業,以待遷址重振。書店租金問題,方才格外顯眼。其實,去年上海季風書園因租金高漲而關閉的事件,早已將租金問題推到人們面前。香港著名的二樓書店,則是以其特殊的存在方式,說明書店租金之難。討論風起,卻也無可奈何。重要的是,租金也是其它商品行業所面臨的,書店雖可以打出文化之名,但不足以獲得更多支持。
京東商城、當當、卓越這些網絡書店的價格戰,對民營書店來說,確是霜雪俱下。即便是萬圣書店,也有顧客坦言,利用萬圣書目齊全與分類精細,按圖索驥尋找心儀書目,之后在網店上下單。雖然網絡書店的價格戰有惡性競爭之嫌,但讀書人蜂擁而上爭奪網絡書店的低價書,無論商家還是買家,都無可厚非。
被稱為國內最大民營連鎖書店的“光合作用”在雄心勃勃擴張之時,就已埋下危機。若無龐然巨資支撐,在短時間內大規模擴張是冒險之舉。前有席殊書屋之鑒,席殊在業績最輝煌的時候,也曾遍及30多個省400多座城市,最后因資金鏈斷裂離場。有人稱之為中國式發展,蠻勇冒進,野心有余理性不足。
而中國民營書店的困境,與負稅也有一定關系。相較于其他行業,圖書行業本來就利潤較低,加以地面店與網絡書店存在或隱或現的競爭關系,高房租加稅負之下,地面書店的生存困境,就更加嚴重。
歷史相見時難別亦難
在討論實體書店是否有美麗未來之前,可照一下歷史之鏡。
中國當代民營書店的發展史,正是當代中國經濟發展的一個側影。又因書籍出版發行本身所擁有的文化特性,民營書店既受惠社會發展的春風,也經受其陰雨。
1982年3月,《國家出版局關于圖書發行體制改革問題的報告》,第一次提出了“積極發展集團書店,適當發展個體書店”的方針,開啟了民營書店的大幕。之后幾年,隨著經濟體制的改革,連續發布有益民營書店發展的政策與規范。
1989年11月,《關于加強集體、個體、私營書店(攤)管理的暫行規定》,界定了民營書店的經營范圍:“民營書店不得向出版社和期刊社承攬書刊的總批發(總發行),不得以任何形式批發由新華書店包銷的黨和國家領導人著作、重要文獻、黨和政府統一規定學習的政治理論書籍、中小學課本和大中專教材。”這一規定,雖是經營范圍的規定,但敏感者迅即發現這個規定中的不公平因素。但大多數人仍持樂觀心理,畢竟文化趨于多元化,圖書品種也在邁向多元化,市場上主沉浮之書,自然有其促利增潤之內力。
1996年,中國圖書發行體制改革進入“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發展階段,圖書批發銷售中心建立,圖書發行逐漸轉換為企業經營模式,圖書發行營銷抬足進入市場化之藍海,而民營書店的發展也正是在那時得以壯大。
劉蘇里敘述了萬圣發展史,其實是中國當代民營書店所共享的發展史:“到1978年,獨立書店作為一個物種,還在分娩前的劇烈陣痛之中。1981年后,行業分管部門多次出臺允許辦個體書店政策,但收效甚微。1992年,我的書店開辦,還是借雞下蛋——掛靠,1993年“正名”,仍是戴紅帽子。直到中央下決心發展民營經濟,摘紅帽子的改制工程才于1996年開工。書店徹底恢復獨立面目,已是2001年的事情。這一年11月,中國入世談判修成正果。”
未來何妨吟嘯且徐行
2010年,第三極書局以總虧損7800萬元的困厄之境,黯然退場。以“做全球最大全品種書店”高調登場,在與國營書店一番價格激戰后,疲倦至死,榮枯不過三年,其驚險程度,堪比過山車。與之相隨的,是互聯網圖書銷售越來越強勢。
上海季風的創始人小寶。與北京萬圣的創始人劉蘇里在2010年,有一個關于民營書店存亡的對話。他們坦然相告,實體書以及實體書店何時會消亡,心里已有一個時間表。
大勢所趨,非理想可以力挽狂瀾。當時劉蘇里所做的驚人預測,今天看來,更有深意:兩三年后,實體書店將迎來最困難的時期,但2017年將是圖書零售的黃金期。原因是,大量實體書會隨著電子書的發展,消失殆盡,而有百分之十五的實體書品種將會保存下來,高價、精裝、低產為其特點,有錢、有閑、有鬧之人,則為其消費對象,他們的垂范效應,將引領時尚。
換言之,電子出版和網上書店將讓圖書出版發行,進入一個快速消費品式發展的時代。遵循市場規律,以其低價量之優勢,獲得它的繁華。而傳統實體書和實體書店,借勢懷舊與時尚,則走向小眾化,實體書重裝登場,以奢侈品的身份,在市場上確立自己的應需空間,自成典藏精品。
劉蘇里雖是以理性經濟人的口吻,道出這番預測之見,但是支撐他觀點的,仍然是一種文人式的情愫:書可以打折,思想無折扣,實體書會消亡,閱讀不會消亡,閱讀方式會隨著技術的革新而改變,懷舊則會為紙質書的書香,留下發幽釋馨的角落,有需求就有市場。
萬圣書店的墻上,掛著美國繪畫作家Shel Silverstein的作品《閣樓上的燈光》,女主人“醒客張”為它配上修改過的鄭愁予的詩,是誰傳下這行業,黃昏里亮起一盞燈。這句話的雋永意韻,怕早已在萬圣的喜愛者那里落根成長。書店的燈光,美好如詩,只因人們內心有一種渴望,對書、對知識與思想、對自由,這是人內心業已久遠且死不掉的渴望。
萬圣書園的發展姿態,正如蘇軾詩,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